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青盖下(2/2)
“那他的哥哥,你要如何处置?”怀枳道。
“他知道得太多了,”怀桢毫不犹豫,“杀了他。”
怀枳想了想,道:“你若真想杀了他,方才为何没有下手?”
这个问题,怀桢却没有立刻回答,四壁寂静,灯上晕出一片冷冷的光雾。怀枳忽觉自己问得太多,仿佛有刺探之意,一时也住了口。
即使要同怀桢翻脸,眼下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许久之后,怀桢才道:“你以为他是什么好哥哥?当初方桓去田舍间寻找隐太子遗孤,他一瞧有利可图,巴巴儿将小孩子送上去跟人谋反。结果害死了自己全家,还要怪小孩子是孽种。”
怀枳敏锐地道:“你早就知道方桓要造反?”
怀桢眼珠子一转,似清醒了几分,唇红齿白,笑得似个欢喜童子:“我不过是同方桓那么一说,说隐太子有遗孤在民间——谁知他就信了呢?”
方桓举旗反乱是在秋季,但离京生事是年初。怀枳的眸光渐渐凝聚起来,眼前的迷雾仿佛终于被拨开。
早就有人同他说过,文武公卿,高门寒士,都同他说过。匈奴质子死得蹊跷,允齐王带兵是纵虎为患。他苦心募得的十万戍卒,齐王眼都不眨一下就坑杀掉,是以最残忍的方式宣告不臣。叛军掐准了内外空虚的时机起事,又焉知不是早与齐王串通好了?便在最后一刻,还要借叛军之手灭了本无过错的留芳,只因留芳是他派来的……
一桩桩一件件,想明白后,怀枳反而惊讶于自己的迟钝。阿桢是如此跋扈、如此狠毒,几乎将谋逆二字写在脸上,为什么自己却要一叶障目?惊讶之余,他的内心只是空荡荡的。
他的弟弟,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盘算着要夺走他的一切了。
里间的怀枳许久没有应声,怀桢枕臂卧在板墙下的锦褥上,眼神也渐渐寂静下来。林间冷风吹拂,枯叶凝霜,这一座轩车却温暖,弥漫着柔软的酒色之气与两个人起伏不定的呼吸。
“大约后日便入三辅,太尉李劭会带禁军迎驾。”怀桢道。
“李劭?”怀枳惊疑地重复了一声。
怀桢便又笑:“你真以为我坑杀了他?”
怀枳不做声了。
“他是当朝太尉,又是大长公主之侄,轻易不好动的。我只是让他先回长安安抚百姓,以免车驾惊扰。”怀桢的声音幽幽地低下来,平静地交代。
怀枳仿佛是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该如何措辞,只能婉言劝告:“你动他,会有损你的声名。”
其实自己杀害的高官贵人已不少了,自己何尝在乎过声名?怀桢无声地笑,也不反驳:“我只想哥哥好好地陪着我,其他人都不在我眼中。”
这一句响在暗夜,惊心动魄,宛如是怀枳曾经妄想的海誓山盟。怀枳闭上眼睛,身子重重向后倚在车壁。他不想承认,时至今日,自己仍然会为这样的话语而动摇。狭窄四壁间,唯有那模糊的灯火团团围困了他,有种回光返照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