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2/2)
母亲说,“这么久没见颜公公了,还是一股臭气。我真要早点死,免得被熏坏了。”
“好!”颜公公鼓掌说,“不愧是皇宫中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的人,今儿我要等等看,这颗漂亮的脑袋滚到泥潭中,在这炎热的夏日,会聚来多少苍蝇?”
母亲说,“这样说众生还是平等的,有人割了一刀,像条野狗一样活在世上,而我割了一刀,就不再眷恋这个人间!”
听到这话,我感到伤口麻麻的一阵痛感,果然在母亲临死之前,我依然没能让她争气。我甚至低下头,生怕她在人群中,看到她那无用的孩子。
天上飘起了细雨,但雨落在脸上却有些刺痛,渐渐有人擡起头,看着漫天落下如星辰的细雪。有人喊出来,“呀!天上下雪了!”
更多人擡起头,他们惊叹于这奇异的天象,窃窃私语关于母亲的冤屈。母亲在狱卒的押解下奋力挣扎,直到她被四手按在地上,仍然挺起她骄傲的头颅,大喊,“ 云岑十八年,黄陵江大旱三年,屏山公主出生在合川宫,沐恩大雨送去了太平,平息了暴乱的难民!先皇大赦天下,减去三年税赋!”
“云岑二十五年,渔家国派使者前来葮川国进贡,呈上的点心盒子正巧被屏山公主一下撞倒,盒子中的匕首落出,一下揭露渔家国的阴谋,但公主却被渔家国使者挟持,作为人质往东五十里路!饿了三日几乎不曾死去!公主假寐作死,才从囚中脱困!”
母亲宣告的气势,比当年舅舅登基大典上的宣誓,更有力量,像一道澎湃的巨浪。
“云岑三十三年,京城传有时疫,全身蔓延桃花疱疹,先皇卧于病榻,半月不曾睁眼,不曾张嘴说一个字,屏山公主不惧冬日严寒,前往屏山寺为国祈福,修行半年!承蒙老天庇佑,保全了葮川国的国泰民安!”
“云岑三十六年,暝国派兵来犯,屏山公主不眠不休,联合朝臣殚精竭虑,为先皇献策,联合羌国一举讨伐!”
没等母亲说完,颜公公听得不耐烦,看着民众们越来越鼎沸的议论,他轻了轻嗓子,责令刽子手赶紧堵住她的嘴。
母亲瞪着血红的眼睛看向他,“你敢!颜公公好手段,先皇身边的臣子官宦,也就你能存活下来。”
颜公公只能等着时辰,终于刽子手举起刀,母亲喊道,“承天庇佑,我镇国公主未做过一件错事,却蒙冤受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连给先皇出殡时多走了半步,也要遭到覆盆之冤,我堂堂一国公主,竟落得如此下场!”
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可是脑中有一股可怕的想法,就是刽子手的刀立马落下来,好止住她那张不休不饶的嘴,也好止住我此刻痛苦的心。
当那大刀落下来的时刻,围观的百姓都不忍地闭上眼。我那颗纠成一团的心,霎那间瓦解崩坏,仿佛那一日被净身的疼痛,在此刻爆发,我冲出人群,大喊,“母亲!母亲!你带我一起走!你带我一起走!”
可是那颗被血浸满的人头,那双美丽的眼睛,已经再也不能给我任何回答,或者利落的责备。
我大喊,“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大雪纷飞,在夏日向百姓们述说着母亲的冤屈,狱卒们听到了我的叫喊,却听不见一个孩子的悲恸和愤怒,他们以为是寻衅滋事的不良百姓,派人要将我拦下,我掉头往外跑,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对我一落千丈的命运反抗。
我的嗓子一路喊得沙哑,感觉有许多眼睛在盯着我,有坐在高马上的颜公公,还有跑过酒楼乐坊上的看客,他们也许不知道,或许有些猜测,这个文弱孩子癫狂的奔跑,到底出自何意。
直到一个人拦住我的去路,一条黑色麻袋向我扑来,接着一双手搂过我的腰,擡起来疾走两三步,塞进了一个盒子里。
盒子被擡起,而我的前面却有一双腿,温软的气息弥漫,我应该是被塞在一座华丽的轿子中。我闻到一副高贵的味道,淡淡的龙脑香味道,裤腿的触感应该是月华锦的料子。这是阔别了许久的宫廷回忆。在逃离的路上,我竟然能安稳的睡着,在这座轿子的脚下,母亲已经死了,一个孤儿还没什么好担忧的。
直到有人拦住了去路,我听见颜公公的声音,“禀告涳蒙亲王,有个通缉犯好像躲进了您的仪仗。”
这轿子缓缓落下,我吓得全身发抖,有人把轿帘拉开,我听见头顶的声音,“颜公公现在了不得了,连我的轿子也敢拦下来。”
颜公公说,“我是为了亲王的安全。否则后患无穷。”
“我就一个人坐在这里,你看到了通缉犯?难道要我起身上前给您请安?”
“还请亲王稍站一站,我不知这可怕的歹徒是否会躲到轿底。”
“放肆!还轮不到你要指点我做事!”然后让人放下轿帘,吩咐道,“谁再拦住轿子,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