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更 很自然的,将温催玉圈在了怀里。……(2/2)
卫樾怔了下,然后“哦”了一声,既不说老师辛苦了,也不说谢谢,只是顾着唇角上扬,语气黏黏糊糊的:“老师对我真好。”
见状,温催玉有点想要摸摸这小孩的头。
但他们近前虽然没有其他人,附近稍远一点却到处都是人,大庭广众之下往皇帝头上动手还是不太好,温催玉便按捺住了。
卫樾低头看了看温催玉没动静的手,有点失落——都怪这里人太多了,不然老师肯定会摸他的头,老师最喜欢他卖乖的样子了……
既然不打算坐同一辆,卫樾便先把温催玉送上了马车。
分开之前他看了眼卢子白,不咸不淡地吩咐:“赶车的时候小心点,别颠簸了老师。”
卢子白忙回道:“奴才遵命。”
等卫樾走远了,卢子白才松了口气,爬上马车朝里看:“公子,陛下这几天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
虽然还是很冷淡,但卢子白对比了下最开始少帝对他的态度,就觉得如今这样,已经堪称十分和气了。
温催玉轻咳了声,在良心和偏心间博弈了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卢子白:“陛下也没有讨厌过你吧。”
卢子白挠了挠头:“没有吗?”
秉持着对自家公子的无条件信任,卢子白接着自圆其说起来:“有道理,陛下对身边伺候的蔡内侍还有其他宫人也没有好脸色……”
“还有那些问安的大臣们,也是被陛下‘滚’字伺候,陛下对庄王殿下都不待见,显然陛下就是这个……嗯,天下无敌的性格,肯定没有特意讨厌我,我又没什么特别的。反倒是后面这几天,陛下可能是想到我是公子你的仆从,所以对我更和善了些。”
卢子白凡事不往心里去,说服了自己,也就继续乐呵呵的了。
为了自己的学生,糊弄了个十岁的孩子,温催玉面上依旧斯文雅致,内里良心微痛。
……
回到雁安城中,朝臣们可以各自回府之后,等彻底和其他人分开了,温催玉才让卢子白先不回太傅府,转去了城西。
卢子白答应道:“好嘞!公子,去城西做什么啊?”
温催玉:“找个人。”
原书剧情中,庄王赵曜会在几年后突遭重创、大病一场,病后就每况愈下,使得原本他积威甚重的朝中人心浮动,卫樾也算是“趁他病要他命”,抓住了机会用两年时间就斗倒了庄王、把皇帝权柄实实在在拿回了手里。
——因为这个,温催玉最初其实想过,要不就和卫樾韬光养晦,等到几年后这个天时地利人和发生时,再顺风而行。
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来,卫樾并不是那么能忍的人。
原书剧情中他并非主动的韬光养晦,而是自六岁起,就被庄王严严实实控制了十来年,身边没有可用和可信的人,朝中没有凭空愿意为他与庄王对抗的臣子,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等到庄王自己有所破绽。
但如今既然有温催玉这个真心待他的老师了,卫樾必然是想要有所谋划,而不是继续和前面十年一样“风平浪静”。
别看他最初试探温催玉真心与否时,扯什么“或许朕没有争权之心”,事实上若是温催玉当真一味叫他隐忍,他是决计接受不了的,说不准还会觉得有没有温催玉这个老师都一样,从而影响师生情分。
即便如今卫樾真心在意温催玉,能听进去温催玉的话,温催玉也不认为自己能说服卫樾。
即便再退一步,卫樾真的听了温催玉的话,继续隐忍、不跟他闹腾,那一忍再忍又是几年过去,卫樾这心理状态得崩坏成什么样子?
温催玉不希望那样。
卫樾策马射箭时的恣意就很好,温催玉希望他脸上多一些那样快活的表情。
二来,庄王也不是能眼看着少帝有长进还按兵不动、任其发展的人。
温催玉要当好这个老师、想要引导卫樾成为有能力的明君,那卫樾身上随之的变化,即便再小心隐藏,也必然会引起庄王的注意和忌惮,只是或早或晚的事罢了——事实证明,庄王的忌惮来得比温催玉预料得还要早得多。
最后,即便原书中几年后那个“天时地利人和”到了,也未必就真是“顺风局”。
因为,原书剧情里,及冠年纪的卫樾能两年就斗倒了摄政十余年的庄王,靠的自然不单是庄王自己的颓势和卫樾坐在皇位上的正统优势,更靠的是卫樾揣着“大不了就是死”的想法,不顾风险,使了不少雷霆乃至暴戾的手段。
那些手段,和“明君”二字远远相悖。
温催玉不能指望也不想看到卫樾还用原书剧情里的手段争权,那样的话……真就该问问要他这个老师有什么用了,不都和原书剧情里一样了吗,那卫樾真的能不像原书剧情里那样,最后对人世间毫无眷恋地选择自杀吗?
所以,即便当前还要韬光养晦,也是短暂的、绝不会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更不会是除了给卫樾讲学之外就毫无动作的。
温催玉今天打算,先把几年后、本会给庄王治病的大夫,给截胡了。
这大夫医术了得但性格古怪——只诊治他自己有兴趣的病患,这是其一。
原书剧情中,这大夫走在大街上,看到了刚大病一场勉强康复的庄王,觉得这个患者的情况有意思,便主动凑上前去,好不容易混成了庄王府的大夫。
因为他确实有能耐,所以庄王本来还挺看重他,但未曾想有一次卫樾到庄王府瞎折腾,被这大夫瞧见了,这大夫霎时“惊为天人”,觉得卫樾似乎脑子病得不轻、很有诊治意义,于是大夫想要改换门庭,还大庭广众直接跑到卫樾面前问行不行。
暴君卫樾没要这个看起来也病得不轻的大夫,而庄王在恼怒之下,以“冒犯陛下”之名直接当众杀了这大夫。
这大夫在进庄王府之前,长居雁安城西河边的破船上,过着实打实风餐露宿的日子,他名叫……
“哟,何所有,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捡了个小乞丐呢?这回是个什么病啊?”
