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2/2)
我拉住他的手说,“你要去哪里?你带我走吧。求求你了,你带我走。”
“我去的地方,你不能去,因为我们从来都是两种人。”他说,“你应该留在京城,那才是你该生活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预感,你会回到皇宫,睡在那松软的床上,听着宫中鸟雀的叫声,那一定会比乡野间的声音更清脆。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对你格外怜惜,你像是那个我曾经仰望的梦,体面的谈吐,渊博的学识,还有精致的面孔,那是只存在于名画上的生活。”
我流着眼泪说,“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名字姓贺。”
他轻轻一笑,却有着化不开的忧伤,“我想牵着你的手,走进皇宫之中,看那日出日落,鸟儿落在屋檐上,然后看着宫中各院落渐渐忙碌,太监和侍女们端着各式各样的碗盆奔跑于各个房间,等来静谧的午后,偷懒的人在城墙和树下打盹,然后各宫的妃嫔娘娘出门闲逛,打牌、逗猫,或是写诗画画,各有闲趣,终于等来了夕阳,晚霞烧遍了宫中的每个角落,侍卫守在各个城门,终于夜晚来临,一天结束了。”
我说,“我在宫中的时候,却没细心观察过,好似总是懒懒的,不是靠着就是躺着。”
他说,“所以我没去过,要你指路嘛。但是我知道,我永远都去不了你住过的宫殿,永远感受不了你的情绪,因为我们从出生就不一样,命,是树叶上的纹路,是百花的香气,任凭努力,永远改变不了。”
我走在前头,回过头,却看他沉溺在碧湖之中,一点点淹没过去,我向他跑过去,想要救起他,可是我跳进湖中,却找不到他的踪迹。我大声呼喊,“暮白公子!暮白公子!”
可是却没有丝毫回音。
终于我从噩梦中醒来,全身湿透。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厢房,在月光中,不知不觉漫步到那个横疤和尚的厢房,深夜时分他居然还在敲着木鱼,嘴里背着难懂的经文。我找来一把匕首,闯入他的房间,说,“师傅,你为什么还能活着呢?”
“活着,是为了超度心怀怨恨的人。”
我说,“我在想,如果暮白公子不是眷恋于你,也许他不会这么痴迷于权力,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那是他自己心中的恶魔,不能独自化解,只能作茧自缚,落得今日的境地。”
我将匕首抵住他的胸膛,“宋玉指那日在山门没能杀了你,是他对暮白公子还有些忌惮。可是现在暮白公子已经死了,你也就没必要活着了。”
说完,我干脆地将匕首笔直插入他的胸口,鲜血一下迸发而出,溅了我一身。他面色苍白,用剩下一只手捂住伤口说,“终于有人肯杀我了,我等了好多年好多年。”
我低下头,用力掐住他的嘴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他含着泪说,“爱过,一直都爱着。”
他的坦白让我更加的愤怒,或许暮白公子临死前都不能释怀,他曾经的爱慕是场错误,“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为什么就不能可怜他对你的一片执念!”
“因为我不能原谅自己的错误,若我接受了他,和他长厢厮守,那我就成了不仁不义之人。”
“你就不能可怜可怜他!”
“你要相信,我承受的痛苦比他更多。正是因为这深沉的痛苦,才让我无情面对他的时候,有了十足的勇气。”
横疤和尚双眼热烈而真挚,让我在一霎那,完全理解他的想法。他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他如释重负地说,“好了,我也要死了,或许在黄泉路上,还能赶上他的脚步,像曾经我们在房骑郡游山玩水的路途一般。”
我遗憾地说,“都晚了。”
他拼尽力气抓住我的手说,“不晚,千鹤,还不晚。这辈子我偿还了犯下的错误,以后我就能坦然地追求和他的幸福。我一辈子只能对一个人负责,不是么。”
看到他安静下来,啰嗦的嘴巴终于合上,我跪在地上,看着染得鲜红的经书,觉得一切都是寂静的,所有的人和事,都会停下脚步,归于远方的虚空。
“你杀了人?”
颜禾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似乎很喜欢旁观我的命运。
我说,“你在质问我吗?”
他说,“你不该杀了他。暮白公子千辛万苦救下的人,不该死在你仇恨的手上。”
我从横疤和尚胸口抽出那把匕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插进他的胸膛,我知道那是心脏的另一边,因为我还不想要他的命。可他没有一丝反抗,忍受了我突如其来的报复。
他疼得跪坐在地上,“你一定是恨我了。”
我说,“我不恨你,我只是恨自己没用,从来都只能依靠别人。从今往后,我们互不相欠。”
我将怀中那枚温热的印章丢在他面前,他急得捡起来想塞给我,被我拒绝了,“以前我当这个做护身符,现在我不在乎了,这玩意也不会有什么用。我从出生就获得皇权的呵护,还不是成了男官。”
我独自拖走暮白公子的尸体到后院,堆上木材烧了起来,和尚们开始误以为失火了,纷纷擡着水桶过来,都被颜禾卿制止了。
我讨来一口瓷坛,将他的骨灰装起来,埋在曾经他要跳崖的石头下,上面立了块牌位,写着他的名字,不知为何,我有一种预感,我以后也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