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准备帝后大婚,朕要迎娶……(2/2)
回到他自己的廷尉府后,刘知远还是一身后怕的冷汗。
廷尉夫人见他这模样,亲手帮他倒了杯茶,奇怪道:“夫君这是怎么了,不是让仆从回来说,你去韩大人府上喝酒了吗,怎么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些?”
刘知远接过茶杯握在手里:“多谢夫人……唉,我识人不清,交友不慎啊!先前有那西华郡的郡守,临死前还想拉我给他的罪行做靠山,幸好温太傅没追究,陛下圣明,没怪罪于我。今日又是韩有成……”
“唉!夫人啊,你是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简直是一着不慎要累及家人的大祸!陛下那脾气,能是他轻易拿捏住的吗!”
“他还敢说陛下荒唐,我看他才简直是疯了,这不是铤而走险,分明是一意送死!夫人,往后咱们家就不要和太史令府来往过密了,和其他大人同等处之便是,免得回头韩有成惹出祸事,连累了咱们啊!”
“也怪我,我就不该多嘴!回头万一韩有成触怒龙颜,把我抖落出来,也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
廷尉夫人思索了下,说:“夫君同韩大人相交多年,朝中无人不知,临时划清界限,若真出了事,也只怕很难脱身……倒不如,夫君借机向陛下讨个好,把韩大人的不轨盘算先告诉陛下,也趁机请罪,免得陛下之后从韩大人口中知道,届时想放过你都不行了……”
刘知远连忙说:“那怎么行!那我……我也不光是怕陛下动怒,更要紧的是,若去告御状,那我不是不仁不义了吗?我还跟韩有成说,今日他说的话我不会对外说呢,我都承诺了,这卖友求荣的事做不得啊……”
廷尉夫人无奈:“韩大人若是有情有义,便不会让夫君惊吓至此,甚至有意断交了。且你在朝为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方为正道,为了私交不顾对陛下的忠心,难道就仁义了吗?你可想好了,要不要拿咱们全家陪你赌。”
刘知远踌躇不定。
廷尉夫人又说:“而且,我虽不在朝堂,但陛下亲政以来的行事,我倒也听你、听外界说过。我倒觉得,陛下是个性情中人,你若是如实上告,陛下即便不饶你,也不会重罚。且陛下不是多嘴多舌之人,若你自己不说,陛下兴许也不会对外说是你告状。总而言之,比干等着不知道会不会受韩大人牵连要好吧?”
刘知远被说动了,咬咬牙:“夫人言之有理!重小节却轻大义,非君子所为,是我糊涂了,幸有夫人提点!”
于是,半月后,已被追封为琰王的帝师温催玉隆重的丧礼结束,第二天天都还没亮,刘知远就赶在上朝之前,忙不叠到太傅府求见卫樾,把韩有成先前那席话转述了。
刘知远又主动请罪道:“臣也犯了口舌之罪,有违圣令泄露陛下私隐、与人背后妄议陛下与温太傅,求陛下降罪!”
卫樾冷眼看了他片刻,突然说:“朕还没到,上朝的大臣们应该正候在殿外三五成群说小话。你待会儿入宫找到韩有成,随你怎么说,激将他当众扬声把方才那番话大致意思再说一遍。”
刘知远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问:“臣遵旨……臣愚钝,敢问陛下,可否告知臣缘由,臣需要激将到何种程度才好?”
“越严重越好,时机恰当了,朕会出面。”卫樾语气恹恹的,却说着喊打喊杀的话,“你激将成功,算将功折罪,这次饶了你。若不成功,让朕治罪时多些周折,那你就和韩有成一起去死。”
刘知远连忙叩首:“臣明白了!谢陛下宽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刘知远告退,匆匆赶往宫中。
卫樾随后也启程。
他有段日子没上朝了,此前定时定点形成的习惯被打乱,今日本就起晚了,又被刘知远耽误了会儿,朝臣们左等右等等不来陛下,忍不住和相熟的人交头接耳,担心陛下是不是忘了他自己说过今日复朝。
正窃窃私语着,有人来了,朝臣们探头一盼,又扫兴收回了目光——来的是廷尉刘知远罢了,陛下还是没到。
刘知远咬了咬牙,四下一打量,便朝韩有成走了过去。
见状,韩有成倒是有几分惊讶,念及此前被刘知远甩了面子,所以他语气冷淡:“刘大人倒是运气好,来迟不少,却正好陛下也还没来。”
刘知远叹了声气,压低声音道:“韩兄当真要同我生分了?我之前是做得过分了些……唉,实不相瞒,我还做了件对不住韩兄的事。”
韩有成皱眉:“你什么意思?”
