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昌(1/2)
西昌
这场短暂的祭奠,并未耗费太多时间,车队很快再度启程。
莲妹儿和刘愿平都再次拒绝轮流做前面座位的提议,这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后面宽敞更舒服,他们两人喜欢坐后面,前面好晕车的,真的!
莲妹儿晕不晕车,周立行不确定,但刘愿平会晕车吗?周立行很怀疑。
刘愿平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没了腿,稳控不住身体,这山路转来转去的,我怎么就不能晕?”
刘愿平给出的这个理由十分有说服力,周立行只好还是请杨珺秀坐副驾驶位了。
车辆行驶上大桥,桥上的钢索轻轻晃动。
杨珺秀看着那钢索,突然想起来浑浑噩噩时候遗忘了的许多事情,她脑海中灵光一现,想起来一件事:
“我听致松说,咱们还造不出建桥的特种钢索。当初修这个桥,是从美国订购的9圈钢索,万里迢迢海运到缅甸仰光的。”
“货刚运到仰光,日本飞机轰炸了仰光码头,致使存放在货栈的钢索被炸毁了4圈。乐西公路派去提货的人好不容易,才请一只运输军资的民间队伍,抢运出剩余的材料……”
“然后桥梁设计临时修改,勉强用4圈钢索,在限期内也做出了当时国内第二大的吊桥……”
周立行愣了愣,突然哈了一声。
“?”杨珺秀歪了歪头,眼神中流露出震惊,“不会是……”
周立行点头,命运中无处不在的巧合,让他深感意外,却也有一种没来由的欣慰。
“是的,我们运的。”
“你说的那个提货的人,当时蹲在仰光港口的库房外面嚎啕大哭,沐明实上去搭话,他抽抽噎噎地讲没人愿意运他那又大又重的钢索。”
“其实我也不懂,但沐明实听说是修桥的,便劝我答应了,还说占她个人运输的那个份额呢。”
“那钢索又大又重,货车装载着,在盘山公路拐弯的时候,可难开了……”
这钢索,从仰光到昆明,从昆明到四川,漂洋过海,车载马驮,最终到达这崇山峻岭之中,崩腾呼啸的大渡河上,执行了它们的使命。
杨珺秀也为这巧合而感受到莫名的欣慰,仿佛冥冥之中,她和周立行蜿蜒曲折地早就有了某些联系一般。
*
车队从这吊桥过了大渡河,继续南行经冕宁、泸沽等,最终到达西康省西昌。
西昌地处川西高原和安宁河平原的结合部,安宁河平原是仅次于成都平原的平坝地,俗称插根筷子都能活的好地方。西昌东连四川彭迪,西通青藏高原,南达云南,北接雅安,自古以来是西南地区的交通要到和军事重镇。
此时的西康省各城市和主要干线已经被解放军实际控制,经过近三年的反特清霸,这座各民族交融的古城终于迎来了安宁。
这趟车队从乐山五通桥过来,因五通桥以前就是制川盐的地方,所以这货车中运送的最重要的物资是盐巴,其次是布匹。
大小凉山地区,尤其是老凉山地区,盐和布一向都是硬通货。这批盐和布,是政府专门把为凉山缺盐少布的地区准备的。
曾经被破坏的道路和设施都重新修缮好,大街上四处都能看到身着彜、藏、汉各色服装的人员,男女老少们见有车队来了,都好奇地张望着,眼中充满对新生活的期待和憧憬。
车队将货品送到地方,周立行和杨珺秀刚下车,便被一个激动不已的青年冲上来拦住。
“队长??!!”
“周队长!!!天啊,真的是你,队长!!!”
周立行仔细端详这青年,他没有轻易地认下来。
那青年二十七八的样子,长得一副娃娃脸,眉眼秀气得像女孩子,以至于下巴上的胡茬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他穿着司机的工作服,将胸口拍得砰砰响:
“我是当年咱们运输大队的2中队长啊!付志卿!小付!当年流亡成都的学生,看了报纸去应聘忠义堂车队的!在昆明驾驶培训学校综合成绩考核的前10名!当初你还亲自给我戴过红花呢!想起来没?”
多年未见,这青年略微变了模样,而周立行跟着解放军经历过剿匪反特,谨慎之心更甚,他不做声,等这青年说更多的细节再判定。
那青年见周立行不置可否的模样,急的扎耳挠腮,“哎,哎!队长,我政治清白,素质过硬!接受过考查的!我这进的是咱们新中国政府的国营车队,你看,你看我的工作服!”
青年身后走来好几个司机,听那青年说话,纷纷笑了起来,其中有几个人同周立行来的另外一些人认识,大家便一起起哄起来:
“周大哥谨慎得呢!”
“哎唷,小付师傅不是特务,哈哈哈……”
“路上我就想说,不知道小付跟周大哥认识不,嘿!这果然是熟人!”
“周大哥,志卿没问题,你放心认。”
“这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小付跟车队刚从云南过来,咱们刚从四川过来,要是错过今年,指不定三月五月时间都凑不到一起呢!”
