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老师,你哪里不舒服?……(2/2)
等他背完了一个方子,爸爸也开了口:“令卿……爸爸头晕,头晕能开什么方子呢?”
温催玉在家长们的哄劝声里,背了一个又一个曾经记住的药方,但背到后来,就得不到回音了。他不敢哭闹,靠在父母中间,嗅着血腥气继续背药方。
后来他被救出来时,嗓子几乎失声。
自那以后,温催玉还是能过目不忘,但唯独不敢再碰中药相关,哪怕只是听一听也觉得难受。
那场车祸,温催玉和姥姥都失去了彼此以外的其他至亲家人。
姥姥无法接受那样的痛苦,以至于责怪上了她自己。要不是还有年幼的温催玉需要照顾,姥姥当年就要活不下去了……然而照顾孙辈的这口气也只撑到了温催玉十六岁那年。
直到离世前,姥姥还在念叨:“都怪我,当初犹豫要不要接诊耽误了时间,要是不耽误,准点出发,就不会遇到车祸了。要是我不催着你们提前走,让你们留下来和我一起第二天再走,也不会出车祸了。都怪我……令卿啊,姥姥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姥姥离世后,温催玉将她的遗物悉心封存,却更是不敢再碰。
只能说,好在他只是无法忍受接触药理知识,但像个病人一样吃药用药是不妨碍的,不然更添麻烦。
温催玉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他那点阴影已经没事了,所以才说要陪着卫樾一起。
但没想到,还是这么不争气啊。
温催玉放下杯子,苦笑了声。
好在卫樾学医第一日,和何大夫相处得还挺和睦,温催玉觉得宽慰不少——
两个时辰后,卫樾再度从屋内走出来,带着乖巧的笑对温催玉说:“老师,今日跟着何大夫的课结束了……其实主要就是他讲了一遍,然后让我自己拿着竹简、对照着药柜去记,我又记了一遍,觉得就差不多了,何大夫有些惊讶,便挑选着抽查了一番。”
“他方才还问我是不是过目不忘,我说老师有这能耐,我可没有,何大夫听了像是要惊掉下巴。他本来还想继续教点别的来考我,但我觉得明日再继续,今日就到这里。老师,我可没给你丢脸。”
卫樾说着话,俯身低头靠近了温催玉。
温催玉莞尔,擡手揉了揉卫樾的脑袋:“好,阿樾很厉害。”
卫樾顺势握住他放下的手,然后皱了皱眉:“这么凉……不过老师现在看上去,比先前在屋里好多了。老师,既然你难受,那明日起你就别陪我一起了,我会老实听何大夫考教,老师你就在旁边屋子里休息吧,也别坐在院子里吹风着凉,这天气越来越冷了。”
温催玉颔首,忍俊不禁道:“行,听卫医师的。不过你这还没出师呢,就这么絮絮叨叨的,以后出了师可怎么办啊,卫大夫?”
卫樾听了揶揄,一本正经地回答:“老师的身体好起来,我就不絮叨了。”
温催玉心间一软。
……
对于何所有而言,医术第一,颜面第二,旁的再议。
虽然初见时印象不佳,但教学第一日,何所有意识到这少年天子似乎还真是有点医学天赋。
第二日,何所有又特意想方设法考教了一番,确定了卫樾的确是个好苗子,甚至堪称奇才——于是初见的印象不重要了,何所有也不怕死了,越看卫樾越觉得顺眼。
待这日教学结束、卫樾在晚膳后离开了太傅府,何所有特意主动找上温催玉,作势就要一拜。
给温催玉惊得连忙侧身避开,又上前搀扶:“何大夫这是作甚?您这……难道是来辞别的?陛下他……”
“不是不是。”何所有直起身,摆了摆手,“老夫特意来拜谢的!陛下确实是个奇才,便是没有这天子的身份,老夫如今也愿意收他为徒。只是以陛下的脾气,若非有温大人引荐,只怕老夫与陛下也是没这个师徒缘分的。”
“温大人让老夫得此佳徒,年轻时所谓‘名垂青史’的妄言竟也有成真的可能,老夫百感交集,越想越觉得该来拜一拜大人。”
听这意思,何所有不仅不是忍无可忍来辞别的,还放下了此前要走的念头,温催玉松了口气。
“何大夫言重了。”温催玉慢条斯理道,“陛下他的脾气,确实是有不大好相处的地方,但熟悉些便好了,请何大夫信我,陛下本性不坏,只是过往时月里年少孤愤,难免不那么容易对人敞开心扉。您惜才又心胸宽广,愿意继续教陛下,有您这个师傅,是陛下之幸。”
言语间,何所有确定了,在此之前他想离开这个念头,温催玉应当是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为人玲珑,并未急着拆穿劝解。
“老夫一大把年纪,能得到温大人赏识,才是大幸啊!”何所有感慨道,“至于陛下,人才嘛,性格再怪都正常!你放心,老夫定倾囊相授,不让一身医术失传!”