“韩兄,你听了先别急着动怒,务必容我说完。”刘知远道,“你也知道,我这人谨小慎微惯了,所以那天才忙不叠想要和你撇清干系,而且后来我还……唉,我怕你惹怒陛下,回头陛下知道是我把立后圣旨的事告诉你的,牵连了我,所以……我私下找了陛下请罪,还把你那些放肆的话,跟陛下说了一点。”
韩有成正欲因为刘知远的胆小而冷笑,听着听着却脸色骤变:“你!”
“莫急莫急,韩兄容我说完。”刘知远连忙安抚,“我没全盘如实相告,只说了你觉得陛下立后的事荒唐、有心代替温太傅为陛下效忠……”
“你这说得还不够多?!”韩有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刘知远说得跟真的一样:“可陛下没生气啊!”
韩有成一愣。
刘知远道:“大抵是温太傅辞世这事儿,让陛下没那喜怒无常的心气儿了,人虽然阴郁了些,但也沉稳不少。陛下听我说完,沉默片刻,竟说虽然背后妄议陛下乃大罪,但想来你韩有成也是个中直之臣,关于温太傅那些事的说法没什么错可挑,不过是不擅迂回作秀、直言快语罢了……陛下一高兴,竟连我都没有怪罪!”
韩有成不由得面露喜色:“当真?”
“当真啊!我十日前同陛下说的,你看这十日,陛下找过你麻烦吗?只是我先前顾忌面子,不好意思主动过府找你,今日若非没脸见你,我又怎么会来得这么迟?”刘知远说,“我如今万分配合韩兄的真知灼见,竟连陛下心性都拿捏如此之准!”
被这么吹捧,韩有成有些得意,偏又要端出不骄不躁的模样,笑着摆手:“哪里哪里,我也就是想赌一把罢了。也是运气好,回想起来的确,自打温太傅出事后,陛下就不爱降罪于人,仁德得很。不论如何,我引刘兄为挚友,如今我们能化解误会,我十分开心,过去的事,我们就都不要再提了!”
毕竟过去相熟多年,韩有成知道刘知远确实是个不敢惹事的性格,更没有编排圣上的胆量,所以他并未怀疑刘知远的话。
刘知远满脸真假参半的惭愧:“实在是我目光短浅、胆小如鼠,对不住韩兄了。”
听到他如此自贬,韩有成连忙反过来宽慰刘知远。
刘知远作出心有愧疚,所以迫不及待为韩有成助力的模样,突然说道:“但若是没旁的事,陛下好像也不便突然重用韩兄啊,免得引人猜忌了。这样想来,我都担心陛下虽然记住了韩兄,却仍然一时半会儿不会提拔……”
韩有成一听,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于是琢磨了下,又说:“刘兄,趁陛下还没来,你帮我参谋参谋……既然陛下觉得我之前那些话言之有理,那我就当众再上谏一次,给陛下虚心纳谏的契机,如何?”
“好!韩兄果然有大智!如此一来,届时陛下顺势重用提拔韩兄,再合适不过,而且陛下也得了贤名,不至于落了面子。”刘知远先是顺着夸了一番,又迟疑道,“不过……”
韩有成追问:“不过什么?”
刘知远说:“只是我主观上的一点想法啊,你听听看,当然肯定还是你自己做主。”
“温太傅这事儿吧,丧礼都过了,盖棺定论了,你突然当众对陛下提起来,显得专门作对似的。倒不如趁着现在,其他大人不乏正好在聊温太傅的,你顺势同他们‘争执’一番,也不算突兀。待会儿陛下来了,哪怕没正好听着,也自有诸多见证者可以转述,而且陛下不在你还这样说,才显得真性情啊!”
