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五更 一时没看住,就让老师关心别人去……(2/2)
温催玉看了眼琴匣,轻笑摇头:“虽然不会,但既然阿樾特意把琴给老师送来,那老师之后可以学学,也能打发时间。”
卫樾也笑起来:“好,那我等着听老师抚琴。”
……
前院一切安置妥当后,袁昭作为唯一一个侍卫,跟在卫樾身边,被温催玉带着前往扫秋院。
但袁昭十分知情识趣,待其他侍卫瞧不见之后,他便自然而然放慢了脚程,很快就落到了温催玉和卫樾身后老远,虽然还是在目之所及范围内,但除非有顺风耳,不然是决听不见温催玉和卫樾在说什么的。
“袁校尉此举,也算是有意示好了。”温催玉和声道。
卫樾蹙眉:“两边讨好左右逢源,既怕回头不好跟庄王交差,又怕眼下惹了我不悦遭罪罢了,老师别总把人看得太好。”
温催玉无奈:“依如今朝中局势,还有你和庄王的行事作风,袁校尉一个宫中侍卫,两边都不敢得罪,也是人之常情,但他这般轻易就回避远离,确实给我们行了方便,怎么不算示好呢?阿樾,你才是别总对或许可以为我所用的人横眉立目的,不好,万一人家愿意投效,结果被你吓唬得不敢了怎么办?”
卫樾闷闷地哼了声,倒没说“一个小小校尉有什么用处”这样能气到温催玉的话。
他用温催玉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可我就是这个脾性,我这也算以诚待人吧……老师不就没被我吓唬跑吗……”
温催玉被他气笑了:“只怕这是‘以诚待人’这四个字最冤枉的一次了,我的陛下。”
卫樾抿着唇,因为温催玉这声拿他无可奈何般的“我的陛下”,而不由得唇角轻扬,又觉得耳间轻微发麻。
“反正有老师在就够了。”卫樾不想再说这个,一脸乖巧地笑着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方才人多眼杂,我也没来得及说,还有件好事。”
温催玉擡眸。
卫樾:“老师,从明日起,就由我每日出入宫城,往返太傅府上听你讲学,你就不用再亲自奔波了,也省得马车进不了宫,老师回回还得走上老远。”
“这样一来,我出入宫城的路上自己骑马,还能继续练练骑术,不至于忘了,学医之事也方便许多。虽然和今天一样都会有侍卫跟着,但在老师的府邸中,总比宫中更自在些。”
温催玉有点意外。
让卫樾出宫来方便学医、乃至于继续学武,这件事是他们之前也商量过的,卫樾有此打算,倒不意料之外。
但按他们之前的盘算,本是应该等温催玉这边把能教医术的大夫请到了,然后至少明日入宫讲学时,再和卫樾一起商量要怎么说服庄王放卫樾出宫。
没想到卫樾自己这么快把事情办好了。
温催玉挺欣慰,又纳闷:“庄王这么好说话?”
卫樾笑眯眯道:“老师才接触庄王不久,所以还不太清楚他这个人到底有多‘要脸’。虽然人人皆知他早年逼宫弑君,还杀光了除我以外的先帝皇子,把先帝的后妃和公主们都圈禁在了城郊行宫不许露面,又强硬摄政多年,但他在人前十分在乎所谓的‘名正言顺’。”
“原先把我关在宫里、不许我踏出宫门,也做得挺‘有理有据’,毕竟历来皇帝出宫都确实是大事,而且我出宫只是为了看新鲜、没个正经去处,他自然能打着为了我的安危着想的名头,任由我发火也绝不松口让步。”
“但今天,有老师救驾受伤这件事在,不论是我出宫给老师送那些赏赐,还是说我往后亲自出宫来往太傅府听课,都很理直气壮。”
“庄王本也有阻止,毕竟宫外不比宫内,总是多了些不确定的因素,而且我能出宫了,不是显得他对我的控制力又弱了点吗?”卫樾又道。
“他说老师你纵然是太傅,但毕竟也是臣子,皇帝亲自挑选和运送救驾的恩赏已经是莫大的荣耀,没有让皇帝出宫奔走的道理,而且还是老生常谈,说出宫怕遇到怀揣异心之人,尤其是我才在围场遇到过刺杀,多危险啊。”
这个话术,倒也确实有理有据。
温催玉:“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卫樾得意道:“就拿老师跟我讲过的‘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堵他的话呗。皇帝作为天下之表率,他庄王还能拦着皇帝,说太尊师重道了不好不成?”
