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残甲（1/2）

第107章 100.残甲

春雨顺着集贤门重檐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太学生被困在这座本应书声朗朗的楼台中，陈钦索性给门上了锁，铜锁暗绿的锈迹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

“殿下，金吾卫已将此处围了一日。”女官提着六角宫灯，绢纱罩面上映着雨丝织就的银网。

沉香鸾轿中伸出一截皓腕，羊脂玉镯叩在车壁上发出清响。女官上前托住贵人手腕，褚沥踏着木阶下车，绛紫裙裾拂过生苔的青石板，鎏金护甲轻叩门环。

按辈分算，陈钦是长公主的表兄。“末将参见长公主殿下。”

褚洵沉着脸，没空同这成日担忧自己朝不保夕的表兄寒暄：“开锁。”

陈钦不得不从。

金吾卫身上的发涩的铜铁气息混着潮湿扑面而来。

门后有人哑着嗓子喊：“长公主殿下雨夜驾临太学，是来赐鸩酒还是白绫？”

“别瞎说！”有人小声斥道，“长公主素来和皇上不对付，万一是来救我们的呢。”

陈钦的佩刀在暮色中折射出冷光，金吾卫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像是某种警示。

这声质问刺破雨幕，陈钦犹豫着开锁的动作突然顿住——朱雀大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元封的披风被雨水浸成墨色。

“圣人口谕！”锏卫指挥使的刀柄上还沾着血迹，“即刻押解孔知秋入诏狱！”

太学内炸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孔知秋猛地抓住窗棂，木屑深深嵌入甲缝。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皇帝醒了，第一道旨意就是要封住所有知道檄文的人那张嘴。

长公主的绢靴却已踏过门槛。她解下缀着东珠的披风，凤纹掠过陈钦低垂的视野，这位金吾将军突然想起三日前父亲在祠堂的叹息：“如今局势不明朗，太后潜心礼佛，皇后也指望不上。而长公主殿下与陈家之间……只有那一点稀薄得不能再稀薄的血脉亲情了。”

昱都殿下很多，彼此与世家之间以血脉串联，最浑然一体，也最凉薄脆弱。

“陈将军，”护甲离开生锈的门环，沾染了雨滴，“上一回，你兄长参与贤王谋逆，是本宫的母妃，保下了陈氏九族。”

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水幕侵入檐下。女官连忙撑开伞，挡住长公主。

元封的横刀却在此时出鞘半截，直直横入二人中间。

“元指挥使？”陈钦惊诧地惊呼，迅速抽刀挡在长公主身前。

铛——

“靖中侯，你好得很。”上好的羊脂白玉撞击刀身，褚洵冷笑着用手腕推开他的刀背，“朝廷鹰犬，天子爪牙，竟有胆当街冒犯本宫。元大将军养了个好儿子。”

元封收刀入鞘，给陈钦一个“少管闲事”的眼神。

“臣等奉命行事，殿下，得罪了。”

褚洵收回手，目光垂在门环上：“皇兄要抓人，本宫怎敢阻拦。只是陈将军，门内这些孩子，都是栋梁之子，未来也是大钧的贤臣，不好让他们饿坏吧？况且锏卫抓人，也要开门才是。”

这句话倒是让陈钦松了口气，太学大门洞开，由金吾卫将门外食盒逐一检查，送入院内。

元封携圣旨跨过太学门槛，被陈钦低声喝住：“元定疆！”

“何事？”

陈钦咬着牙：“世孙已经被抓了，你还要带走孔府的人？”

“是皇上要抓他。”元封面无表情。

皇帝苏醒后，大约也是气糊涂了，要他捉拿孔氏独子，无异于与天下士林为敌。

“一个孩子能做什么？你怎么不把那镜王妃押解上堂？莫不是因为你出身西北军……”

“慎言！”元封压着嗓子冷喝，“何时提审夫……王妃，是皇上的决断。今日行事，金吾卫莫再阻拦！”

孔知秋在这时冲破崔学正的阻拦，除去花纹繁复的外袍，身披青衿素衣，昂首而出。

“崤华孔氏孔知秋在此。”

元封越过陈钦，要亲自押解孔知秋。

“我看谁敢动我的学生——”

清越的声音如利剑挑破雨幕，说书练出的洪亮准确传递到每个人耳边。

棂星门下，一抹正红持伞而立，另一手执剑，寒光乍现。

是身着状元袍的安泫青。

他在锏卫后院养病这几天，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终于在宣子卿入宫的消息传来后，彻底坐不住了。

“安……状元？”长公主凤眼轻挑，似乎对这多生的变数很不满，瞥了一眼旁边默然的元封，“此人不是在诏狱听候发落么？”

元封眯了眯眼睛，先生手上那把剑，可不是锏卫能有的。

安泫青是草民之身，却没心思给任何人行礼：“知秋，到老师身后来。”

孔知秋眼中含泪，双唇微张，却没有挪动脚步。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西北如今境况，先生又是什么处境，他不能为先生添麻烦。正思忖时，他视野末端忽然又多出一个身影，圆圆墩墩，气喘吁吁。

“哎呀呀呀，怎的这么多人都在这里？”太学被围已将近八个时辰，身为国子祭酒的韦少游才姗姗来迟，家中仆人撑着伞在他身后追，“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这怎么还动了刀剑？”

韦家和杜家这一代还有姻亲关系，长公主不好下这个祭酒的面子，只微笑道：“听闻学生们都在这儿，本宫想着都是些孩子，千万不要出什么事，便来看看。只是一来，元指挥使也带着皇上圣旨来了，要传孔家孩子入宫。皇兄正在气头上，身体又虚弱，本宫也是要进宫去看看的，正好照顾照顾这孩子。”

韦少游远离党争多年，太学牵扯进这种纷争对他而言已是赶鸭子上架，长公主今日言行算不上委婉遮掩，他并不乐见这群学生还未入仕就有了亲近谁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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