韩有成被刘知远说服了。
刘知远看着他走向其他朝臣,擡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不住了,韩兄,陛下俨然要定了你的命,我只能博一个自保了。
“陛下怕是沉湎悲伤,忘了今日要上朝了。”有朝臣叹气,“听说陛下还没搬回宫里呢,还是住在太傅府,这成何体统啊。”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也不便劝……其实想来,也只有温太傅敢劝陛下,还总能劝谏成功。”
“可不是吗,可惜了,温太傅英年早逝,本来仕途敞亮,人如其名,多温润如玉、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啊,就这么……唉,想想又觉得他这名字兴许也没起好,乍听叫人想到兰摧玉折,可不是个好意象……可惜了可惜了。”
“幸好陛下重视,身后事给足了殊荣,一国之君在帝师丧礼上一身素白,不是孝服也形同戴孝,丧礼规格有如国丧,若是温太傅在天有灵,也算有所宽慰了。”
“唉,人都不在了,死后殊荣……不过也比没有的好。说来温太傅也是可怜,年纪轻轻没了双亲,没过几年自己也没了……”
韩有成便是此时插的话:“确实怪可惜的。不过为着陛下考量,说句不好听的,我倒觉得温太傅,也就是琰王他如今不在了,未必不是好事。”
韩有成没收敛声音,周遭本来正在低语的人都听到了,纷纷难以置信侧目看来。
“太史令!莫要胡言乱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李丞相隔着一段距离,顾不得斯文,扬声喊道。
韩有成转身对他行了个礼:“丞相大人莫急,下官这话不好听,可未必不是实话吧?您不是也知道吗,陛下待温太傅的心意……”
李丞相和另外几个位高权重些的朝臣勃然变色。
御史大夫想要制止:“行了,越说越离谱,我等还是安安静静在此等候圣驾吧。”
“等等,韩大人有话就说清楚,莫要藏着掖着。”另有不知情的朝臣开口道。
这正和了韩有成的意,他顺势说下去:“我呢,与温太傅并无仇怨,对温太傅也没有恶意,只是就事论事,站在为陛下君威的角度考虑。”
“陛下过于器重这位帝师,但凡他开口指点政事,陛下没有不应的。他手中能动用的权柄滔天,一地郡守说杀就杀、抄家得干脆利落,虽说确实事出有因,那钱道真也确实该杀,但上报朝廷走正经处刑方为正道,帝师先斩后奏到如此境地,陛下竟毫不怪罪,甚至容不得别人稍微说一两句帝师的不是……长此以往,于君权威严不利啊!”
“你们不必如此看我,我敢想就敢说,你们敢说此前没担心过一点温太傅步赵曜后尘,成了有实的摄政王?”
李丞相沉着脸色:“韩大人可想过你这番话被陛下知道,会被如何处置?”
“丞相大人不必为下官担心,下官不过是直言快语、忠言逆耳罢了,陛下圣明,怎会惩处?”韩有成越说越有自信,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让他有些飘忽起来。
有朝臣回:“陛下悼念哀痛未过,你此时说这番话,还敢笃定陛下不会降罪?”
韩有成道:“如今温太傅刚走,陛下不适应罢了,但正如此前温太傅离开雁安那半年,陛下也只是表面天威难测,实则赏罚分明、政事半点没有懈怠和胡来,你们何必这般不信任陛下,觉得他会就此颓丧下去?”
“要我说,先前反倒是温太傅回了雁安,与陛下闹别扭这几个月,让陛下的脾气更难伺候了,对待政事也不如往常冷静上心。所以我方才说,温太傅不在了,不一定不是好事。”
“他若是还在,陛下真封了他做诸侯王,那诸位想想,朝廷得乱成什么样子?只怕比从前赵曜摄政时还皇权旁落!我当真没有私心,句句都是为了陛下着想啊!”
其他朝臣都回以沉默,没弄清楚这太史令今日走的是什么路子,大庭广众说这些必然会触怒龙颜的话,他是嫌温太傅走得太孤单,迫不及待想去陪伴吗?
韩有成见其他人不说话,还以为他们是被自己镇住了,反驳不出话来。
便继续字字铿锵地说:“还有,陛下荒唐,鬼迷心窍,竟然意欲强娶帝师为后,于江山社稷不利啊!”
