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花落去(5)(2/2)
落落熟悉地偎进母亲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怀抱,小脑袋依赖地蹭着她肩窝。
阮本何等敏锐,立刻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软肋。
她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解开自己带来的一个随身小暖炉——里面是她带来的上好银霜炭。
随即不容分说地塞进阮灿唯一空着的左手。暖炉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传来,试图驱散妹妹周身的寒气。
“阿灿,你还记得张筠州吗?”阮本的声音放得异常和缓,带着一种追忆往事、引导理解的语调,巧妙地避开令人窒息的“罪名”和“性命”,“当年在陆浑县,那个仗着商会势大,敢公然指使车夫冲撞官轿的倔强商人?”
“我初时与他针锋相对,差点治他个藐视公堂之罪,可后来呢?”她温润的目光落在落落因好奇而睁得溜圆的眼睛上,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孩子鼻尖柔软细嫩的绒毛,“后来我明白,砸了他的铺子,只会让县城富户个个噤若寒蝉,逼他们抱团与官府作对。我没有选择砸店,我选择扶他一把,让他的货顺畅往来中州三郡。结果怎么样?他成了商会会长,成了官府最有力的钱袋子、消息库。化解矛盾,有时需要的是‘渡’,而不是‘断’。”
她的指尖还停留在落落的小脸上,目光却深深望进阮灿的眼底:“可这次南越的事,两千条人命啊……无论当时多么迫不得已,它都成了铁一般的事实。它已被铸成了一柄‘好刀’,此刻正悬在京城宣政殿的上方。”
“而这柄刀最锋利的刃口…正对着这孩子的亲生父亲啊。”阮本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将“杀身之祸”的赤裸真相,包裹在“刀尖对着至亲”的痛楚中,直刺阮灿内心最柔软、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风青逾的眼神因阮本的话而暗了暗,那是一种深沉的痛楚和无奈。
他沉默地从落落的小襁褓里取出一枚沉甸甸、纹路繁复的赤金虎符。符身不知何时沾染上几点深褐色的、已然干涸发黑的血渍。他没有过多解释血渍的来源,只是珍重地将这象征庞大力量的兵符重新放回落落的小被子里,仔细掖好。
“带上落落,从这个方向。”风青逾指向回廊深处一条被芭蕉叶几乎遮掩的小径尽头,“顺着密道出去,姐姐知道怎么走。南境十二寨的苗兵,都是桀骜不驯的悍将,他们不认圣旨不认王,只认此符。”
他擡起眼,眼眸深处纵横交错的疲惫血丝几乎要漫溢出来。然而此刻,他眼中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阿迎,相信我,给我时间。秦王一手遮天,依仗的不就是东南盐税和西北军饷盘剥来的巨万钱粮?我已找到了潮州盐税案的命脉,只需撬动一角,必定能让他倾轧而来的大势动摇根基!彼时,京城才是我的战场,而非你和落落的!”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脆响!是回廊旁一盆本就淋了雨、根基不稳的药草花盆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穿堂风猛地撞翻在地,碎裂的陶片和黑色的泥土散落一地。
风青逾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一个侧步,坚实的臂膀猛地向后一拢,用自己的背脊和身体,将抱着落落的阮灿严严实实地护住,同时警惕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窗户和被风吹开的门扇方向。
变故打破了僵持。
阮灿所有的激烈抗拒,在那一瞬间仿佛被那阵疾风和风青逾本能保护的动作冻住了。
她低下头,视线死死锁定落落襁褓边缘露出的那一点赤金色虎符上的暗色血渍。
那血渍就像一枚灼烫的铁印,烫在她的心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雨后草木和泥土的湿腥气,猛地将自己的脸颊完全埋进落落衣领间那熟悉的、带着浓浓奶香和阳光气息的气息里。
再擡起头时,她的长睫如同被雨水打湿的鸦羽般沉甸甸地黏连在一起,眼眶发红湿润,然而那湿润之下,却迸射出一种冷锐如极北寒冰的、近乎恐怖的平静。
“好……”这个字从她唇齿间迸出,清晰无比。
阮本一直紧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一半。她立刻从随身的包裹里抖开一件用料考究、暗织孔雀翎纹的厚重披风,动作麻利又充满保护欲地将阮灿母女严严实实地裹住。
就在这时,她瞥见妹妹一直垂在身侧、似乎搭在暖炉上的左手——实际上,那只手五指紧扣,指节因用力而更加苍白,紧紧按在她素色腰带的右侧内侧。那里有一个不甚明显的硬物轮廓。
阮本心头猛地一抽,她知道那是什么——是左修环在阮灿及笄时送给她的错金匕首。
匕首出鞘必见血,而此刻刀柄上错金的纹路,怕是早已被阮灿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在掌心一次次紧握、摩挲得光亮刺目,如同她此刻眼底冰封下的杀意。
檐外的雨骤然变得更加急促,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织成一张巨大的、喧哗的雨幕。
这哗哗的水声,无情地覆盖了廊下一切的私语,也盖住了落落离开父亲温暖怀抱时,小手仍依依不舍地、紧紧揪着风青逾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羊脂白玉佩,发出的细小呜咽和呼唤。
阮灿在披风的遮掩下,缓缓站直了身体,她没有再看风青逾,目光越过阮本的肩头,再次投向那片雨中的草药棚架,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千斤重诺和冰冷的回响:
“五年。”
“以今天为期。”
“若五年后,你还不能从南越归来……”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寒意,足以让飘摇的风雨都为之冻结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