第 77 章(2/2)
我看着这些茁壮成长的眉眼,心里既为他们开心,却又遗憾,为何我和他们几乎相同的命运,为何辗转如此?
我又问,“京城如今的局势怎么样了?”
凉生说,“你这一睡,就是五日过去。听说太后又进宫了,如今谁当皇帝还未有定数,有说是楚洛王继承王位,还有说正在寻找葮临皇失踪的下落,甚至有人说,暝国的太子要来葮川国当皇帝,传得沸沸扬扬。”
又是一场大变。
我慢慢挪下床,在凉生的搀扶下走到院中,看着一旁堆满的干柴,还有另一边晾晒的各种干鱼。那位爷爷正背对着我劈柴。他念叨,“不管是谁当皇帝都好,长久点才好,折腾的都是老百姓。隔两三年闹一次,一闹就没钱了,四处征兵打仗,连山上的猎物都吓得不敢出来了。”
我问,“爷爷,你可知道现在的年号是什么?”
爷爷掰着手指念叨,“好像是云岑五十六年,还是五十八年?不对,后来改了国号,是崇玉十年?好像后来又改了?”
我说,“爷爷,现在的国号是庆东。”
爷爷苦笑道,“可别改了,改来改去,我都要忘了自己多少岁了。”
凉生说,“不知道多少岁不正好,长命百岁的,永远都是年少。”
我养了两日,身体大好,却不知道应不应该去京城找颜禾卿,告诉他我还活着。我将这两年发生的事悉数告诉凉生,他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说,“千乘,你不该再去皇宫,那是你生命被诅咒的地方,我敢说,若你再一次踏入皇宫,进入合川宫,会迎接更加坎坷的命运。”
我说,“我也不知道。”
凉生说的有道理,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他全身心地站在我的角度思考问题,那只有凉生,甚至他比我更理智更清醒。我在卫岗镇上游荡了两日,从日夜不眠的惶恐过渡到平静的日子。看着孩子们辛劳地耕种庄稼,凉生在河岸等着渔民每日的收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是饥饿时候最朴素的一碗米饭。
我不想回京城,甚至相反,我要走得更远,再没有人认识我,知道我的名字或者身世。哪怕我就叫千乘,也不用遮遮掩掩,皇上都换了好几个,谁记得一个被废黜的亲王呢?
直到我参加了一场婚宴。
这是爷爷的孙女嫁人,我们早起就跟着孩子们去帮忙,给新娘化妆更衣,颇有经验的我,仔细给喜庆的女人化上清雅的妆容。她在镜中看得激动,“没想到男人也有这么好的手艺。”
看着她脸上由衷的幸福,在新郎的轿子到达的那一刻,喜悦扶摇直上,她轻盈地坐上轿子,带着对未来幸福的完整期待离去。我们也跟着孩子们一路闹着去喝喜酒。
在宴席上,有了新郎的拥抱,新娘一下变得娇羞,好似一举一动都不好拿主意,非要身边的男人帮衬一把,甚至连走路,都要靠在他身边,像要分担一半的气力。
这一日,我喝了不少,却满怀嫉妒。我改变了主意,我要去京城,要去皇宫,我也要等来这个时刻,不然我这一辈子的努力和悲怆都是白费,我早就应该在被骟的那一日就痛快死去,而不是偷生这么多年。
我将这一决定告诉凉生,他点头说,“我陪你一同进京。”
我相信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因为这一次前往京城,我满怀期待,特别是我听到大街小巷关于颜禾卿的消息的时候,他是如何处置了叛乱,赶走了北方暝国的势力,他正坐在皇宫中,等待着权力心满意足的照拂。
我的脚步也轻盈起来,像是在卫岗镇新婚的新娘。可是凉生还是问了个扫兴的问题,“你要再一次做一个女人,去嫁给他吗?”
我心里果然疙瘩一下,这个问题我几乎没有想过,虽然我假扮得没有破绽,却没有真正将自己看作一个女人。
我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凉生说,“若是颜禾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你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刚到京城,已经深夜,只能先找出客栈休息,这客栈就在曾经三潭院的对面。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书院,到了这个时辰,还有学子在认真读书。我恍惚明白,在欲念之外,只有学识让人安静,从前暮白公子看重我的,不正是一股不好掩饰的书生气么。
我安稳地睡着,醒来却听到凉生带给我的消息,颜禾卿马上要迎娶尚书令的小女儿。
我记得那个女人已经三十,且嫁过一回,只是丈夫死了,她又回了家。
这话像一道晴天霹雳,让我难以承受,凉生的预言果然成真,我不该来到这里。凉生默默地看着我,想在等我一个答案,或者一个让自己没那么难堪的解释。
我说,“我总要告诉他,我还活着吧。万一他年复一年去河边祭奠我,那该怎么办?不是咒我死吗?”
凉生说,“他需要联盟权力,就像他联盟暝国一样。”
我又改了主意,“凉生,要不你替我送一封书信吧,我不想见他,对于他,恨也不是,感恩也不是,到了现在,好像又成了陌生人,我对他一无所知。”
凉生说,“曾经在宫中,我就认为他很陌生。但好像他看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我看着日头高照,像是预示着葮川国的太平和富饶。却觉得凉生的话,十分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