不知情的朝臣们错愕,掉了一地下巴。
李丞相他们觉得,已经看到韩有成的死期了。
刘知远躲在人后低着头,不敢看韩有成。
“所幸温太傅生前知道轻重,让陛下收回了成命,可随后陛下封他做诸侯王的旨意,陛下在告知我等重臣时可是说过的,已经知会温太傅知道了,温太傅竟没有像拒绝立后圣旨一样拒绝册封诸侯王,怎么能说他没有私心、一心为陛下呢?”
韩有成唾沫横飞:“但我还是起先那句,温太傅生前功劳颇多,为陛下劳心劳力,咱们也不能用未发生的事去质疑一位已逝之人,我说这些话绝无给温太傅身后名泼脏水的意思!”
“我只是想说,如今这位帝师因救驾而死,从此他贤臣良师美名流芳,我等也不用再担心他成为第二个摄政王,等到陛下走出哀痛,一切便堪称皆大欢喜了!”
韩有成话音落下,有人回了声冷笑。
众人下意识看向冷笑的人,然后脸色骤变,齐齐行礼道:“参见陛下——”
韩有成也紧张行礼,目露期盼。
他想,居然正好让陛下听到了结尾,这可真是太妙了,陛下定会器重他的妙语连珠!
卫樾神情冷淡,扫了眼在场众人,最后看向韩有成。
虽然他有意让刘知远激将韩有成,但他还是没想到,韩有成居然能说出“皆大欢喜”这四个字。
“皆大欢喜……”卫樾喃喃重复了几遍,然后指了指附近的侍卫,直接吩咐道,“把太史令韩有成拉到前头去,就地砍了。”
侍卫闻言,不敢耽误,抱拳领命:“是!卑职遵旨!”
其他朝臣听到这命令,甚至不觉得惊讶,毕竟韩有成这一大清早搬弄是非、妄议陛下和已逝之人,真的太找死了,像是没睡醒所以迫不及待长眠。
韩有成脸上希冀的笑意转瞬定住,他擡头看向卫樾,发现陛下没有玩笑的意思,于是霎时恐慌:“陛下,臣……”
“既然是‘喜’,那就得有点红色做添头。”卫樾语气阴鸷,“你去了阴间说不准还能见到温太傅,便宜你了。”
说罢,卫樾又看向其他人,冷冷道:“温太傅新丧,朕本不欲再生事端,偏偏你们不愿意安生,见不得朕不杀人是吗?”
朝臣们连忙称惶恐:“臣等不敢……”
韩有成脑子里一团浆糊,像是刚从高山之巅摔落,卫樾这个反应与他预想的迥异……但他人已经被两个侍卫摁着肩膀压住,只得拼命回头去找刘知远,想要问个清楚。
看见刘知远瑟瑟缩缩躲在人后,韩有成怒道:“刘知远你害我!”
刘知远不敢露面,也不敢接这“黑锅”,他以后还要在朝中混呢,于是扬声回道:“韩大人,我劝过你了,你不听,怎么现在反来怪罪我?我冤枉啊!陛下,臣问心无愧!”
其他朝臣也不敢为韩有成求情,毕竟陛下这会儿脸色难看得惊人,只怕谁敢开口,就是给韩有成陪葬的命……罢了,韩有成自作孽不可活,方才不是没人劝过他慎言。
李丞相有意化解朝臣们心里的疑窦,在韩有成被拉走之后,他揖手道:“这韩有成不仅妄议陛下,还污蔑陛下待温太傅的师生情谊,该当有此下场,还望陛下保重身体,不要因为此等小人搬弄是非而太过动怒。”
听到这话,朝臣们其实没信,韩有成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胡编陛下和温太傅之间的风月事……此事怕是空xue来风,未必无因。
但此事也不适合大庭广众继续纠缠,就当没有这回事,才是真的皆大欢喜。
所以其他朝臣附和出声。
卫樾却笑道:“谁说是污蔑了?这韩有成说错了诸多话,唯独没有说错的便是这事,朕的确曾打算立温太傅为后,只是他不愿意,所以才没能成……如今,倒也不用征求他愿不愿意了。”
听这势头,朝臣们惴惴不安:“陛下……”
“太常寺继续操持,择个最近的良辰吉日,准备帝后大婚。”卫樾不容置喙地宣布道,“朕要迎娶帝师棺椁,册立琰王温催玉为后。”
……令卿,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样。
可你都不在了,总得给我留一点让我能活下去的念想。
为了让你我名姓在史书上多留些篇章,我定会长命百岁、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