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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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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明实咬着牙,她隐约听到岔路尽头的枪声。

“走!”沐明实不得不放弃带这些队员们的尸体回去的想法,迅速下令大家撤离。

一中队王伟中队长的牺牲,让所有人的心中浮上一层阴霾。

日军竟然跑到了他们的前面?日军是怎样跑到大家的前面?

前面是小股部队还是大部队?此刻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沦陷区还是敌占区?

王伟中牺牲了,二中队的吕大华痛骂了一路的日本人,他骂骂咧咧的对着山川河流磕头,然后红着眼睛上带着自己人顶上了头车队伍。

在最前面的人,关键时刻要有足够的决断,吕大华是中队长里最桀骜的,他不信任四中队的人。

因为四中队的学生们心软,沿途忍不住拉上了一些老弱妇孺,有些队员还分给了逃难之人食物。

这种危难中的互助行为固然是好事,可车队反倒是被堵得更厉害。

如果让四中队走前面,危急关头,他们绝对狠不下心来撞开人群。

他们继续前行,迎着那乱糟糟的人流。

白天变成黑夜,道路依旧拥堵。

从黑夜再到白天,又是一天夕阳入学,然而车队根本没有走出去多远。

傍晚,轰鸣的日本侦察机飞过了公路,沿着公路的方向盘旋飞走。

吕大华见了飞机飞行的姿态,更是心急如焚。

“沐队长,我们必须尽快通过这段路,进入森林覆盖的地方,否则之后被飞机轰炸的话……”

沐明实也很心急,可他们都知道,他们离不开。

在紧张的等待中,残阳坠入山渊,惊惶不安的逃难人群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今夜飞机不来轰炸,他们就算是龟爬蚁行,也能在夜里通过这段路,进入密林。

道路上灯火通明,所有逃难的人都开着车灯,大家都在争取快一点,哪怕快一点。

吕大华见前后其他车辆灯光大盛,他心中涌上了绝望感。

他们运输队跑了这么久,也有夜间行车,并不是夜间就没有被日本人轰炸过。

之前没见日本侦察机来的时候,还可以奢望日本人和远征军或者英国人的军队胶着着,英国人的空军牵制着日本人的空中战力。

眼下日本人的侦察机已经来过了,晚上极有可能会来轰炸机。

滇缅公路上的车队们夜间行车,都是盲开。

车队在怒江段采用三灯制,头车开微光防空灯,后车凭前车尾部的磷光布条判断距离。畹町至龙陵段实行无光装卸,搬运工佩戴萤石粉标记的藤帽定位;道路在急弯处绑扎带刺铁丝,司机伸手触碰即知转向角度,减少翻车下山崖的概率。保山至下关段启用竹炭车队:用竹炭替代汽油的改装车,排气管加装消焰器,每十辆车配备1辆声东车:故意在岔路制造引擎声吸引日机侦察。

所有道路其实都有沥青暗标,混入硫磺的沥青在路面涂出反光带,月光下会呈现微弱荧光。重要节点的桉树枝头悬挂装有斗鱼的玻璃瓶,鱼群骚动预示日军飞机接近。

夜间行车的最重要的,就是无光!无光!无光!

然而这些逃难的人,大部分开着私家车,普通商队未曾夜行运送过军用物资的,也不晓得这其中的危险。

这般的灯光闪亮,极易被日本飞机轰炸。

沐明实也知道这点,她已经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车队熄灯。

可别人的车队,不会听他们的。

天刚暗下去没多久,吕大华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震动,他立即下车找到最近的斗鱼玻璃瓶。

果不其然,鱼群骚动。

“……日本人的轰炸机要来了……”吕大华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他回头看向车队,现在他是头车。

所以,老王的班,得他来接了。

吕大华打开一只雪茄,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两口,他转身去找沐明实和剩下的两个中队长。

“飞机很快就要来了,等你们听到轰鸣声的话,我们就会迎来炸弹。”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谁愿意跟我去拼一把的,马上开车,开灯,往前开,引开日本飞机……”

“你们必须让前后的人关灯,谁不关,就开枪打死他们!”

“这一路有缅甸和泰国混进来的奸细,沐队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谁拿镜子和手电筒故意往空中反光的,格杀勿论!”

三大队的严复明捏完了手里的烟杆,他怒吼一声,“我去!日他龟儿的飞机,我去引开!”

吕大华和严复民两人素来相互看不上。吕大华是马来华人公子哥,所带中队车辆开的极好;严复民是兵痞风格的袍哥,所带的中队开车总是颤颤巍巍;两人没少闹矛盾,吕大华不止一次嘲讽严复民的车队是“老太婆”走路。

此时,吕大华依旧是吊梢着傲气十足的眼睛,“呸,你那老太婆车技,此刻能开多快?别废话了,我们去!”

说完,吕大华根本不待沐明实同意,他已经让手下兄弟去安排,头车前十五辆,马上就走!

严复民双眼通红,他把烟杆摔到地上,拎着枪就往后走,他是尾车,他的袍哥兄弟们是能开枪的!

在惊叫怒骂殴打和零星的枪声中,沐明实车队前后的灯光逐渐熄灭,

轰炸机的嗡鸣声,也从空中传来。

吕大华带的十多辆车,不顾一切地撞开前路堵塞的车辆,他们往前飞驰!

