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2/2)
喻邢垂头贴了贴他的额:“小伤,抓稳我。”
段炤焰痛苦地皱起眉,现在以这种姿势躺在喻邢怀里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折磨,第二个孩子早已蓄势待发,生门却被强行闭合,他冷汗涔涔,双手裹着腹部,他不知道喻邢身上有多少伤,只怕自己疼起来再抓到喻邢的伤口。
李原就位后,楼上的大部队很快前来会和,一行人撤出房间,一面抵挡一面下行。
外头的付珏已经用炸弹暂时扫清了门口的尸群,另一批丧尸还在往段炤焰生产的房间蜂拥而上,失去了凝聚核,也再没有源源不断被从远处召唤而来的丧尸。
大门敞开,前路几近坦途。
“嘶—”
段炤焰躬起身子,偏头咬住了喻邢的袖子,疼痛交捽禁锢,抽走余温。
孩子憋闷太久,已经开始了出于求生本能的踢蹬和缺氧过度引起的抽搐,段炤焰腹底阵阵痉挛,上一个胎儿的胎盘还残留在他体内来不及排出,此时又开始断断续续地滴出血来。
喻邢心底揪痛,却没法分出精力安抚段炤焰,他不能放他下来,也得时刻注意来自周遭的威胁。
身后的枪声愈演愈烈,丧尸从窗口入侵,又迅速朝下奔袭,喻邢加快脚步跑向左侧的装甲车,段炤焰的喘息间断了几秒,忽然开始剧烈颤抖,他禁不住张开了些腿,低声开口:“他……他要出呃…”
“再忍忍,马上就到了炤焰,再忍一下……”
喻邢的脚步愈快愈凌乱,他抻开了早已透支疲软的手臂,托住段炤焰布满干涸血迹的双腿,但求段炤焰能舒坦一点,可就差那么十几步的路程,鲜血还是引来了祸患,堆叠在楼栋侧面的丧尸被更浓烈的新鲜血液气味吸引过来,侧翼的压力瞬间盖过了后方的追咬势力。
喻邢不得不重新收紧双手,遽然转身避开一只速度极快冲过了弹幕的漏网之鱼,段炤焰腹下一绞,脸色再度刷白,好不容易撑开的骨骼被外力压合,试探着想要临世的孩子又被挤压着缩回他柔软却血肉模糊的产道深处。
“掩护!掩护!”
喻邢破了音,声嘶力竭地吼起来,平民被侧面冲来的尸群吓得魂飞魄散,不听指挥地四下奔逃,李原高举右手调动人手,勉强包围住哭闹的人们,分别逃往四辆车的车门。
付珏从其中一辆大巴车上冲下来,拉过距离最近的一名军人交代他去开车,随后他抽出了绑在大腿上的枪,擡手射弹并往喻邢的方向靠近,陈铎把新生儿率先送上装甲车,丧尸攻势很猛,顾铭远和付珏挡在后方几米远的地方,他们的手完全没有空闲的机会,弹壳疯狂倾泻,气氛极度紧张,有栖川沐和喻邢一同将段炤焰擡上了车舱甲板,陈铎和从驾驶舱赶来的韩宽心把人接应到床上。
车轮紧抓地面的刺耳声响划破浓厚的硝烟,弹火的热气蒸腾前路的地平线,将堪堪擦暗的日头震起波纹。
第一辆装甲车启动开路。
枪声不绝于耳,火烈的夕阳映红大地,如血水般顺着墙面流淌而下,渗透进干涸土地的每一条缝隙,凝作黑糊的丑陋痂痕,铺张成阴沉可怖的网,不甘地延伸着,试图掐住死里逃生的人们。
婴孩在哭,稚嫩而翻腾,破开情绪的阀门,直直钻入人心,逼退黑暗。
他们注定要赢,必定要赢,那缓慢延展的血网纠缠不住他们离去的脚步,丧尸的嘶吼网罗不了他们向死而生的眼瞳和心脏,浑身浴血的他们坚定地迎来新生,告别过往。
车舱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一切都结束了。
可对于段炤焰来说,这一切已经夺走他太多太多,他躺在床上,再剧烈可怜的哭声都没法打动他分毫。
付珏跪在床边,掩面弯腰,他不曾如现在这样丢过脸,不曾在众人面前放声哭泣,即便差点被丧尸夺去性命,他都未曾如此恐惧。
喻邢抱住段炤焰,嘶声哭泣,他叫不醒他。
有栖川沐始终不愿狠下来的一颗心脏疯狂搏动,疼得掉下泪来,他终于擡起手,摁在了段炤焰的腹上。
喻邢睁圆了眼,顿感如坠深窟,试图阻止他:“不要…”
“呃啊!”
