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2/2)
“你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慕恒停在身体两侧的双拳已经攥出了血迹。他闭上了眼睛,已经不忍再看下去了。
他猜到了楚逸要做什么。
诘问天道,需先自伤。剖骨相问,可得真解。
青衣道长披发散冠,手携一尺刚剖出的骨长发剑,赤足踏于空中,诘问苍天。
“天道!”
“我知道毕愿这些年作恶无数,我不替他求情,但我只问一句!!!”
声声诘问穿过旷野的风,顺着雷电的方向抵于天意。
如雷贯耳。
骨血淋漓中,天道感知到了诘问者之心,遂暂停了天罚。
楚逸捧着血淋淋的骨刀,喝声问道:
“请问天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得到和他同样的惩罚了吗?”
……
穹仓之中,只剩下了猎猎风声,不见回音。
楚逸一袭青衣削薄,于风中飘扬。他冷笑数声,忽得手腕一翻,掌中骨刀猝然转向,再度刺入胸膛。
以淋漓之血,二问苍天。
纵是天道,面对一个无罪的凡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那道悲悯的声音缓缓响起:“他已往生投胎,不再生孽。”
“不再生孽?”楚逸的声音冽冽如霜,掷地有声:“他凭什么还能再世为人?”
“他所做皆为大局。”
“好一个大局!”楚逸笑得张狂,一张玉白的面孔上尽是剖骨时溅上的血迹,映衬的眸子也成了血红。
好一个大局。
他口中的大局,算尽人性,玩弄人命,最终导致了毕愿向沧世的转变,屠尽了从前的仙门百家,致使天道不得不重新降下种苗,再塑仙家。
所谓的大局里,从来都只有既得利益者。应风等人为修真界鞠躬尽瘁,到头来,在天道口中,他们却都不在局里。
这样的大局,掀翻了又如何?!
“南朝若继续再世为人,这天下的确是该换上一换了。”
青衣道人某种闪着妖异的红光。这一刻,旁人才真真切切感受到,眼前这位是魔。
“既然你所谓的大局是仙门百家的局,楚某不才,恰对魔化之术有所研究。你说,全天下的仙都变成魔了,你的大局,还在吗?”
一向悲悯的天道头次带了情绪:“你这凡人——”
“对,你还能下放种苗,同万年前一样。”楚逸笑了笑,“你放一只种苗,我便魔化一只。看看是你放的快,还是我魔化的快。”
“我会告诉他,这是天道降下的报应。天道不公,以万物为刍狗。”
空中雷声嗡鸣,不知天道是在思考,还是在酝酿着什么。
“我说到做到。”楚逸一眼看透了天道想要做什么:“除非你现在就彻底抹杀我。”
楚逸没做错过什么,甚至连万年前屠戮仙门的罪行,都是天道的错判。一件武器而已,不过为人所用沾染了血腥,就被当成始作俑者,本就荒谬。
天道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凡人因得不到诘问回答而死,同样的,天道也不能凭空抹杀一个没做错什么的凡人。
抹杀是比再世不能为人还严重的惩罚,既然连南朝这发明魔化之法的人都不会被抹杀,那楚逾白凭什么要受此等重罚?
天道没有回应,似乎是在考虑。
渐渐地,雷动嗡鸣声小了许多。与此同时,空中响起了令人浑身酸麻刺痛的微弱恸音,很小,却又尖锐。
在恸音的掩盖中,空中渐渐升起一道细小的漩涡。漩涡里像是在制作着什么东西,没过一会儿,便已基本成型,在拉扯中露出一角尾羽来。
这是……
在看清那截尾羽的瞬间,慕恒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凉透了。
恸天箭!
此剑一旦命中,被刺者的肉身和灵魂顷刻间将于此世间彻底消失,而其他人将永远不会有他存在的记忆。
——也就是所谓的,抹杀。
权衡利弊后,天道还是选择了对楚逸下手。
一个凡人而已,便是抹杀了又能如何?天道至尊至高,怎能为凡人所威胁,承认一个本不会为人所知的错误,弥补万年前本就该弥补的错事?
搭弓,瞄准。
雷声轰鸣中,恸天箭业已蓄势待发。
楚逸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他想。
小元死了,引雷符自然消失,师尊他们也可安然无恙了。
他死了,当前的肉身消失,伏回剑还在,可从剑化回成骨。况且,刚刚魔头所说的“现世魔头的血”也叫他顿悟了。
魔头的血是用来将现世的魔与远古之乱相连的,但伏回剑本就是连接古今的魔剑,也用不着慕恒的血来做引子,便能做出解药。
再加上上古大能的肉身,所制造出的灵气足够修真界撑上万年了。
万年以后的事,他可就管不了了。
用被抹杀的代价去换一个公道,真的值吗?
