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2/2）

咒骂声不绝于耳，围绕着“魔物”“肮脏”“卑鄙”“该死”一类的词汇，都是贺遂昭听惯了的，他一哂，想说骂了这么些年，也没有新鲜的词。一句咒骂清晰穿到他耳边——

“身为仙族却与魔狼狈为奸，自甘下贱，不配为人！”

贺遂昭骤然收了笑，一双眸子冷津津地望向喊话的修士，那是一个剑修，苦苦抵抗火海侵蚀，奋力拼搏的样子，像极了威武不能屈的名门正派，与魔修势不两立，箭头直指叛徒温敛意。而讽刺的是，他所施展的力量，正是魔族的魔气。

贺遂昭道：“是啊，我们就是狼狈为奸。你一个傀儡魔种，装的这么高风亮节给谁看？”

“我等就算用魔的力量，也长了一颗人的心，怎是你这种嗜杀的畜生可以相提并论的！”

贺遂昭哈哈大笑：“人的心？你的这颗人心就是是吸同族的血、吃同族的肉，踩着同族骨头往上爬？”

“若不是为了对付你这样的魔物，我们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只有让魔物消失……三界才会恢复安宁！”

说话间，那个修士再度挣扎出一道法术，刺向贺遂昭。

微弱有如流萤的灵力，没有丝毫威胁，贺遂昭心中不屑，却在瞥到温敛意时改了主意。

他调转目光，只做没看见。法术穿过他的肩头，钉出半寸长带血的利刃。

血珠滴滴答答落了温敛意一身，温烫的，温敛意瞬间僵在原地，他的大脑空了一瞬，耳边响起巨大的刹车声，碰撞声，然后是“嘟、嘟”的占线声。

广阔的大地，苍白的世间，就此只剩下他一个。

贺遂昭握紧利刃，一点点拔了出来，很轻地闷哼一声。猝然唤回一点温敛意的意识，他机械性地伸手去捂住伤口，好像想努力挽回点什么，但是大脑转不回来，鲜血顺着指缝不住流下，温敛意的手发抖，急得额头冒汗，脑子却像打了结，怎么都想不起来该做什么。手忙脚乱间，听见贺遂昭低低地说了一句：

“哥哥不想我误伤旁人，可旁人却不会想着不要伤我。”

有点低落，好像很委屈。

这话一出，温敛意深深闭上眼，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本想着，魔种与人修难以分辨，万一有所误伤就不好了。可是他忘了，生死关头，你死我活，哪容得细细分辨。

“是我错了，我并非想你受伤，我该护好你的。”

“他们要伤我，哥哥也会护着我么？”

“我自然护着你！”温敛意脱口而出。他心里既有内疚，又有对自己的气，这样小的法术，本可以避免的。没注意到贺遂昭弯起的眉眼。

他是看重我的，他待我和旁人都不一样。

贺遂昭心里那些污糟一扫而空，他决心大发慈悲赏魔种个痛快。

“哥哥安心，这种小法术杀不死我，没想到伥费尽心思就弄出来这么一堆废物，实在不够看。”

话音刚落，他擡手结阵，繁复的阵法如盛开的花朵自脚底蔓延出去，所掠过之处，一切活物瞬间碾为血泥，浓郁的血腥呛得人喘不过来气。

魔种立刻结阵护体，贺遂昭随即转换手势，咆哮的火龙眨眼间分崩离析，碎片化为千万只长尾四翼的赤色玄鸟，清啼着扑向山林之中埋伏的魔种和人蜕。

而想象之中的泼天大火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冷蓝色的亮光，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

所有玄鸟宛如石沉大海，销声匿迹。烧焦的山林陷入死寂，黑沉沉的夜，瞧不见一丝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臭气，臭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温敛意察觉到不妙的气氛，擡手想要结阵，贺遂昭却按下他的手。

“是魔婴。”

温敛意听石满心提起过魔婴，结合曲水的遭遇，他猜测，魔婴在李怀真的计划中，应该类似于魔种的“充电宝”。

魔种受制于自身资质，即使能够同时使用灵力和魔气，身体储存力也有限，好比手机里的功能多但是待电时间不长，但是如果有了一个超大容量的便携式充电宝，他们可以直接跨越资质的限制，媲美仙胎人族，实现人身成仙，所使用的咒法也不仅限于灵力的范围，而能覆盖三界。

只是这个“充电宝”的制作方法比较残忍，它的“电”，是从人修和魔物的身上吸来的，以无数生命为代价。

“魔婴不是被云岑收走了吗？”

“或许她养了不止一个。”贺遂昭屏息静听。

温敛意惊骇，李怀真到底制作了几个魔婴？她杀了多少人？

“魔婴血液的侵蚀性很强，距离太近不能出手，会被污血波及到。我们要先找到它们的方位。”

四下黑漆漆一片，看不清魔婴的所在，温敛意闭目静听，只觉得沉重的呼吸来自四面八方，难以精确定位，二人屏息以待，未等到魔婴现身，却听到一声畅快大笑。温敛意心道不好，这是充电宝给充满电了。

跨越资质限制的魔种出手果真不同，法术骤然提升好几个等级，四面合围的法术再度袭来，赫然已经不是上一次的强度，贺遂昭将温敛意护在身后，不知魔婴的位置，他不能贸然使用群伤法术。

来自四面八方的法咒幻化出的攻击袭至身前不到一指的距离，堪堪骤停，贺遂昭面色阴沉。温敛意看出他的顾虑，掐诀唤出青藤，巨型青藤无限拔高，超过树木，高至天空，盘旋生长，形成巨型蘑菇伞一样的形状。

而后一把大火，沿着青藤的根茎迅速烧上去，大火再次照亮黑夜，温敛意使出的是普通的燃火术，火光持续时间很短，但是足以看清魔婴的藏身之地——

巨型怪物匍匐在地，胖鼓鼓的身子在黑夜中宛如连绵的山峦，环绕四周，干枯无瞳的眼眶被火光照亮，黑漆漆得像凹下去的山隘，空洞洞地望过来，咿呀扯出一个笑。

火光越烧越盛，蔓延至天际，好似天火下坠，焚尽人间。转瞬青藤烧尽，残灰雪絮般飘落，温敛意哑着声音开口：“……你看清了吗？”

贺遂昭“嗯”一声，“御空走，夷平此地，可以将他们一起解决。”

“不是，”温敛意声音有些飘忽，“我是说……你看见雨了么？”

贺遂昭静声。

他当然看见了，他只是希望温敛意没看见。

炽热的火光照亮四野的瞬间，魔婴绽出一个笑，那笑容让人半点怜爱之心都升不起来，因为每一寸皮肤下，都是扭曲拼合在一起的人形。

魔婴是不会自己生长的，它只能将人的皮肤作为自己的皮肤，用人的血肉来填充自己的血肉，那些人被吸收之后，就永远和魔婴融合在了一起，面容模糊，逐渐绷直，皮肤相连，像一张糊在一起的饼。

火光照亮的刹那，温敛意一眼就认了出来，魔婴的皮肤下，印出雨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