城西河边岸上,有老妇人一边支起馄饨摊子,一边对斜后方破船上的人招呼道,语气随意,显然是熟人了。
哪哪都七穿八烂的破船上,须发皆白的船主人何所有倒是把自己收拾得挺齐整,衣服虽旧但很干净,让人看不出是个风餐露宿的。
船虽然破旧,但也不算狭小,能坐下一个何所有和他的瓶瓶罐罐药材,还支了个四四方方带顶的小架子,用来存放着大抵是医药典籍的竹简。
此外,此时船上还躺了一个衣衫褴褛、看身形应该年纪不大的小乞丐,何所有正在给小乞丐施针,一边下针一边乐呵呵地回应岸上的馄饨摊摊主:“暂时死不了的病。”
说着,何所有从船上扔了二钱铜板到馄饨摊的桌子上:“来半碗馄饨,多加点汤。”
馄饨摊摊主习以为常地收了铜板:“好嘞。”
半碗馄饨一碗汤送到了船上,何所有先自己吃了大半,然后又给了人事不省的小乞丐最后一针。
小乞丐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鼻子动得比脑子快:“好香,饿……”
何所有还没把碗递到小乞丐面前,小乞丐已经饿虎扑食般爬起来抱住了碗,看也不看就开始往嘴里倒。
馄饨摊对面的街道上,太傅府那低调简略的马车停在墙根。
坐在车外的卢子白看到那小乞丐的样子,有些难过地收回视线,对温催玉说:“当初要不是公子收留了我,我大概也是流落街头当乞丐的下场了……”
马车门帘被撩了起来,温催玉坐在靠外的地方,离卢子白很近。
卢子白也不过是个才十岁的孩子,听到他这么可怜兮兮的话,温催玉下意识擡了手,摸摸他的脑袋聊作安慰——但刚摸完,温催玉就想起来了卫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面这些天,他们师生俩总是黏在一起,以至于卫樾爱撒娇又爱吃醋的劲儿让温催玉格外印象深刻。
即便这会儿卫樾没在,温催玉也还是因为摸了别人脑袋这件事,而无端冒出了奇奇怪怪的心虚……
虽然他觉得只是一件小事,卫樾也不大可能知道,但万一要是卫樾之后意外知道了,肯定又要难受得闹别扭。
毕竟,这小孩独自愁苦了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感受到了、信任并接纳了一份温暖,还没有足够的安全感且正新鲜着,难免会有比较执拗的独占欲,时间长了就会慢慢消解的。
温催玉默不作声地收回手,温声道:“子白,虽然当初是你主动找上门,希望我请你,但一来主动找活干并不丢人,你小小年纪、失去亲长,但还能坚强养活自己,很厉害了。”
“二来,我请你不是因为看你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你说你力气大、能养马和赶马车,你入府后我也观察过,你确实是个勤快、知道分寸的人。如果你好吃懒做,即便你还是个孩子,我当初也不会留下你,我没那普度众生的心气。”
卢子白听得呆呆的,眨巴眨巴眼睛。
“你给我干活,我付你月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既不是让你在太傅府吃白饭,也没有阔绰地给你高于常价的工钱,所以并不是我收留你,你不欠我什么的,不要这样感激我,我会觉得受之有愧的。”温催玉慢条斯理地说完。
然后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润喉——这时候温催玉又想起来了卫樾。
大抵是因为年幼时被幽禁在定风殿,虽然有个忠心的老嬷嬷,但嬷嬷也一样是被幽禁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且照顾神志不清的辛夫人都来不及,老人家实在没多少心力可分了,所以卫樾自幼便学着照顾自己。
后来成了傀儡皇帝,卫樾看谁都觉得不可信任,养成了不让宫人们近身的习惯,于是在生活琐事上面,卫樾娴熟独立得不似常人印象里养尊处优的皇帝。
他自理能力很强,照顾起旁人来,也和他惯常跋扈不羁的作风不一样——只要他愿意,便能把人照顾得很细致贴心,帮着穿衣时连腰间的玉佩都不会忘。
前面在围场这些天,卫樾在行动上简直是个贴心小棉袄,把左手受伤的温催玉当生活不能自理似的,帮忙穿衣束发,甚至都没让温催玉自己倒过茶水。
要不是温催玉不同意,卫樾简直想要把饭喂到他嘴里。
被别人——这个“别人”还是自己的学生——照顾,温催玉起先挺不习惯,但没想到这也没多久,就变成了自己倒水的时候都会想起卫樾了。
……
温催玉说得理所当然,卢子白却还是红了眼睛,看起来要哭了似的,又自己揉揉眼睛,坚强道:“公子你说再多,再夸我,当初也确实只有你愿意给我活干……”
“其他人家不愿意,也很正常,谁乐意找个瘸腿还饭量大的半大孩子,这是找仆从呢还是找麻烦呢,我还不愿意签死契……”
“公子你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不要我感恩,我知道。但我也想当个好人,好人是要知道感恩的。”卢子白一脸坚定。
这样情深义重的场面,温催玉其实不太擅长应付。
相比之下,卫樾那样会使性子、但又不至于无可救药的情况,温催玉反倒能不慌不忙。
“好了,别想太多。”温催玉轻声道,“你留在这边等我一会儿,我去见见那何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