呼啸而来的狂风吹过吕大华年轻气盛的脸庞,他想起了远在大马的未婚妻,想起自己承诺抗战胜利就回去结婚。

对不起了……我的爱人……我应是要长眠在祖国的土地……

永别了……我的爱人……愿我来生,还能与你相逢……

呼啸的炸弹从空中落下,火光和轰鸣响彻山谷……

……

沐明实咬着自己的手臂,咬到鲜血横流。

她不能尖叫,不能哭,她现在是车队的主心骨,她不能让大家看到她的悲伤。

她眼睁睁地看着车辆在山间道路飞奔,看着炸弹一颗颗落下,看着车辆或翻车,或被炸,或停滞不动。

三架飞机,六颗炸弹。

其中四颗是追着吕大华的车队而去,还有两颗,则是盲投在了他们这个路段。

毕竟侦察机已经来过,飞行员也知道这段路不止那么十几辆车。

以及吕大华说的对,有间谍在他们的区域,用反光镜和手电筒向飞机做指引。

严复民开枪打死了几名间谍,还抓了一个男人。

沐明实叫人扒开那人上衣,她眼中全是杀意,“九塔圣枪纹,鳄鱼鳞纹,你每月星月夜要用柠檬水洁身诵经。”

那人一边求饶一边叽叽哇哇说一堆,沐明实不为所动,她轻声道:“泰国武士,泰国,你们已经向中国宣战了。”

沐明实开枪打死了泰国男人,他们收拾起悲伤,继续上路。

可是轰炸之后,紧接而来的,是日本的机械化步兵56师团。

日军以机械化步兵、坦克和装甲车组成的小股部队,快速运动,不断地包抄、切断企图在狭窄战线上据守主要公路的中国军队。

为了逃跑,国军在芒市将坦克丢弃在道路上充当路障,却没有人驾驶这些战车给轻装急进的侵略者一个迎头痛击。沿途的山道,基本上都是在陡峭的山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只要爆破一段山石,追击的日军部队就会被阻挡好几天。

可是……没有,所有人都在逃,没有人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很快,车队被日本的先遣队追上了。

这一次,队尾的严复民不再向沐明实请示,他直接拉着一整个中队留了下来。

“兄弟们,虽然我们是车队,但别忘记了,我们是刀口舔血吃的袍哥!”

“老王为我们死了,大华也为我们死了,现在,轮到我们忠义堂的兄弟伙了!”

“兄弟们!拦住日本人,不负我们忠义堂的荣光!”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

“杀!!!”

严复民让所有的车辆横在路面上,他们无谓地开启了还击。

日本人一路鲜少遇到抵抗,见这架势还以为遭遇了国军的主力。他们没有轻易冲杀,而是直接使用了炮击……

……

车队历经千辛万苦,在损失了一大半人和三位中队长之后,终于要接近惠通桥。

沐明实想起了王伟中的话。

腊戍到惠通桥,就像一个瓶子,下粗上窄,惠通桥就更像瓶盖。

这里更是拥堵,一天竟然开不出几公里,远远看到惠通桥,却半天也开不过去。

沐明实沉默许久,将电台拆开,让所有女队员们背起来,她把付志卿叫下车。

“志卿,你带她们,马上步行过去,一定要先过惠通桥。你们在桥那边等我们车队。”

沐明实拍了拍付志卿的肩膀,这几日,他们都变得疲倦消瘦。

“……明实姐,你呢?”付志卿心中一阵紧张。

沐明实笑了笑,她眼中有着视死如归的沉静,“我陪着车队过来,我不能不在。”

付志卿迟疑犹豫,他抓住沐明实要离开的手,“沐队长,你也是女的,你和她们一起过去,我留下来!我可以和车队一起走……”

沐明实抓着付志卿的手握了握,她的手掌坚韧偏凉,付志卿的手掌反倒是软绵温热,就像是他们的性格。

“好了,小弟娃,别撒娇,听安排。你太年轻,车队不是你建的。”

如此说着,沐明实松开手,神色变得严肃,“听命令。”

付志卿恋恋不舍地放开手,这是他第一次握到沐明实,他心中狂跳,脑袋发懵,便没有想太多,下车带着女队员们开始步行。

步行的速度反倒比开车更快,很快,付志卿带着女队员们到达惠通桥。

他们在拥挤推攘中走过了惠通桥,便站在桥头,等着车队过来。

他隔着惠通桥,看向沐明实……却像是隔着奈何桥……从此,生死两隔……

……

多少年过去了,付志卿依然会梦回惠通桥。

他站在桥头,一声又一声地呼喊。

“老王师傅……”

“大华哥……”

“严老辈子……”

“明实姐……”

“你们过来呀……”

他无数次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日本人投降了,国共内战了,新中国成立了。

岁月流淌,却冲刷不去付志卿的悔恨,他始终停在惠通桥畔,后悔为什么他没有留下来。

到后来,他又遇到了曾在西南联大活动过的马识途(马千禾),在其推荐下,加入了云南的国营运输队,再次往返于他的队友们牺牲的道路。

又过了许久,他偶遇了队长周立行,终于才将这段经历说出。

他终于见到队里还有生还者,一直以来空荡荡的内心终于得到了些微填补。

他和周立行一起喝醉,终于这一次,他不再梦到空荡荡的惠通桥头。

付志卿醉得睡着了,这一次,他站在了昆明的驾驶员训练班里。

教室里闹哄哄的,他拿着自己的成绩单,心情十分激动。

这时候,一位明媚利落、身着西装长裤的美丽小姐走了上来,她向付志卿伸出手:

“你好,我叫沐明实,欢迎你成功毕业,加入我们的车队……”

这是他们的初遇,是付志卿一见钟情,却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场景。

付志卿鼻尖一酸,眼泪簌簌而落,他说:

“明实姐,你终于来看我了吗?”

“我喜欢你,沐明实……我喜欢你……”

沐明实温柔地笑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终究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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