有何所有这席话,温催玉总算安心了。
翌日,卫樾就发现,何所有这老头好像没那么敬畏他了,言行间反倒有点老爷子看大孙子的意思,简直不知死活!
卫樾阴沉着脸,看在何所有的确在医术上有所能耐,以及不想让温催玉操心的份上,没有发作。
何所有现在反正是把卫樾当徒弟了,看到他脸色难看也不在意,反正有温催玉在,卫樾还能一声令下把他砍了不成?
今日何所有要开始给卢子白治腿了,一边治一边当教材给卫樾讲解。
温催玉本来想在旁看看,但不等他被何所有口中的医学知识搅得头晕,就先被卢子白的尖叫声给震出去了——要打碎了小腿往下的骨头重塑,虽然有何所有配的麻沸散,但还是疼痛难忍。
这动静听得温催玉难受,索性出了屋子没再围观,留下卫樾继续跟着何所有听教,还有小七在旁给卢子白鼓劲。
温催玉走到院子里,还是能听到里面卢子白的叫喊声,他叹了声气,接着出了扫秋院。
院外不远,负责每日跟着卫樾的叱南军校尉袁昭仍然站在假山边上,他身旁放了一方书案和坐垫。
书案和坐垫是温催玉让人送的,除了袁昭这边,其他侍卫身侧也都送了。
虽然侍卫们站着值守属于本职常事,但就算放在宫里,从前他们值守时也是一天三轮换,不似现在,从早上来到太傅府,一站就到了天黑,还连晚膳都推辞不受,只敢接受太傅府上安排的午膳,也只有匆忙吃午膳时能稍微休息一下。
——也因为府上多了要吃饭的侍卫,厨房那边田婶一个人,就算偶有其他人帮忙打下手,也难免忙得团团转,所以昨日起厨房那边又多请了四个人听田婶调配。
提供饭水之外,温催玉还让府上的人给侍卫们送了书案和坐垫,敢不敢趁着无人时偷个懒是侍卫们的事,反正他让人安排过了。
眼下,看到温催玉走出来,袁昭行礼道:“温太傅。”
温催玉颔首:“袁校尉不必多礼。院子里动静太大,没惊着你吧?”
袁昭顿了下,才谨慎地回答:“只要陛下安全,卑职便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看太傅大人您这般平静,想必陛下很安全。”
温催玉轻笑:“袁校尉说话很有趣。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曾上过私塾识得几个字,这几个字识得很值当。”
袁昭愣了下,才想起来好像初见那次兵荒马乱中,他是和温催玉闲聊过两句,有说过这话。
“卑职无意间说过的话,没想到有幸被太傅大人记住。”袁昭不好意思道,又状似无意地接着说,“说起来,军中士兵们识字的少,卑职也是占了这个便宜,才升任了校尉。若非如此,此番也没有资格负责护卫陛下的差事。”
“虽然卑职是凑巧被点来的,但事关陛下,庄王殿下十分关心,正巧昨日护送陛下回宫后,庄王殿下遣人来问过陛下前两日的状况。”
温催玉不紧不慢地点了下头:“都说庄王殿下爱护陛下,他遣人过问,倒也正常。”
“是。”袁昭道,“卑职也不敢添油加醋或是弄虚作假,便如实回答庄王殿下的近侍,说陛下并不难伺候,出了宫便直奔太傅府,未曾有过改路去其他地方的吩咐,到了太傅府也只是和太傅大人待在一起一整日,虽不喜卑职们离得过近,但好在有太傅大人从中体谅,陛下也就允了卑职待在能瞧见陛下动向的地方、守卫陛下安危。”
“此外,庄王殿下也有些关心太傅大人您,庄王殿下的近侍向卑职问起,据说有人瞧见太傅府的人购置了不少药材,是否是太傅大人伤势加重或有旁的身体抱恙之处。”
“卑职只得说,只瞧见太傅大人也是整日和陛下在一起,未曾瞧见频繁用药,大抵买药材是以防万一吧,毕竟太傅大人体弱,兴许是想趁着刚得了赏赐、手中阔绰,多在府上备些药材。庄王殿下那近侍也就没再多问,吩咐了卑职继续守卫好陛下安危,若有异样记得及时上报,便没了。”
温催玉虽然也有意试探袁昭有几分能为己所用,但对方直白至此,倒让他不禁更不确定了。
