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情书·一(主CP)(2/2)
“你别上去了吧。”祁岁拍拍他的手,“我没事的。”
“我跟你一起去。”陈稚楠说。
先前给祁岁打电话的那个老师急忙迎上来,一边跟警察说明情况,一边向祁岁解释:“祁老师,这学生叫路远霖,是物院的,选修过您的《中国古代帝陵分布与墓葬礼仪研究》,我问了一圈,都说他平时没表达过对您的不满啊……”
对方一说这个名字,祁岁就有印象了,不为别的,就为这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杠精。
他执教以来,见过不少恃才放旷的天才学生,理工类的居多,大部分都是从各地千挑万选上来的高考状元,少年心气壮志凌云,稍不注意就发展成不可一世的狂傲,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看不起研究文史哲的,总觉得这种纸上谈兵的秀才学科没有多少价值,既无法使仓廪充实,又难以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百无一用。
而这个叫路远霖的孩子今年不过18岁,读大三,是小镇里走出来的神童、头版头条轰轰烈烈挂了几个月的理科省状元,跳级上的大学,这种症状也尤为严重。
“我上去问问他。”祁岁安抚那名老师。
上了天台,陈稚楠始终走在祁岁身旁半步,穿一身肃穆的黑,正当风华的年纪依旧掩不住一身锐气,和一旁身穿米白色羊绒大衣的祁岁对比强烈。
祁岁的气质超凡拔群,身段修长却不纤弱,往那儿一站几乎自带柔焦滤镜,平静地看着站在天台边缘的少年:“你要找我呀?”
“祁老师,你好啊。”
路远霖没有想象中那种疯疯癫癫、歇斯底里的模样,反而也很沉稳,明澈的目光落在祁岁身上,依旧有着少年人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的灵气。
“为什么寻死?”祁岁又问他。
“跟您没关系,祁老师,我放宿舍的遗书里都写了,就是免得我死了您落闲话。”
路远霖看也没看身后那些紧张兮兮的警察和老师,反而望向了陈稚楠:“这是您男朋友?”
“我爱人。”祁岁泰然自若地说,“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不要冲动,既然你叫我来了,肯定有话告诉我。”
路远霖却依旧顾左右而言他:“我认识他,是远书的陈总吧?以前是陈氏的风云人物、已故地产大亨陈贻舜的养子。”
祁岁皱了皱眉,不等开口,就听到一旁的陈稚楠不紧不慢道:“你也知道我有这么多名头。如果今天你从这跳下去,那你的墓碑上除了自己的名字,就什么也没得刻。”
身后众人哗然。
很明显,陈稚楠正是这个学生崇拜的那一类人,对方只是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他的话。
一旁站着的也是陈稚楠的熟人,市局的程警官,闻言皱起眉,冲他摇了摇头。
“我早知道,您跟我是一样的人,祁老师。”路远霖继续道,“我们是少数人,孤独、压抑,每天一醒过来心里就是这些东西,熬得过来就熬,熬不住了就想死。”
祁岁叹了口气,摇头:“小路同学啊……我没你说的这么悲惨,我也不孤独、不压抑……”
“你敢说你以前没有过吗?!”
祁岁没有回答他这个毫无营养的问题,只是道:“说下去,没关系的。”
“老师,我上过几十节选修课,古代史、中外文学演变、戏剧和表演艺术,话本故事看过太多,梁祝、白蛇传、罗密欧与朱丽叶,看得人浪漫过敏,结果自己试试看呢?你嚷嚷,别人把你当疯子,就跟你身后那些人一样!”
祁岁不语,脸上也没有看疯子的表情,他反而能听懂这个语气越发激动的学生想表达什么。
这个学生显然阅书不少,但内心没有任何正向的反馈。他提到哈姆雷特、麦克白和奥赛罗,也提到晴雯撕扇。在他眼里,自己大概就是那把被撕毁供人取乐的扇子,也不知道是天才之名带来的枷锁,还是生来就有的一股颓然的天赋。
祁岁看着眼前的少年,十七八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沉迷一些浪漫疯狂、放纵失控总是常事,他看出来这个歇斯底里的男生一面厌恶文学,一面又沉湎于这些东西给他带来的精神麻痹,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越是如此,越能说明他生活中遇到了难以自我排解的困境。
“同性恋本来就是这样的,大家远看都觉得浪漫不羁,近看谁也不敢碰。祁老师,您够厉害的吧?可是您敢把自己私生活那点事拿到台面上来说吗?学校活动的时候人家带家属出席,您跟您爱人手拉手一起在人前晃荡过吗?”