“三月五月?周大哥是帮忙来一趟!今天没见到,指不定这辈子都见不了呢……”
付志卿急的原地乱转,见杨珺秀站在周立行身后半步,立即向杨珺秀求助,“这位女同志你好,请问你是周队长的队友还是家属?快帮我说说话,哎我还想跟周队长打听事呢,他这要是不认我,我咋问啊……”
杨珺秀被眼前青年心急火燎的模样给吓住,一边尽量得体地回答,一边往周立行那边看:
“你好,我和周大哥是……朋友,那个,他……”
周立行伸手拍了付志卿后备一巴掌,“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鸡跘猴跳的。”
此话一出,付志卿才冷静下来,多年未曾谋面的故人猝不及防重逢,他心中的欣喜和激动难以言喻,只能一个劲地说,“队长,我请你吃饭!走,我办你的招待!”
周立行失笑,“我带了其它朋友……我请你吧。”
付志卿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那怎么行,刚刚老高说你是帮忙的,我可是每个月领工资的正式工!再说,当年你那么照顾我们,必须我请!”
周立行是江湖中人,懒得跟付志卿推脱,便答应了下来。
那些师傅们也体谅他们俩,便让他们先去找个饭馆聚一聚聊一聊,剩下的清点货品、交货入库等事情就其他人做。
*
付志卿选了最近的一家饭馆,点了一大桌子颇有西昌特色的丰盛饭菜。
一大盆凉拌坨坨肉摆在正中央,在辣椒酱油中喝醉的新鲜小河虾鲜嫩清甜,大只的板鹅被切成几大块放在每个人的面前,麻辣干巴牛肉一闻就让人口水直流。
荞麦粑粑和米粉面食放在四周,各类新鲜蔬菜也不缺,西昌这里的食物如成都一般丰盛。
莲妹儿把刘愿平往饭桌上一推,他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就敬付志卿:
“小兄弟,好丰盛的饭菜啊!让你破费了!我叫刘愿平,是周哥的好兄弟!来,敬你一杯!”
有刘愿平这个格外开朗的人热场子,大家很快就攀谈起来。莲妹儿和杨珺秀两人边吃边聊着,她们俩也一人倒了一小杯酒,相互碰杯后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只有周立行分外沉默。
转眼桌上的饭菜已经一扫而光,刘愿平醉得睡了过去打起了呼噜,杨珺秀和莲妹儿也是双颊微红,两人也喝了个半醉。
周立行从头到尾只喝过一小杯,对比付志卿的激动,他显得格外沉郁。
付志卿先和刘愿平聊天,得知刘愿平时当年修筑滇缅公路的工程师,还因此失去双腿,更是敬佩得不得了。
而刘愿平则是吹捧付志卿当年作为流亡成都的学生,能够在危险的滇缅线上搞运输,现在又为新中国的建设而努力,不亏是青年英杰。
这两人相互夸赞得热烈,最后付志卿吃喝的差不多了,酒后晕乎,终于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队长……能给我说说,明实姐的事儿吗?”
周立行的筷子一顿,他放下筷子,看向泫然欲泣的付志卿。
付志卿心一横,直接讲了心里话,“我那个时候年纪小,才十七八岁,我喜欢明实姐,又不敢说……我现在想起来,可后悔了……”
说着说着,付志卿掉下泪来,“你们都说我腼腆,其实我只是不敢跟明实姐相处……她那么耀眼,什么都懂,她太美太能干了……我一见着她,我就说不出话来。”
“队长,哥啊,我好后悔的,我怎么就没说呢……明明我也知道,生死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无论是翻车下悬崖,还是被飞机轰炸,亦或是突如其来的一场病,人就会没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呢……我怎么就要顾念那么多呢……我说了,哪怕是明实姐看不上我这个小弟娃……”
周立行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付志卿的杯子,“队里,喜欢明实的人多着呢,不差你一个。”
说道这里,付志卿更是情绪崩溃,抓着身边的刘愿平嚎啕大哭:
“已经过去十年了,我还是会经常梦到那个时候,咱们一群人开着车,在那闷热潮湿的山岭间奔驰,日本人的飞机来了,一路上的奸细特务们不停地搞破坏……”
“老王死了,华哥死了,严堂主也死了……我忘不了,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后悔,当初我怎么就先过了惠通桥……我怎么把明实姐给留下了……”
“我要是留下来,是不是也会遇上你……我要是迟一步走,是不是就能保护明实姐……我愿意替她去死啊,我真的愿意替她去死……”
刘愿平抱住付志卿,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人死不能复生,弟娃,过去了就过去了,未来不要再留遗憾就行!”
