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2/2)
可是剑迟迟斩不下去。
“石满心?”
台下的仙官失去耐心,观刑台上,议论声起,石满心知道不能再拖了,可是手好像不听使唤,催促声越急,她越是难以下手,僵硬得动弹不得,好像一种比头脑更原始的本能在抗拒着她的决定。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有如落叶拂地般,飘落她耳畔。
“你动手吧。”
声音嘶哑,几乎不成形。
石满心蓦地瞪大眼,不知何时,温敛意醒转过来,他好像很疼,连笑都勾得勉强,目光涣散,无法聚焦。
“没关系……你动手吧。”
说不定我死了之后还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呢……事已至此,他不能寄希望于让一个小女孩儿与这么多境界远超过她的仙族叫板,这种事连他自己都做不到。
看把小姑娘为难得都哭了。
但这些话说不出来,肺里的血涌上来,呛得他根本说不出成型的文字。粘稠的血沿着唇角滴落地上,和石满心滚烫的泪痕混在一起。
“石满心,你在犹豫什么?!”台下仙官厉声呵斥,“为什么还不动手,还没想清楚吗?”
白晃晃的剑刃停在半空,石满心满面泪痕,恍然回神,喃喃道:“不……我想清楚了。”
言语道断的一霎那,混沌的头脑中有如雷电骤闪,万物分明,石满心乍然清醒,浑身灵力有如狂风怒浪,咆哮着灌入太阿剑中,锋利的剑身自上而下猛地劈下!金属相击的声音炸在耳边,仿佛千年前的巨龙苏醒,咆哮腾空。
温敛意只觉得身上骤然一松,紧接着丁零当啷的声音响起,是锁链坠地的声音。他忽地睁开眼,重重束缚的锁链碎了一地,被压制的灵力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回流进心脏的位置,聚集起小股灵力漩涡,对抗扎进身体的钉子,尖锐的钉头隐隐开始松动。
“刚刚那一瞬间,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杀你了?”
石满心擡起头,擦干脸上的泪痕,动摇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近冷漠的决绝。
“你不是说过吗?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改变一切。你自己倒是这么做啊!”
短暂的回忆交叠,这好像是他曾经在庆水镇和赵许宁说过的话。他告诉被魔毒侵蚀的小姑娘,只要活下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无论再痛苦都不要放弃。
如今,这句话迈过重重人海和波折的时光,回到他自己身边。温敛意微微怔愣,微弱到近乎泯灭的光芒重又点亮。
“你不是说心性不以族群分吗!你证明给他们看啊!”石满心几乎是嘶喊着说出这句话。台下的仙官愕然大怒:“你疯了——”
“我的剑,绝不对手无寸铁之人!”
石满心双目赤红,提剑站起,她转过身去,背对温敛意,面对观刑台上成百上千哗然仙族。她心里冷静清楚地明白,今天要死在这里了。但是就算死,她也没办法杀一个自己根本不想杀的人。
“你知不知道他和魔物串通,犯下了多大的罪孽!”
刑台之上,半圆形的结界霎时间电闪雷鸣,阴云密布,云层之上雷声轰炸,是仙官引动了刑场预备的阵法,要将她就地处决。危机之时,石满心被这句话逗笑了。
好冠冕堂皇的话,人族受到的压迫又何止来自魔物!?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仙官,将人族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中时,可曾想过一个罪字?!
“倘若是别人,我未必信得过,但若是温仙君这么做,必有温仙君的道理。”
一个几次三番救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低阶修士的人,被千夫所指时依旧以最大善意对待将要杀自己的人,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啊?
比起温敛意,难道不是这些视人族性命为筹码、摆上桌与魔物对弈的高贵仙官更可怕吗?
“你们以为,一个仙胎人族的名额,就可以随意拿捏人族供你们驱使,是吗?别太小看人族了。”
一声雷鸣,电光当空劈下,声音响彻上空,雷霆之威有如天罚,石满心丝毫不惧,扬起手臂,挥剑抵挡。白色剑光与雷电对击,迸射出耀目的璀璨光辉,灼痛人的眼睛。
“剑刃所指,必是我心所向!此心所向,纵是千夫所指,亦不回头!”