路远霖质问祁岁,却似乎并没有期待一个回答。
“您是好老师,可有人是禽兽,为人师表道貌岸然的,背地里哄学生上床!说玩够踹了就一脚踹开,还用保研资格和奖学金威胁封口,这是老师?这他妈畜生!”
路远霖指着楼下人群,目光猩红,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说谁:“人渣!玩弄学生感情,把人睡腻了就踹!”
祁岁心里一惊:“你说谁?”
“他知道!他肯定来了!”路远霖转向祁岁,“我全写遗书里了,那个人是谁、对我干了什么,写得明明白白!小爷我今天豁出这条命不要了,非得以死明志!我要他付出代价、身败名裂!”
他说着,身体猛然往后仰了一下,吓得楼上楼下无数人一齐尖叫起来,祁岁也一惊,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拉人,被陈稚楠一把拽住。
“你别冲动。”祁岁轻声细语劝着他,“先下来,有什么委屈你告诉我,好不好?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渣,你都不能用自己的死来报复。”
“为什么不能?”路远霖似乎是喊累了,沮丧地坐了下来。
“因为不公平。”祁岁朝他走了一步,“我有一个朋友,他也跳楼了,在我面前。”
路远霖有些吃惊,擡头看着祁岁,并未对他靠近的动作有什么反应。
“他是麻省理工毕业,平心而论,比你强,也比你天才,也是遇到挫折就选择了轻生。”祁岁看着路远霖的眼睛,说道,“你才18岁,就这么为了一个人渣,你的聪明、你的天赋、你前十八年积攒下的所有东西,全不要了?”
路远霖沉默下来,大概是肾上腺素对大脑的操控逐渐减弱,他慢慢冷静了。
“老师,您应该不记得了,去年我上您的《宋官窑瓷器烧制艺术》选修课,教室都是塞满的。有一节课后,您一个人在讲台上收拾东西,教室里就我们两个,我坐在最后一排,问您,天赋有什么用。”
祁岁确实不记得这件事了。
“您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路远霖静静地笑了笑,眼泪流了出来,“知道吗,祁老师?您那句话说得特别、特别温柔好听。”
陈稚楠眉头微动,看向表情略带惊讶的祁岁。
“所以……所以我今天还是想见见您,再问您一句。”路远霖的眼泪汹涌而出,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期盼,“我怎么办啊,祁老师?”
祁岁看了他一会儿,缓步走近,而路远霖也没有躲,只是任由对方攥住了自己的手。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祁岁淡淡道,“天赋是出生就送给你的礼物,我很希望你可以珍惜。”
其实挺多人都没听清祁岁具体和路远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后来那个一心寻死的学生哭着被陈稚楠从天台上拽了下来,转而扑进祁岁怀里失声痛哭,他的导员就在现场,事后还无不惊奇地感叹,这个天才少年入学三年,总算有那么一次像个小孩儿似的了。
太过早地成熟,是一种诅咒。
路远霖的遗书也被人从宿舍翻了出来,校领导拿到拆开一看,几乎跌掉眼镜。
这个学生在里面控诉的禽兽老师,居然就是考古系的谭亮副教授。
谭亮情绪崩溃地在办公室大闹,向领导鸣冤,说都是那个学生污蔑他,自己谨遵校规校纪,绝对不可能跟学生逾越雷池半步,更别说只是个听过几节选修课的物院学生,对方是跟他有过矛盾,才出言诬告。
这种事毕竟没有切实的证据,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学校里风言风语地传了一阵,也没人知道具体情况。但学生和老师搞到一起,惊天动地的丑闻,即便当事人有意不追究,校方也绝不可能姑息。
最后处理结果下来,取消谭亮副教授职称以及研究生指导教师资格,撤销校内一切职务,并解除聘用关系。如此师德败坏,留肯定是留不下了,风气影响太恶劣。
而路远霖则只是记大过处分,留校察看半年。后来这小子倒是恢复得快,竹子一样风吹不倒,自己申请了一年休学,出去旅游了。
谭亮走之前又闹了一场,矛头直指祁岁,咬定了是他教唆路远霖诬陷自己,是为了之后竞争学院里为数不多的正教授名额,还吵着也要举报祁岁。
“凭什么!那他妈是个货真价实的同性恋,你们不管他,要劝退我一个被污蔑的!”谭亮被人拉着,就要冲上去对祁岁动手,“他跟那个远书集团的陈总是情人关系!”