段炤焰被腹中剧痛生生逼醒,整个人猛地弹起身,他双唇发紫,浑身剧烈一抽,又重重砸回喻邢的怀里,本能地抱着肚子侧过身去,不住地抖着。
喻邢泪水狂涌,融化了脸上的污渍,滑下一行红泪。
段炤焰哆嗦着,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只能仰了下巴,用微弱的气息向喻邢传递自己的眷恋:“让我……看看…他”
喻邢摇头,摇得头晕脑胀也不肯停下:“不要,等你好了……等你好了再看他!”
段炤焰拗不过他,只能微弱地笑笑,眼底一片荒芜,他的唇擦过喻邢的颈侧,像是给了他一个世间至柔的深吻。
有栖川沐摆正了段炤焰的身体,拉开了段炤焰的双腿,这太残忍,残忍到他每每动一下段炤焰,都觉得有刀子在剜着自己的皮肉,可他别无他选。
孩子的存活几率已经微乎其微了,可段炤焰不能就这样随之而去。
付珏双手发软地抓着段炤焰的脚踝,把他的脚小心地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眼前模糊不清,他深深垂下了头,顾铭远呜咽着控制住了段炤焰的另一条腿,喻邢浑身冰凉,眼神迷茫地抱住段炤焰。
一路崎岖,高速前进的车偶遇飞沙走石,坎坷颠簸,段炤焰在沉浮的痛苦里目视着自己的生命被震荡得支离破碎,连呼喊都发不出来。
灵魂的颤抖归于平静,换不来一声细微啼哭。
有栖川沐面目灰暗,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陈铎哽泣着为她剪断了脐带,有栖川沐却不知道该把她递给谁。
“喻邢……”
有栖川沐开口低哑,没有勇气擡头直视。
段炤焰忽然挣开喻邢的怀抱,沉默却歇斯底里地想要看一眼这个孩子,他的鼻腔发出如破风机一般残喘的声音,喻邢惊慌失措地压住他的肩膀,可只是那么轻轻一压,段炤焰就重重砸回了床上,猛地歪在一边咯出了零星的血。
“炤焰!”
“队长!”
无论旁人怎么拉扯,他都固执得仿佛聋哑,他唇间猩红,目光也是空洞的,喻邢最终砍在了他的后颈。
怎么敢……让他看见。
一时间,再没有人说话。
喻邢低头接过那个孩子。
那是一团透着冰凉的温暖,段炤焰的体温护着孩子迟迟不愿散去,但冰凉终于还是透过温暖侵占了孩子的全身,并一点点,让她热度不复,脉搏停息。
或许是本能,是最深的不甘,也是最不舍的遗憾,她那么那么幼小的拳头张开来,用几乎不能称作力气的力度,抓住喻邢的一小片衣角。
短短一生,她甚至没能睁眼看看爱她的人们。
她在喻邢的怀里失去呼吸,以一种最依偎的模样,离开了爱她至深的生身之人,死在父亲那剧烈颤抖的怀抱里。
喻邢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而不再迅速愈合的伤口淌着血,他佝偻的后背有三条深深的沟壑,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抱着怀里的女儿,腰越弯越低,几乎要伏在地上。
世间本无神明,任人再如何跪伏,再怎样哀求,无法逆转的事情,就是无法逆转了。
他不禁想,他们的女儿这是随了谁呢?不哭不闹的,甚至都没耐心在世间四处看看,就不太满意了要离开这里……
这里是很差,可是……可是他们愿意怀着满腔的热,和目光里沉甸甸的爱,走到她身边,抓紧她。
她只是偏偏不愿等了。
有栖川沐帮段炤焰处理好xia身,将掌心沉沉放置在喻邢的肩上。
段炤焰的情况不乐观,如今只能把希望放在救援舰上。
喻邢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段炤焰枕边,牵着他的手放在孩子胸口上:“和她…道个别吧……”
他握紧段炤焰满是血迹的微凉手掌,将沧桑的面颊贴上去,弥留在怀里的轻薄温度,已经散去了,身边的人和事顷刻崩塌瓦解,痛苦传至每个齿尖,他忽然泣不成声。
车队渐渐融入暮光,沿着残旧破败的楼间道路逶迤前行,淹没在沉寂的绵风里。
腥风血雨正在变作过往,化为曾经的唏嘘哀叹,岁月且长,一生瞬息,活着的人被残酷地刻下印记,如同陨石碎片穿过大气,撞出云层,燃烧几度,留下焦黑的躯体,被迫抛开曾经坚韧的外壳,被迫耗损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可他们终究存留下来。
迎接他们的,会是全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