更何况,这公道还没要来。
他不知道,但……他就是做了。
值与不值,也不重要了。
再见,魔头。
可惜……
可惜还没好好抱过你。
恸天箭飞出弓弦的刹那,楚逸闭上了眼。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反倒是一股熟悉的叫人安心的气息弥散而来。
楚逸猛得睁开了眼。
“请连我一起。”
不知何时,恸天箭停在了距离慕恒心口方寸之前。
慕恒站在他面前,直视着那支神剑,一字一句重复道:“请连我一起,抹杀。”
末了,他身后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叹息:“你这又是……何苦呢。”
魔头笑了笑。
下一秒,他缓缓过身来,低下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声线嘶哑,气息温热,用只有楚逸听得见的声音在他耳畔道:“你何苦,本座就何苦。”
楚逸就这么结结实实叫他亲了一口,亲的脸都红了。
……虽然本来也被血染红了,看不分明。
楚逸含含混混道:“都……都什么时候了。”
“都什么时候了。”魔头捧着他的脸不放,偏还更深了:“再不……就没有时间了。”
楚逸心道也是。
都要遭抹杀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今朝有酒今朝醉,留待明日没空喝。
趁狗天道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连魔头一起抹杀的时候,先亲了再说。
咚——
骨刀失了束缚,应声而落,深深插入地缝间,彷佛一柄染血的旗帜,在苍茫的天地间轰然盛放。
只有你我。
魔头的攻势太强,还不到一分钟,楚逸就被亲的站不稳脚了。他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自己不应该是主动亲对方那一个吗?
……不重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交代。
楚逸艰难地站稳脚跟,咬着魔头的耳朵轻声道:“小元说,他知道上古大能的肉身在哪,我跟你说——”
“自己的事自己做。”魔头不满他逃开,攻城略地般追了过来,贴近的鼻息充满侵略性:“这个时候讲这些,太煞风景。”
“……”楚逸凝噎了片刻,站定。他再一次躲开了魔头,认真道:“我得去死了。”
死之前,有些事情,只有这时候能交代了。
所幸天道判下的罚是抹杀,无论此前有再多羁绊,这天之后,你也不会记得我。
没有记忆,就没有悲伤。
天地浩渺,沧海一粟。
所幸,他在去死之前,任性了一次,尝过爱人的滋味。
也不枉来这世间,走过一遭。
魔头也盯着他,野兽般歪头,舔了舔后牙,再次欺身而上:“我没同意。”
“他爱抹,就叫他一起抹。”
说完,魔头露出野兽獠牙般的齿,一口咬在楚逸纤细的脖颈上。
“嘶……天道不会同时抹杀两个人的,更何况你是神子——”楚逸挣扎。
“是,我是神子。”魔头咬得更重了,还发泄般磨了磨,“所以你没发现吗?”
发、发现什么?
楚逸好容易摆脱了他的控制,发愣地向上看去。
那只穿云袭雨恸天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失了。
和它一起消失的,还有空中那个细小的、用来制作恸天箭的漩涡。
——天道放弃了抹杀。
那是神子,是诸神派于世上的神子,天然就带了使命。
或许,他要做的,是使命的一部分,是连天道都无法摆布的一部分。
捡回一条小命,楚逸本该高兴的。事实上,他也的确高兴了一小会,只有一小会。
“那南朝呢?”
楚逸凌厉地扫过已经奄奄一息的毕愿,倔强地继续问道:“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你要执意让南朝继续逃下去,我一定把这世界翻个黑白通天——”
空中黑云骤消,阳光乍现,带来这些日来少见的明媚,在刀尖和鲜血中种下了几分生机盎然。九天玄空之上,一道与方才天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
“你口中的南朝已经受到了惩罚,永入畜生道。作为补偿,你身边那位也可先轮回为人几次,再入畜生道。”
“放任南朝至此,是天道万年前的失误。我今日来此,便是为了弥补此事。”
一抹镶着金边的浅雾渐渐变得透明,紧接着,雾中心的透明处越扩越大,渐渐显现出了清晰的画面。
是南朝的灵魄!
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楚逸握紧了毕愿的手,眼也不眨地看着那抹灵魄被投入畜生道,方才松了一口气。
“是你今日的剖骨相问,唤来了我。年轻人,你前程大好,但许多因果是强求不来的,刚硬太过,伤及己身。”
楚逸死死盯着上方:“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慈和,悲悯,透过万丈明光辗转而来,顺着每一缕光线抵达凡人心底深处。
“你只需要知道,天道之上,还有天道。”
天道之上,还有天道。
凡人之怒,虽不能浮尸万里,但以卵击石,只要一直坚持下去,就有将那石头砸开条裂隙的可能。
那个声音道:“放手吧,年轻人。”
……
不知过了多久,楚逸松了手。
毕愿的身体缓缓浮了起来。
他几乎透明的脸上滑下一抹泪痕,泛着清澈的光,似是从月晕之中抽离而去,他的灵魄随着那滴泪浮了出来。
“安心去吧。”楚逸温和地摸了摸毕愿的头顶,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低声道:“你犯下的错,我会替你弥补的。”
慕恒却捉住了他。
楚逸只觉得心砰得跳了一下,还以为是被听到了,却听得慕恒淡声道:“今天是他的生辰。”
“同他说一声生辰快乐,再叫他走也不迟。”
“你怎么知道——”毕愿瞪大了眼睛,仔细从记忆里搜寻当年那人的影子,吃惊道:“你是阿恒哥?”
少年的个子会长,相貌也会变。毕愿是如此,慕恒自然也是如此。
见面不识,已成仇敌。
“不是。”慕恒扭开头,眼中不起一丝波澜:“他会对你说一句生辰快乐,我只盼着你早日去死。”
毕愿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释怀地笑了:“谢谢。”
万年前那条没吃到的烤鱼,到底还是碎在了风尘中。
再见,再也……
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