祁岁的性向在系里不是秘密,同僚间难免有无法接受的,但工作相处时还都是和和气气的,唯有谭亮锲而不舍地嚼了这些年舌根,恨不得按照上世纪的流氓罪当场报警,把人给办了。
只是事情闹大了难免惹来流言困扰。祁岁后来总觉得自己选修课上的人变多了,甚至一度出现了学生坐不下、站到阶梯教室后面的情况,他有些困惑,却也没当回事,依旧讲自己的课。
直到后来他收上的论文作业里出现了情感奔放、语气激昂的表白信,祁岁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得已委任了临时课代表,每次都让对方按照名单把作业清点一遍之后再交给自己。
他觉得也许不会是生做的,毕竟他的专业课考试判分标准也并不宽松,一定程度上也冲淡了学生对他某些不正常的热情。
这些年R大风气开放,常常开设一些校外人员也能旁听的课程,再加上什么网络直播的兴起,一个手机随时就能搭建起一个直播间,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路远霖那件事之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情,祁岁那天在天台上劝导轻生学生的视频不知道被谁发到了网上,好消息是:前半段涉及到敏感话题的内容没有被录进去。
而坏消息,是祁岁那番救世主一样光芒万丈的救赎发言被录得清清楚楚、振聋发聩,有的甚至还被配上了十分激昂慷慨亦或是悲切壮烈的背景音乐,就跟电影片段似的。
祁岁被狂笑不止的秦助理拿着手机举到面前的时候,都无语透了。
“哎哟,祁老师……我们祁老师温柔得不行啊……”
秦助理前仰后合,一旁的小张也有点忍不住,不过脸上崇拜的神色居多,他觉得陈总夫人真的是太厉害了,往那一站就是鹤骨松姿、昆山片玉,除了他们陈总,没人配得上。
祁岁当时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感觉,此时站在路人的视角再看自己当时的发言,简直羞耻得想往地缝儿里钻。
这档子事还没烦完,另一个角度的视频就又在网上迅速发酵起来——主角除了祁岁和路远霖,还有陈稚楠。
最开始讨论的风向无外乎是镜头里这个从头到尾没说话的帅哥是谁,一个侧脸就惊为天人了,身高腿长、肤白貌俊,往那一站,若米兰时装周上的冷面男模。
而且立刻就有人注意到,这个男人一直在伸手护着那位祁老师,而且动作情态仿佛不太单纯,哪有专门拣着人家手和腰掐的啊?
司湛跑来学校找祁岁玩,陈稚楠也在,午饭是三个人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吃的,司湛戴着耳机刷视频,不亦乐乎,祁岁好奇地凑过去看他在看什么,就发现大屏幕上赫然是自己和陈稚楠的那段录像。
“那个,”司湛清了清嗓子,小公鸡一样昂首挺胸,“为天地立心……”
“不要再说了!”祁岁简直崩溃,“我再也不跟学生聊天了!再也不了!我只是希望他们考试的时候可以多运用一些素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司湛把手机举过去给他们看:“怕什么?目前的焦点是你和陈稚楠,这个月最最最热的热点。现在网友就爱看这个,而且他们会自己想象剧情,什么豪门养子对年轻教授巧取豪夺、青梅竹马的恩怨情仇、家族商战的你死我活……”
他说着还来劲了,跟陈稚楠勾肩搭背地出馊主意:“陈稚楠,你要不开直播吧,就跟那个什么‘我为自己代言’的帅哥一样,然后时不时让岁岁也出镜……”
陈稚楠一脸深沉的危险表情看着他,甩开他胳膊,然后掏出手机给郑樱元发了条语音:“把司湛手机里的那个小说软件卸了。”
“小心眼儿!”司湛愤愤道,“不跟你当好哥们儿了!”
不过靠脸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出一个月,网上就几乎刷不到两人的视频了,什么“冷面霸总”、“温柔教授”的风吹过去也就过去了。新的美丽面孔前浪接后浪,争先恐后地往那个风口上扑,再过多少年,审美又是一个轮回。
今天的地球,依旧少了谁都会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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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番外是早就构思好的,纯放飞自我写,部分情节和现实里任何热点新闻的原型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