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残甲(2/2)
“太学的孩子们都算微臣的学生,微臣理应随同入宫,向皇上请罪。”韦少游眼一闭心一横,想着韦家多年基业,大概是兜住他这个底,“元指挥使,不如我同往?”
元封不动声色地看向安泫青,后者轻轻颔首。
韦少游出现时安泫青就冷静下来,放弃了入宫的想法。他的状元袍和剑都是在清辉阁拿的,西北带回来的东西和孔府的檄文,都交给了清辉阁掌柜。
“祭酒大人自便。”元封挥手,两名锏卫作势上前扣押孔知秋。
“我自己会走!”孔知秋愤愤地瞪了一眼元封,此人还在西北时,传言他的性格做派不是这样的,如今看来俨然已是鹰犬走狗!
元封又原地做了一下心理建设,绷着声音对安泫青道:“安泫青,你私自逃出锏卫牢房,是要本使亲自抓你,还是自己走回去?”
“不敢劳烦。”安泫青将宝剑归鞘,撑着伞往门外走去,走在所有人前面。
褚洵只能走在他身后的位置,她还记得杜如嵩的话,要聘安泫青为己用,现在看来,已经全无可能。
长公主鸾驾在宫门外停下,换了宫中步辇。下车时她瞥见安泫青也在宫门处停留,元封要押他入诏狱,他将剑架在元封脖颈:“我布衣之身死不足惜,元指挥使,你来日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要惜命啊。”
安泫青没有撑伞,径自在金水桥前跪下。
青石板浸透暮春的雨,状元红袍洇成暗血色。鎏金宫门投下阴影,玄铁门槛上蜿蜒的水痕倒映着高耸的宫墙。
安泫青将浸透雨水的包裹举过头顶,玉带碰在青砖上发出脆响,他故意擡高声音,惊起檐下避雨的灰鸽,扑棱棱掠过六部衙门朱漆廊柱:“西北形势千钧一发,草民跪请陛下,遂太傅遗愿,补齐西北粮草军饷!”
“草民奉镜王殿下之命,为陛下献上《西北舆图》。”他忽然展开浸透雨水的包裹,没有舆图,只有血迹干涸西北军铠甲残片。
清辉阁真是什么都能弄到。
铠甲残片上,是用箭镞草草刻画,字迹歪斜的八个字:粮尽食马,马尽食革。
更鼓声里,安泫青固执地跪着,隐藏在衣袍下的护膝浸透雨水,起效微乎其微。
雨幕中传来国子监方向隐约的诵书声,太学是国子监所有学生都向往的地方,他低头轻笑,今夜《盐铁论》的讲经堂上,该有学子问起边关经久不息的战火了。
宫灯次第亮起时,安泫青望见林宅的马车拐过街角。
是林光禄,不知他此行,是否有知会长公主。
林光禄之后,是六科衙门的公车。
在雨水中跪了半个多时辰,安泫青的背影已经摇摇欲坠,他掐着那些大人们的脚程,心道这出戏终于要唱到关键的部分了。
御史台的马车中,李恪景掀开车帘看见雨幕中跪着的安泫青,已然是坐不住了,同车的范仰贤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守元,咱们今日只是来充人头的,安状元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你千万别冲动……”
“元定疆!他竟然真的敢将先生扔在这里!”李恪景红了眼眶,马车愈近,安泫青的容貌便愈清晰。
御史大夫的马车停在金水桥下,林光禄冒雨下车,拂退撑伞的人。他一步步向安泫青走去,门楼上暗中对准安泫青的弓箭,也分了一半给他。
安泫青在雨声中分辨出靠近的脚步 ,复将手中残甲高高托起。
他手上重量蓦地一轻,是林光禄拿起了他手上的东西。
林光禄将那残甲捧到眼前,摩挲着上面渗血的字迹。
出门前杜家小女儿劝他不要出门,那真是个孩子,什么也不会,只知道说:“嫂嫂器重大人,可即便嫂嫂也在宫中,大人千万不要冒犯皇上。”
她哪里知道她那长公主嫂嫂,早就触怒皇帝无数次了。
“我不是为了长公主殿下去的。”林光禄出门前最后说道,“事后皇上问罪,便来不及了,和离书在你房门外,明日之前,你务必回到杜家,不可再出门。”
残甲的温度在雨中冻得令人拿不住,林光禄沉默地看向安泫青。
安泫青缓缓擡头,被雨打湿的眼睫颤抖着:“……师兄。”
林光禄神色微动,他与安泫青并无同窗之谊,却师出同门。
“‘粮尽食马,马尽食革’,你不是来送舆图的么?”
安泫青哑着声音,先难以忍受地咳了几声,悲怆道:“西北疆域辽阔,最后的边疆就是将士们的铠甲。我言这是西北舆图,有何谬误。”
“你不怕死?”林光禄回首望向金水桥的另一端,御史台、六科,大钧所有言官都在这里,只有安泫青,布衣之身,他的脑袋,皇帝说砍就砍。
“没有人不怕死,西北境内泱泱,无数百姓更怕死。”
言官下车下轿,左侧小桥竟如上朝般拥挤。宫门还浸在斜织的靛青色中,数十件颜色各异的公服很快被淋湿成同样色调的深沉。
最前排的范御史正用手指摩挲奏折封皮,绸面很快被笔茧磨出毛边。他要李恪景别冲动,自己却站到了六科长官身后,离老师最近的地方。
“这雨多像天地同哭,也不知何时能停。”身后有人低语,声音像断裂的冰棱。众人望着朱红门扇上九纵九横的鎏金铜钉,那些凸起的金点在夜间灯火的笼罩中宛如猛兽的獠牙。不知是谁的膝盖突然磕响地砖,震颤出涟漪第一声。
林光禄绕过安泫青,和六位给事中一起,挡在他身前跪下。
户科给事中袖管里的手在发抖。他数着腰带玉扣的雕纹,三日前女儿抓着他这枚玉扣说爹爹的玉佩真凉。此刻掌心沁出冷汗,正顺着纹路蜿蜒。夤夜更鼓撞破寂静,他发现自己挺直了背脊。
宫墙阴影突然蠕动起来,数十道呼吸声骤然急促。范仰贤摸到官靴里藏的瓷瓶,他风寒未愈,这是出门前娘子塞给他的药。
窸窣的衣袍摩擦声此起彼伏,像折断的新叶掠过枯井。不知谁先开始整理冠带,玉革相击的脆响比雨声更扣人心扉。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东华门轴枢发出锈蚀的呻吟,数十双手同时托起奏折。最后的雨滴悬在他们的眼睫之下,在宫墙静默的阴影中,每个颤抖的躯体都成了照见天光的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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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