“而且老师体弱,这件事朝中也都知道,如今又受了伤还没好,我这个学生敬重体恤老师,不忍老师每日奔波,这般精神,多值得褒奖啊。”
“太傅府离宫城不远,沿路也没个三教九流混乱地带,说危险又有多大危险?我又是个没实权的皇帝,庄王也不可能拿政务离不开我来说话。”
“而且我是当着还没散去的一些重臣的面说的,庄王假装没听到也不行,最后只能说会安排侍卫跟着我,又说为了安危着想,只能来往太傅府,不能去别处,要侍卫们上心护卫。”
卫樾嫌弃道:“庄王如此小气作派……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没想去别处,能来老师府上就行。”
听完了,温催玉忍不住摸了摸卫樾的脑袋,笑道:“阿樾做起事来,倒也挺有条理的,老师放心不少。”
卫樾握住温催玉放下的手,卖乖道:“老师不要放心,多为我操点心吧……老师会怪我没有事先跟你商量,就擅作主张地行动了吗?”
“怎么会。”温催玉失笑,“反倒是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今日秋猎回城的确是个好机会,我此前疏忽了,幸好你没错过。”
“不是老师疏忽,老师为了我要操心的事太多,而且初入官场,秋猎都是第一回参加,没想到借此行事,再正常不过。”卫樾嘴甜地说,又带了点心虚接着道,“而且,也是我有意没提醒老师……一是觉得,如果处处都要老师费心,那我也太累赘了。”
“二是呢,老师别看我方才说得志得意满,但其实我为这些说辞打腹稿时,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所以我便想着,先不告诉老师,免得不成功的话,让老师跟着白期待一场,但若是成功了,那便算是惊喜吧?”
温催玉莞尔:“是,很惊喜。这样说来,我们师生分头行事,倒也效率很高。我不是说去给你请能教你医术的好师傅了吗,已经请来了,你待会儿见了人,可别太‘以诚待人’,收着点脾气,好吗?”
卫樾轻咳了声:“收得了一时又收不了一世……”
见温催玉又面露无奈了,卫樾连忙放软了声音,有几分可怜地说:“我错了,老师,我知道我的脾气不招人喜欢,也就只有老师格外好性子,能容忍我。我会改的,老师,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改好,你别生气,好不好?”
温催玉:“……”
这还怎么说得出教训的话……温催玉只好轻叹道:“阿樾,总捡好听的哄老师可不行啊。诚心一点,说到做到,好不好?”
卫樾一脸乖顺地点头。
见状,温催玉又担心自己语气太重、说得太强硬,所以不忍心道:“老师也不是说你的脾气一无是处,要你改得没半点个性,只是你有时太激进,总是这般待人处事,对你自己修身养性也不好。”
“我知道,老师都是为了我着想。”卫樾双手握着温催玉没受伤的右手,嗅着温催玉身上近在咫尺似有若无的白檀香,语气越发温驯,目光灼亮,“老师对我最好了。”
温催玉拿卫樾这极度爱憎分明的性子没辙,抽出手来,捏了捏卫樾的脸颊。
卫樾上一瞬还在因为手中落空而沮丧,下一瞬又因温催玉亲昵的动作而满面欢喜起来。
因为高兴,所以来到扫秋院时,卫樾起先瞧着还挺平易近人。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恢复了往常吓唬人的冷脸——因为听完温催玉的介绍,卫樾回忆了下温催玉此前提过的太傅府仆从众人,对照发现,面前这叫小七的小孩是个新来的。
……又多了一个!老师又带了个小孩回府!
虽然说是给何所有打下手的,但卫樾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老师又动菩萨心肠了。
何所有来太傅府又不是开医馆的,需要旁人打什么下手?就算是要安排人给他打下手、伺候起居,太傅府人不够用需要新的仆从,那也没必要街上随便捡个瘦小的乞丐回来……必然是这小乞丐看见老师心善好说话,故意装可怜博同情,死乞白赖缠上了太傅府!
