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2)
他听到这话总是哈哈大笑,称赞我是有福之人,他还会递给我一根木棍说,“千乘,你喜欢哪块地方?圈出来,外公就钦定你成为这里的亲王。”
我哪里懂得领土之事,母亲却在旁边挤眉弄眼,暗示我那个圈要画得更大些。
可我像一个最笨的学学徒,总是划到北边的暝国或是西边的寒国,从未划进葮川国的圈中。
外祖父满意地笑道,“看来千乘未来也要学你的父亲,要替外公开疆辟土了!”
这我哪里懂,只知道憨笑,“我想跟着外公游山玩水,可是你都不愿出宫。”
母亲听到这话,在旁边气得几乎要厥过去,外祖父悄悄在我耳边神秘地说,“宫外都是想杀我的人,所以一定要小心。”
和母亲离开皇宫时,她总是叹气,责备我,“你是手抖还是忘了我的嘱咐,为什么总忘边上划?你但凡那个圈划得更准点,父皇也许就把这一片富庶的江山给你了。”
母亲并不爱我,我有时候会忘记,在葮香府还有个小我三岁的妹妹,她生性刁蛮,每次她进宫,从不喊我这个哥哥,而是挤在外祖父面前撒娇,“留我在合川宫,封我做公主吧?”外祖父并不愿抱她,而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跟你额娘一样,口无遮拦的。”
颜公公看懂外祖父的颜色,让禾卿带着两个侍女将妹妹送出了宫,并下令再不准我的妹妹踏入合川宫一步。
为了权力,母亲曾动用全部的智慧和人脉发动过一场“水仙花笺革命”,她将朝臣的女眷都召集到葮香府,软禁起来,用水仙花缀上的花笺送去各家府上,用投名状来赎人,好扩大她对权力的舐宠。但是母亲高估了女人在男人眼中的地位,哪有那么多伉俪情深的夫妻。大多数的朝臣将这花笺随手一扔,去花街柳巷图快活了,剩下的又有一半朝臣将忠义放在伉俪情深之前,不愿让女人成为要挟自己的工具。
女人毕竟是女人,这场单纯而不成气候的叛变,当然没被外祖父知道,以母亲长久的天真浪漫而失败。
在一个白雪皑皑的清晨,我的舅舅登基,从此,母亲的脾气变得阿谀逢迎和怪虐,她一改在舅舅面前嚣张跋扈的形象,而是时刻念叨兄妹情怀的女子,回到府中,她开始抱怨父亲的无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助她靠近更完整的权力。
这一年,新令国号为崇玉元年,我搬出了合川宫,和过去皇宫滋养香肥的日子告别。葮香府让我感到局促和紧张,四方的天空比以前狭窄灰暗,父亲的严厉和母亲的自负像可怕的天气,我开始失眠,在坚硬的床上做出各种奇异可怕的梦。
我人生最丢人的一幕也是这一年,在外祖父也就是太上皇的寿宴上,皇帝舅舅让我上台背诗,以月亮为物。我背了句“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却引来哄堂大笑。
舅舅说,“一个男孩子,竟然背这么情意绵绵的小家子诗句,长大了一定是混迹在脂粉中的无用之才!”
我的父亲有些生气,却不敢发作,训斥我道,“这首不算,再背一首!”
我吓得半天想不出一句话,只想到另一首,“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舅舅举着酒杯,笑得更是荒诞,“连首征战杀敌的诗句都没有吗?”然后看向父亲,嘲笑说,“你戍边的时候都去投靠烟花之乐去了吧!连孩子亦是如此,满腹都是女人的伤感离愁!”
我吓得直接尿了出来,我低着头,感受裤内的暖流,袍下溢出的黄色胆怯。
全场哗然。
外祖父赶紧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上来牵过我的手,默默地对舅舅说了句,“谁敢笑,就立刻罢了谁的舌头!”
母亲马上指向舅舅的宠妾说,“她第一个笑了!”
外祖父冲着首领宦官点点头,李公公不顾舅舅的反对,派官兵将人拖出宫拔了舌头。
这一夜,也是舅舅登基以来最没面子的一天。那日夜里,母亲送太上皇回了合川宫,最后一次劝说外祖父,她换了副软弱的面孔,在他面前泪眼婆娑,“父亲,你再不废了他的皇位,我们一家只怕早晚要被他逼死了!”
外祖父躺在病床上,颤颤巍巍地喝下黄色汤药,说道,“我总是梦到小时候,你们兄妹两个围在我的膝下,问我要玉玺玩。我知道你们总是偷偷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上想要的东西,然后你偷来玉玺帮他盖上。我总是想到那日早朝,大臣问我,为何太监传来一道圣旨,要宫门大开,让全城的百姓都进宫过上元灯街,摆集市,逛庙会。那天我笑了一整天,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
母亲说,“我说,我们不想读书,想逃出宫,所以要全城的人来给我们打掩护。”
外祖父叹了口气说,“你们再也回不去了,你和你弟弟,人生已经分道扬镳。这就是可怕的权力,我给你准备了一辆马车,今夜送你全家去南方的房骑郡,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母亲不高兴,“房骑郡四季被热烈的太阳煎烤,不出半个月,我娇嫩的皮肤就要晒黑,再说,你还病着,我还要日日进宫侍病呢!”
外祖父说,“我的病好不了了。”
母亲握紧外祖父的手说,“您千岁万岁!怎么会好不了!”
外祖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病吗?”
“为什么?”
他语重心长地说,“因为我还拥有权力,你的弟弟要我早日全部放手。”
我站在一旁,听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走出合川宫,我问凉生,“你知道现在葮川国的权力飘向何方了吗?”
我看到颜禾卿跟在颜公公身后,带着一众太监和侍女,往舅舅的仁钦宫去了。凉生说,“宫中的宦官最能预判权力的走向,他们像是寻找茅房的苍蝇,总能精确地聚众。”
我有些遗憾,似乎舅舅登基之后,禾卿这个小太监也离我而去,却时常出没在楚临的身边,忍受着他的欺负和殴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