她的剑只会跟着她的心走,她永远都是当初那个拔出太阿剑的石满心,一颗赤诚之心,不受高压强迫,亦不会为利诱低头。这一点,绝不会变。
剑啸长吟不止,嗡嗡颤动,迸射出万千刺眼的灵光,犹如匍匐的猛兽,嘶吼着抵御阵法的攻击。刑台上,翻涌的风吹起少女的发,冷厉眉眼浓得有如山雨欲来的乌云,她已心怀死志,不愿后退半步。
“温敛意!当初你信赵许宁一次,现在我也信你一次,站起来!就算死……我也绝不坐以待毙!”
从高高的刑台下望,众多仙官有如嗅到腥气的蝇虫,呼啦啦聚集过来,有人大声威胁道:“你想好了!不得仙胎,你永远没机会唤醒太阿剑真正的力量,你要让这把剑失望吗?!”
万千雷光聚于一点,涌向刑台上单薄的身影,被细长的剑身饕餮般吞没,石满心冷眼睥睨:“少说这种恶心人的话,我修道,可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望。我修道为的就是我自己!如果非要做这种事才能唤醒剑……那这把剑,配不上我!”
她抿紧嘴唇,目光锐烈,半步生死之间,孤注一掷的绝望与压力下,她认清了一个事实——
无论如何,她无法背叛自己的心。
雷鸣加剧,天地间风云涌动,好像盘古重开天地,又或天谴骤降,整个世界的雷暴汇聚于此一方狭窄刑台上,洪荒巨兽般的咆哮倾力砸下,刺目的光芒泼洒出去,泼得人眼前耳边都是一片浓墨重彩的眩晕。
观刑的仙官已经赶至刑台外围,但他们没有直接动手,因为刑台的法阵极其暴烈,一旦发动,不分敌我,误入者也会身死当场,他们只能在外围进行远程辅助。
众多仙官严阵以待,刑台之上,烟光未消,五感被暴烈的雷电剥夺,石满心的大脑都是麻的,只有持剑的手腕传来的刺骨酸痛提醒着她,自己还活着。但是雷暴的力量还在蓄积,她觉得这把剑要支撑不住了,即将溃败之时,一声清脆的、好像骨骼松动的声音突兀响起,清脆地仿佛就响在她耳边,把剧烈的雷暴衬托成了背景音。
紧接着,一声疲倦的叹息响起。
“呼——终于等到了。”
雷电的暴击下,太阿剑周身朽烂的锈壳一寸寸崩裂、弥散,露出底下完好如新的银白色剑身。仿佛聚集云层深处最闪耀的雷电,又或凝聚了万年的冰雪,剑身的纹案流畅精致,仿若天成。
“我真是……等你太久了。”
手中忽地一轻,剑身凭空消失,下一刻,身后传来倦怠的说话声,石满心愕然回首,只见身后站着一身着神族时代服饰的男子,发如霜雪,目若银星,擡手成阵,无声吸纳万千雷电,于掌中骤然紧握,一声碎裂的声音,法阵轰然碎裂,万千碎片飘雪般落下。
太阿剑低下头,冷漠的双眸与石满心刚好对上,冰霜般的眸子中透露出满意的神情,他欣然开口:
“太阿剑需要的,不是为了所谓的不甘心或优越感而不择手段向上爬,最终只能沦为旁人傀儡的工具。而是能够以赤诚之心主宰剑道的主人。”
说罢他环顾四周,烟尘散去,成千上百仙族层层环绕,他们或惊讶或警惕,浓烈的敌意酝酿着下一场雷暴,刑场之外杀机四伏。
而太阿剑眉梢微挑,语气居然有些怀念:“你果真没让我失望,这个场面,才配得上上古神剑继承者。”
石满心震惊地没有回过神,这是什么,剑变成人了?
“你……”
太阿剑轻笑一声,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臂,手心复住石满心的手背,是一个合力持剑的姿势。他的目光横扫周遭围聚而来的仙族,语气恭敬,又饱含期待:“我真是太久没有好好玩一场了——要解决的就是这些东西吗?请下令吧,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