居心叵测,心机深沉!偏偏老师还真把人带回府安顿了……
卫樾面色越发阴郁。
“参见陛下……”
卢子白、何所有和小七都见证了卫樾的变脸,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反正行礼是没错的。
所以温催玉两厢介绍结束后,何所有和小七跟着卢子白的动作,准备跪下行礼。
卫樾没什么反应,对有人跪他这件事习以为常,不管对面是小孩还是发须皆白的老人家。
温催玉寻思着这会儿院子里就他们几个人,其中何所有还是他给卫樾找的医术师傅,实在不必行跪拜这样的大礼。
所以温催玉连忙上前扶住了何所有,代卫樾道:“不必如此,陛下不是讲究虚礼的人。”
——这话倒也不假,反正卫樾不会因为谁的礼节更到位就少讨厌谁一分。
温催玉开了口,卫樾不想落了他的面子,所以勉强收敛了阴郁的神情,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道:“免礼。”
然后他看向何所有:“你就是老师为朕找的能教授医术的大夫?那往后有劳了。”
这已经是卫樾看在温催玉的面子上,特意拿出的“客气”态度了,但还是听得何所有一脸不知道该怎么接为好。
但不接皇帝的话肯定不行,何所有自认也不是个“威武不能屈”的,虽然卫樾一点都没有拜师学徒的样,从态度上来说就不符合何所有对徒弟人选的基本期待,但他混迹江湖这么些年没饿死也没得罪人被打死,就是靠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遇到温催玉这样好脾气的人,何所有还能重视一下个人气质,但遇到卫樾这样显然没什么耐心、他又得罪不起的人,何所有就一点也没有世外高人架子地朴实回答道:“能教授陛下些许医术上的心得,是草民之幸。”
不过,虽然嘴上老实,但实际上,何所有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离开太傅府了……
温催玉去河边请他时就说了,要给他个能满足他青史留名需求的徒弟。
何所有原本还以为是夸大,但方才皇帝来了、温催玉离开扫秋院这段时间里,何所有自己寻思了下,隐约已经猜到了或许这温太傅说的“徒弟”就是当今陛下。
方才温催玉两厢一介绍,何所有的猜测落到实处成了真……能收一代帝王当徒弟,那的确是很难不名留青史,由此可证温太傅这人是个非常实诚的。
但看他们这陛下的性情,何所有实在是觉得没底,也不是很乐意真收下这个徒弟了。
毕竟,收了个徒弟,那不说有人端茶送水吧,再怎么着也不该是他这个当师傅的来提心吊胆吧?相比之下,何所有都更宁愿回破船上继续风餐露宿去。
只是,他这刚来太傅府还没两个时辰,看在温催玉确实合眼缘的份上,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叫温催玉难做。而且他刚给卢子白看了腿脚的毛病,要治好也还需一段日子。
所以,这会儿何所有在心里悄无声息地盘算着,他先将就教这个皇帝些日子,等卢子白腿脚好得差不多了,他到时候再说和皇帝这个徒弟没缘分,向温太傅请辞,温太傅也不至于太难以接受……吧?
至于到时候皇帝会不会恼怒之下想要杀了他,何所有倒并不担心——这不是有温太傅在吗,想必保他的命还是不成问题的。
何所有暗中琢磨好了,面上笑得越发恭敬。
而温催玉看着何所有的反应,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妙。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何所有此人正如河边那馄饨摊主说的,是个“大混混”。但身负堪称神医的医术,能变成个“大混混”,本质来讲何所有是很有风骨的。
一身风骨纵然年逾耳顺、饱经风霜,但毕竟还没到腐朽的时候,是不乐意被旁人轻视敲打的。
何大夫只怕动了离去之心了……温催玉发愁地想。
不过,既然何大夫没有现在马上就走,那就还能寄希望于卫樾自身的能耐——等到开始传授,哪怕只是没那么尽心的“试讲”,何大夫应该也能发现卫樾在医学上颇有天赋。
在“一个有天赋的皇帝徒弟”这样的“诱惑”面前,以何所有颇有些古怪的脾气和十分灵活的处事原则,大抵就不会把卫樾的态度放在心上了。
温催玉只得如此自我安慰,然后开口说起旁的话题,免得场面太冷肃。
“对了,何大夫方才不是在为子白看诊吗,他腿脚的毛病如何,能根治吗?”温催玉道。
卫樾闻言,忍不住又要冷脸,但转瞬又强行忍住了。
他若是发脾气,温催玉肯定又要费心圆场,卫樾不想让温催玉总是操心,也不想让他觉得他太难相处、太麻烦。
只是……卫樾闷闷不乐地寻思,方才从围场回城,他和老师分开不过这么一阵,这太傅府上就又多出个小兔崽子,老师还让人给卢子白治腿……
他果然应该寸步不离地和老师待在一起,不然一时没看住,就让老师关心别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