周立行喝完手中的酒,杯子刚放下,还没有来得及去拿酒瓶,杨珺秀已经适时地为他倒满了杯子。
周立行擡眼看过去,杨珺秀微微点头,她也喝了酒,双颊发红,目光中全是了然的鼓励。
周立行心中微动,他知道杨珺秀的意思。
虽然自己跟杨珺秀讲了过往,但他一直还是回避着那些过往的。
他详细地讲过自己的得到,但一旦说到失去,就会语焉不详,仿佛那是不可触碰的疤痕。
于是过去远的,他越是记得清楚,越是隔得近的,他确实故意遗忘。
当年周立行和沐明实在惠通桥那边相遇后,他们一起在滇西打游击,度过了许多岁月。
可沐明实从来没有详细地向周立行讲过,当初他们的车队,到底经历了什么。
沐明实只说,大部分人都壮烈牺牲了,一小部分人过了惠通桥,希望他们能活下去,活得更好。
那个时候敌军环绕,他们每日都在琢磨如何跟敌人拼杀,周立行见沐明实黯然神伤,不愿多提,便没有再问。
毕竟他们的游击队也是一样,今日大家还在一起聊天,明日也许就死于一场埋伏,一场围剿,一场战斗。
当生死变得轻易,人也会变得麻木。
这一晚,他们聊得很晚,周立行将他所知道的关于沐明实的事情,都告诉了付志卿。而付志卿,也告诉了周立行当初他们在腊戍分开后,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
车队离开腊戍,一路兵荒马乱。
沐明实一边吩咐人保持电台联络,一边对四位中队长进行了安排。
按周立行之前的排布,队首是一中队,由年纪最大、经验最为丰富的老司机王伟中带队,他对地形和道路最熟悉,可以在前方预警。
其次是四中队、二中队。
四中队的人大多是从学生招募而来,中队长是在培训班里各门学科都拿第一的付志卿,沐明实之前带的女队员们也大多安排在四中队,这只队伍年轻气盛但灵活变通,可以随时为一中队提供帮助,电台也是由四中队在主要保管;
二中队紧随四中队,中队长是来自大马的华人吕大华,他们中队的维修技术很强,可以对前后的车辆起到及时保障。
队尾殿后的是三中队,有忠义堂的人组成,中队长是接受过系统战斗训练的新津分堂堂主严复民,他们队伍的火力最强,负责警戒和断后。
这一番安排已经十分妥当,沐明实没有做任何变动,她只是把女队员们都集中起来,跟着电台一起,都上了四中队的车。
这一番出去,道路拥挤,英国人、缅甸人、印度人、泰国人、华侨同胞们,以及大溃散后四处碰壁的远征军们,大家都在一窝蜂地往中国边境赶。
一中队作为打头先锋,他们一边摁着喇叭踩着油门往前冲,一边也在不断观察路边的情况。
腊戍至国境内龙陵的路面会突然变窄、弯道激增、路况也很差,运输在这一段上经常堵车,形成瓶颈。从腊戍的物资要运到昆明,在这一段上运力十分紧俏。
此时这个地方路边站满了人,一望无际,有往前跑的,有往后跑的,十分混乱。
王伟中看着前方拥堵的路上只有人和部分私家车,一股无言的心悸涌上来。他下车往山坡的沟谷里看,果然看到了许多被逃难的人掀下山的车辆。
王伟中找到沐明实,说出自己的想法,“从仰光港到腊戍,再从腊戍到惠通桥,就像一个瓶子,下粗上窄,惠通桥就更像瓶盖,我们现在,就像是在走黄泉路……“
老王摸了一把汗,神色凝重,“能走完这段路,便生,走不完,便死。”
沐明实自然也知道,她告诉王伟中,“老王师傅,我们也得行夜车,尽快走完这段路。”
王伟中回到队首,他心中不安,亲自去了第一辆头车。
缓慢的队伍终于挤进了龙陵,前方不远处的几个大转弯处,人流量又在变慢。
王伟中心中起疑,他想了想,再次去找沐明实。
“前面人流量不正常,我们车队先不要动。我带一个小队过去看看情况。”
这一路有车辆坏掉的,车内人员突发意外死亡的,逃难的人打群架的,各种各样的事情皆有发生,自然也少不了一些趁火打劫的。
王伟中的一中队走在前面,遇到好几次试图劫掠他们货物的,也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战斗。
沐明实让护卫队的十个人带着一挺机枪跟王伟中一同前去打探,车队车辆前后相接,护卫队下车警戒,司机在车上待命。
此时所有人都不知道,原来日本人已经跑到了前面。
沐明实没有等到王伟中回来,只等到了疯狂响起的机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人群的尖叫声。
沐明实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立即让护卫队前去支援,可蜂拥这乱跑的人群让他们寸步难行,人潮扭头往反方向蜂拥,下车的护卫队们差点被冲散。
“上车!”沐明实咬着牙下令,“开车突围!撞也要撞过去!”
一中队的喇叭都快摁裂了前方的人群也不让,当他们不顾一切直接往前冲的时候,人群倒是知道会被撞死,终于是分开了道路。
可当沐明实他们赶到前方的时候,战斗过的地方已经没有活人踪迹,只有被炸毁的十几辆车和一地的尸体。
沐明实在车上找到了已经中弹的王伟中,他把车辆开来挡住了一个临时构建的阵地,阵地里有同样已经死亡的几名远征军。
“快走……日军部队……被远征军引开……你们……快……”
王伟中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他的车窗上贴着妻子和孩子们的合照,他艰难地伸手摸向家人的脸,眼睛急切地看向沐明实,“快……走……”
说话间,王伟中的手从方向盘上垂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