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2/2)
凭什么无所事事的人安枕而卧,胆小怯懦的人平平安安,奋不顾身的人尸骨不全、与亲人阴阳相隔?
幽暗的灯火下,骨节分明的手再提起笔,柔软笔肚蘸着鲜润的颜料,一笔一笔,将婆娑草花纹重新涂得鲜亮。
不对的东西,就应该被推翻。
崭新的狐貍面具扣在脸上,黑洞洞的眼窝直直望过来,两盏幽深的火从灵魂深处燃起,熊熊不尽,吞噬尽一切。
我要纠正这些错误——我要有能力的人万众瞩目,境界高的人赫赫有名,我要让强者支配世界,我要让这个世界的秩序,让向值得的人倾斜!
陆执猛地坐起来,守夜的仙侍吓了一跳,外头更深露重,圆月刚刚行至半空,殿内悄无声息,唯有一盏微弱的烛火扑闪,隔着床头纱帐,瞧不真切。
“陛下……?”
陆执衣衫被冷汗浸湿了,挥挥手,疲惫道:“燕庭麟走了?”
仙侍恭敬答道:“子时走的,听前殿的人说,足足点了半个殿的兵去,连几个领兵的主将都调走了。”说完,又上前两步,一脸忿忿不平,道,“陛下,云岑仙尊在的时候,可从未曾有过这样大的阵仗,饶是青月取灵,也只是随几队亲兵。这个燕庭麟……明明只是个仙胎人族,却依仗您对他的纵容,越发没有规矩了。收拾通魔的人族修士何需这么多人?只怕是为了逞威风,忘了自个儿的身份。”
仙帝的思绪还浸在刚刚的梦里,仙侍大篇耳旁风都没听进去,“那几个抓住的魔族人修呢?”
说到这个,仙侍更气愤,区区人族,为了获得力量,居然敢和魔族勾结,当真是不顾礼义廉耻,“已经处刑剖丹,尸身和内丹送往人间界的几个主要城池,挂在城楼以示惊醒。真没想到,他们不仅通魔,还策划在魔界筑建新的灵池,可惜云岑仙尊伤势未愈……”
陆执不耐听得这些。宫里的人分了两拨,一拨站在燕庭麟,一拨向着云岑,这样的势头他并非不知,也有默许之意。他不希望自己的麾下谁一家独大,权势占尽,总要有个分庭抗礼的。挑中燕庭麟,只是因为他好用。
云岑一心修炼,与他只差半步之境……或者说,差的不是境界,是云上仙宫。但燕庭麟不同了,他身上有傀儡蛊,又因着出身,格外忠诚于自己,什么时候都是一颗好用的棋子。这次人族通魔,云岑的身份去了未免有强压之嫌,燕庭麟正好合用,带的人多些就多些吧,修筑灵池一事,背后只怕不是普通的魔物。
他算盘打得周密,自觉御下有术,心思放在燕庭麟秉上来的案卷上。
人族果真心思有异,他怎么早没看出来?等李怀真毁了灵池才幡然醒悟……真是太晚了!
不知为何,自从当时三界巨震之后,陆执的心里总有种莫名的直觉,好似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为了掌控更多消息,他多次派遣燕庭麟前往鬼市替他打探消息,却始终安不下来心。这次李怀真一撞,好像正验证了他心里的不妙,一切逐渐开始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得知人族勾结魔族修筑灵池,则是给他敲响了一击警钟。
想要修筑灵池,阵法是必不可少的,陆执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搞来的阵法,或许是林家那个叛逃的女儿带走的阵谱中有所记载,思虑不得那么多了,这灵池断不能教他们建成。仙族对人族的统治一直以来是依靠灵池给予的希望和仙族的威慑力。倘若魔物也建起来一个灵池,对人予取予求,人族的心哪还能安定住?更莫论待人族魔修发展起来,少不得要打一场三界大战。
这个苗头必须及时扼杀。否则必成大患。
想到这,陆执更睡不着了。仙族不依赖睡眠,他也很少睡觉,更不要提做梦。可方才的梦境好似在预告着什么似的。他披上衣服,走出到庭院里。
庭院月色如水,流泻一地,婆娑草依偎在花坛中,卷曲的叶儿随风颤动,仿佛发出低鸣的琴弦。
梦中少女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不能怪他,几千年了,这方世界一分为三,旧人旧事都已不在,旧景也散落毁坏的七七八八,化身的古树还在云上仙宫,但矮小的墓碑已然没了影子。
说什么让世人记得她来过……没人会记得的,倘若记得,那便是时间过得还不够久。
这偌大天地,只有陆执还记得她。他就像一个移动的墓碑,也在时光中慢慢风化,风化的速度要慢一点,唯有鲜亮的婆娑草花纹,他还穿在身上的。
这样便够了,提醒他为何而来,为何在此,将要如何主持这世间的公道,于善恶施与赏罚。
他站在金色树叶的庭院里,远处是红色的长桥,桥的另一端隐没在云雾中,浓灰的雾,藏着浅月和送战报而不曾停歇的云舟。等雾变得透明、轻盈、浅亮,便是天亮了,一场战已打出了结果。
结果不好,带去的几员主将重伤,兵也折损近半。陆执眉头紧皱,对方有这种实力?
一夜之内就能达成如此惨烈的战果,那灵池的背后必然不是普通魔物。
这么一想,陆执便明白了,为何那方伪造的灵池修建的离魔界结界如此近……是了,魔主出不来结界,离得近,她才有施为的空间。
原来那群家伙做的是这种打算,以为魔界结界出现裂痕,有机会逃出来,等不及要在人间做文章了?
陆执心里冷笑,那群害人的东西,以为补上一层裂痕,就能自如进出魔界,将旁人拒绝在外,让魔界成为他们最坚实的阵地?
简直做梦。
仙侍再度传来战报,陆执展开一看,信中果真言及魔主驻扎魔界结界旁,魔尊率领众部出结界作战,仙兵毁伤殆尽,燕庭麟也负伤,只得暂退。
果然如此,不出所料,他们果真是想让结界为自己所用。
仙帝眸中冷意渐盛,将纸捏成一团,狠掷下去。
看来这群魔物是做足了准备开战的,他们对灵池势在必得,那么自己也不能再留任何后手了。
“传令武魂殿所有主将及部众,随军出征,剿灭魔患,”仙帝缓缓擡眼,“云岑修养的如何了?”
仙侍听这副阵仗就吓傻了,三界安稳了上千年,从未见过哪个场面需要所有兵将倾巢而出的,莫非陛下要云岑仙尊率军出征?可就算是云岑仙尊,也从未调遣过那么多的兵将!
“云岑仙尊昨日白日里来殿里复职,因没有差事,又回去休息了。陛下,是否要云岑仙尊率兵出征?”
“不,”仙帝擡眸道,“我亲自率兵,命云岑为麾下主将,前往魔界结界……剿灭魔物,重新封印结界裂痕,将那群深渊地下爬出来的东西……赶回他们该待的地方去!”
他心头一直以来的不安,总要有个决断。倘若是今天,那就是今天!
仿佛为了应和他的决心,一声清啸,白鹤振翅掠过顶空,旭日东升,光芒照破云层,霞光万丈,遍撒人间。
仙帝擡起头,他身后的仙宫金色映耀,层层叠叠,层环嵌套,犹如一台精密复杂的庞大仪器,光从顶尖的一点照下,宛如流金般逶迤向下,好似注入某种动能,长风吹过,群鹤惊飞,林叶吹动。每一个关节和机窍都无声发动,与它的主人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