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8章：吾乃魔君，饮恶食邪（2/2）
李自溪在柳树下蓦然回身，对着飘在溪上的船只擡手，激动的北襄语脱口而出。
他喊道：“霍花！”
众人视线齐刷刷的望过去。
甲板上，谢徴坦荡转过身，扑扑一身灰月色，手里还握着船桨。李自溪的激动，谢徴只是习惯性报以一笑。
李自溪咬牙切齿：“给我！过来！”
阿幸趴在谢徴的脚边，用手掌心拼命的拨弄水，试图让船飘得更快一些，小手拨弄出来的水花一通乱溅。水波觳纹于是层层荡开，一对犄角水里钻了出来。辜江清澈无垠，昏天黑地，借一点点金光，险险熠熠生辉。
邑州还是这么个邑州。
犄角之后是脑袋，再是魏情的脸，冷刺骨的风和江水轮番碾过他的身躯，魏情长舒一口气，照旧是吐出白乎乎的一团雾。
岸上提灯的木真龇牙咧嘴：“主君，你摸着鱼了吗？”
六天前魏情跟他说要下辜江找一条鱼，木真信了，岸上等他六天六夜，终于把人等出来了。
“主君，摸着没有啊？”木真探头。似乎是一无所获，不太高兴的样子啊。
一看他，魏情却绝望了。
阴魂不散呐！
六天前他下水其实压根不为着什么鱼，是为了去找亭娘设下的诅咒边缘，如果从辜江可以逃离暗无天日的邑州，魏情或会考虑搬山止水，让百姓从河道逃离。
可惜的是，水下也并无出路，连邑州范围的鱼儿都被笼在其间，在冰层下求生不得。
魏情在辜江旁站了会儿，不肖刻意，由内而外的滚热温度就叫他浑身的衣物即刻就干燥如新。
木真讲：“我们接下来去哪儿玩？”
这语气天真的像三百年前的褚还真，日日住在繁花似锦的山那边，东方情白带着他满山抓四条腿的兽类。
“城中有动静。”
魏情望向邑州城的方向。
木真道：“哦哦哦，是那群死尸在办宴神会，难看的很！”
金光一凝。
木真茫然四顾，提灯化为一缕绿油油的光随着去：“主君！等等我！”
邑州有宴神的习俗，已流传三百余年，寒冬时节，大雪纷飞的时候才会举办。但这会儿是春日啊。魏情站在屋顶上朝下看去，邑州城街道的正中央，原本红楼最繁茂的地段也是一派狼藉，但今日在此聚集了很多人。
黑暗之处还有生机，一个接一个，望不到尽头。
宴请的神照旧还是那些，游演的戏翻来覆去不离其宗，只是比起去岁由施家少主承办的比起来，可寒酸了十万八千里，譬如眼下正演到那出经典的“太子沉潭”，孤零零的就一个小孩子披着长袖在街上奔跑，然后一头扎进深深的空铁盆里，哐当一声响。
众人有气无力的喝彩叫好。
木真眯着眼在魏情身后蛐蛐道：“穷死了，演的什么破玩意儿。”
“太子梅。”魏情说，“演的是太子梅被架上祭台丢进黑龙潭的那段。”
木真瞠目结舌：“放屁！放屁放屁！当年代替他沉潭的分明是主君！我去杀了他们！”
“再看看。”魏情将他衣领子一拉，“真是扫兴，你没看见下头的人很高兴吗？”
“看见了。”木真忍不住翻了一个褚还真不会翻的白眼，“但是我才不在乎。”
他才不在乎底下的人穿的像麻团，也不会在乎麻团一样层层包裹的衣服下是瘦骨嶙峋的冻躯。魏情伸出手指朝空中弹去一团金光，金光随后爆散开，像粼粼闪闪的花火。
底下的人欢呼不止，以为神迹。
木真磨牙：“主君不要再往下看了，说不准还会有你的。”
“魔君亡花，有的。”魏情笃定，“要看。”
眼中足下短暂的花火引得百姓愈加热烈，魏情看见他们，脑子一晃而过的是去岁宴神会的精彩，也有三百年前不为人知的过往，一幕幕重叠过来，叫他心脏一疼。
亭娘的月饼被木真占为己有并没有被送到这些人的手上，好在陈水觉和麻星辰能越过魔息的屏障，偷偷从北襄运过来一些吃食，不过那太有限了，邑州满城都在等他们救命，怨言和苛责越来越多。
魏情六天前就看见过那样的场景，彼时木真还在旁边冷嘲热讽：“主君你看那两个蠢货，费劲巴拉弄来吃的东西，别人还不是不领情，还不是嫌太少？所以插手干什么好呢？哈哈哈哈蠢得要死了！”
锣鼓卖力的敲打着，街上欢呼请神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一个少女身披鸡毛缝的麻布，手里举着简陋的旗帜出现在大街，欢呼的声音一下就弱了下去。
昏暗的小灯下，众人见得那旗帜写的是：百身莫赎。
她扮的是魔君情白。
一人高呼：“邑州受的天谴和魔道木真分不开干系！我们都要死了，为何要宴请魔君！”
一人长嚎：“都道魔君情白以恶为食，能吞污秽吃小人，为何邑州遭难，魔君不显呐！”
木真呸得一声：“天上的神仙都不睬你们，主君凭什么救你们！？”
“褚还真。”魏情忽而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带着疑惑，“你是为什么和那人精勾结圈困邑州？本君有点忘记了。”
木真讲：“祭一城死尸亡魂的浊气来将养主君啊！主君如此威武雄壮，你看看这不就被我养回来了么？”
眼中颇有得意和骄傲。
魏情道：“本君不需要了。”
木真说：“嘻嘻我需要！”
底下举着“百神莫赎”旗帜的少女有些茫然无措，她站在街心，大声的念着“魔君情白”的戏词，道：“吾乃魔君，素饮恶食邪，仗剑不平。”
这词不陌生，魏情原先扮魔君的时候也喊过。
少女虽然喊得声音很大，但怯生生的，看戏众人轰她下去，她退了半步，对着人群喊道：“贺阿翁说了！魔君情白会庇护我们！”
“不会的不会的！”
“会的！一定会的！”
少女几乎是尖叫，这样一声过后，街道众人忽觉起了好大一阵风，哗啦啦的吹起众人的头发和衣裳，带着金光星屑拂落过少女的躯体，在她娇小的身后施然化作小山一般的法相，雀翎荫蔽之下，金光普世，龙犄擎天，带着无与伦比的温暖，沉沉降临在街心。
“吾乃魔君，饮恶食邪——祭吾者，安，拜吾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