于是温催玉没再追问,听过便罢似的颔首:“也有劳袁校尉从中传话了。对了,我这好为人师的脾性上来,也不知当不当问,袁校尉家中既然曾送你上私塾,后来为何你又从了军?弃文从武,想必更添不易。”
袁昭沉默起来。
正当温催玉以为他不愿意回答、想要开口打圆场糊弄过去时,袁昭却开了口:“不瞒温太傅,卑职家中本就是开武馆的。只是卑职年幼时,先帝仍春秋鼎盛,先帝尚文、广纳士人,民间亦知这风向,家中本就担心舞刀弄棒容易受伤,便有意让卑职这家中独苗做个读书人。”
“卑职五岁起上私塾,跟着先生读了十年书,未曾想那年先帝驾崩,卑职所读私塾的老先生……先帝在士人间名声颇佳,老先生得知先帝驾崩后伤心欲绝,口不择言,醉酒后当堂大骂……庄王窃国、挟天子令诸侯……被下了狱。”
温催玉一怔,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老先生死在狱中后,家里吓破了胆,生怕卑职这学生也被牵连……其实老先生私塾中学生众多,卑职也不过是其中不打眼的一个,庄王殿下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并未牵连旁人……但家中有此担忧,也是情理之中。”袁昭接着说。
“若是继续读书,家中怕有心人拿卑职启蒙恩师这事儿做文章,将来便是侥幸入了仕途,也要终日惶惶不安,所以当年便让卑职弃文从武了。”
“家中长辈们本是想让卑职接管武馆,做个应当能比寻常老百姓日子好一点的武夫,但卑职觉得那一眼看得到头的日子没趣味,便在朝廷征兵时,背着家里悄悄去报了名。”
“因为拳脚功夫尚可,运气又好,得了秦统领赏识,便成了宫城内的叱南军侍卫,前些时日正巧升了校尉,一路说来倒也不敢自称‘不易’,不然显得卑职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袁昭如此坦诚,其中用意……温催玉若有所思。
但这日温催玉并未与袁昭多言,虽然从袁昭的生平听起来,他挺适合担任武艺师傅的。
温催玉宽慰了袁昭几句,然后与他道别,回到了扫秋院内。
卢子白已经过了痛苦哀嚎的时候,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承受着何所有给他上药和木板固定包扎。
小七在旁抓耳挠腮,试图让卢子白分心:“哎,你还没回答我呢,我这新名字好不好?”
温催玉回到屋内时,正好听到这么句话,便随口问道:“小七有新名字了?”
小七扭头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啊,大人回来了……小七这个名字不像大名嘛,今天早上我和子白还商量着要给我起个大名,我刚突然想到,要不我就跟着子白一个姓算了,学他的名字,叫子青!”
“青白都是颜色,这两字放在一起念也顺口,一看就像兄弟,而且我本来叫小七,七和青念出来乍听也差得不多,我觉得这名字真是太妙了。大人你觉得怎么样?”
卫樾本来事不关己,直到小七最后这句话,他才开了口,不满且强硬地说:“起名这种大事,你问老师做什么,不是让他为难吗?”
小七被质问得一懵——起好了名字问问意见也算为难吗……可能皇帝身边规矩比较多?
小七不敢反问,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温催玉无奈地看了卫樾一眼,卫樾也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还维持着这个无辜的眼神走到了他面前。
然后,卫樾用屋内其他人听不清的声音,很委屈地低声说:“老师答应过要给我起表字的,现在还没到时间,老师可不能先给别人起名字……回答别人的名字好不好也不行。”
“你啊。”温催玉屈起手指,往卫樾额头上轻轻敲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