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2/2)
“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杀人,倒是挺有能耐。”
这句话没有指向性,却让林为君平白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恐惧来,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屋子里没人敢出声,死了一个关键的魔修,燕庭麟却好像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态度,竟好像是不在乎那个魔修的死活?
林为君心里又没了准,燕庭麟这副摸样……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林异率先开口:“燕长老,魔修之死,必定是幕后真凶想要栽赃于我,请长老明察!”
“本官也是这么想的,”燕庭麟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晃了一圈,就在林为君以为这人要借机给自己泼脏水,好抹黑李怀真时,听见燕庭麟开口说,“林怀,你觉得呢?”
林怀声音发抖,“长老……长老此话何意,我……我怎会知那幕后真凶是怎么想的。”
林为君眉间抽搐,隐约预感到什么,燕庭麟张开五指,只见他掌上窝着一颗巴掌大小的明珠,珠子通体血红,鲜艳欲滴。
“知道这是什么吗?”
“记忆珠!”林异欣喜若狂,看燕庭麟的眼神简直就像看救世主,“莫非,这是昨晚牢房守卫的记忆珠?太好了!这东西一定记下了谁出入过牢房,幕后凶手跑不掉了!”
林为君的心渐渐冷了下去。
不为别的,因为记忆珠是契约修士特有的一个东西。所谓契约修士,更像是元婴以上大能所豢养的家丁。他们能得到大能赐予的法宝秘籍来提高自身的修为,但作为交换,身家性命归契约主所有,生死由人支配。
所有契约修士都留有一个记忆珠,储存了修士所见到的一切景象音声,但这个东西,只有契约修士死后才能拿得出来。
能拿出这个记忆珠……说明燕庭麟对此早有准备。
思及此,林为君心中有些不安,虽说自己是易容进入的牢房,但只要和自己模仿的那个修士一对口供就能发现破绽。
燕庭麟会抓出来自己吗?
燕庭麟随意抛接着记忆珠,像玩玩具一样,鲜红的珠子衬得他手有如鬼魅一样惨白,“林怀,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怀抿紧嘴唇,眼珠在眼眶里颤动打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之前就说过,不用炼魂咒,我也能找到法子查出证据,让你心服口服。”
燕庭麟随手一丢,珠子被抛至半空,光滑的珠面上映射出昨晚的记忆画面,正是林怀杀掉守卫的修士,进入牢房的全过程,片段终止在视野倒在地上,一双黑靴子迈过他走向牢房深处。
“虽然这个魔修中了傀儡蛊,说的话做不成证词,不过,当个饵来用,倒是蛮不错的,钓的鱼一条接着一条上钩。”
他说着,眼光撇过林为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林为君心中惊异,燕庭麟早就知道那个魔修中了傀儡蛊?牢房里的魔修本来就是他设下的陷阱!
可他说“一条接着一条”是什么意思?燕庭麟没有放自己易容进牢房的片段,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自己?
还是说……昨晚他是故意留个空档给自己钻?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林为君可不相信燕庭麟有什么好心愿意替她遮掩,也不相信一个提前布局不惜牺牲了一个契约修士的人会放过一丝一毫细节,更不会自负到认为自己的易容术能骗过一个已化仙胎的仙官。
这人这么做,必然还留着什么看不见的后招等着自己。
林为君觉得头皮发麻,他想干什么?他到底还设了什么局?他带过来的人里,有多少是他的契约修士?
好像黑暗中,四面八方充斥满了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一举一动,一丝一毫,随时可能被抓捕,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只能呆站在原地,任其宰割。任何企图破局和反击的心思,都被放在放大镜下,窥视的清清楚楚,翻手收拾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从这件事情的最开始,燕庭麟便高坐看台,像斗蛐蛐一样时不时拨动几下牛筋草,便能总揽全局,将他们耍得死去活来。
林为君忽然想,在仙族的眼里,人类,大概和蝼蚁差不多吧。
哪怕曾经是人,成为了仙族之后,曾经的同类沦为脚下泥灰,他还会再把自己当成人来看吗?
“把林怀带下去审,”燕庭麟随意挥挥手,玩笑似的加了一句,“这次不要留机会让小老鼠钻空子了。”
他就是在暗示自己。
到了这一步,林为君反而冷静了下来,面对无论是实力还是地位都远超自己的人,想活下去。必须要搞清楚对方想做什么。
林为君攥紧拳。从她的视角看燕庭麟,高坐看台上的仙官目下无尘,俯视众人如同看地上的蝼蚁,蝼蚁的对错和生死,都不是他在意的东西。
他要的只是自己的目的达到。
他有什么目的?
根据昨晚沈晔告诉她的消息,燕庭麟想要通过拉自己下水,动摇到李怀真的地位。那么接下来最有可能的就是从林怀这里做手脚,污蔑她与魔族串通……
他会这么做吗?
不知为何,看着燕庭麟戏谑悠哉的目光,林为君莫名生出一个想法——
不,他不会。
如果想要污蔑她串通魔族,最好的方法调查自己昨晚的行踪,她进入过监牢,本身就和林怀一样洗不清嫌疑,没必要多兜一圈绕回来。
动动手就能碾死的小蚂蚁,之所以留到现在,必然还有其他的价值。
林为君拼命思考,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价值,能让燕庭麟在自己身上花这么大的心思?!
傍晚时分。
经过了白日里的波折,林家在失去了顶梁柱老族长之后,又失去了最有可能继承族长之位的大公子,罪名还是通魔。
原本一起被拘在林府的旁姓亲族们见状,纷纷和林家划清界限,闭门不出,生怕太过亲近,惹得燕长老怀疑,也到自家宗族里抓出几个魔修。
偌大林府瞬间冷清下来,林为君从青石板铺成的主道走过,冷冷清清,毫无人气。
她不怪这些亲族,如今三界中,最大的罪名就是通魔,这些人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宗族的子嗣后代着想,也不能再亲近林家。否则,会被一同唾弃。
行至台阶处,一步落得比一步低,天边下起小雨,烟雾蒙蒙,笼罩一片大地,林为君走下百层长阶,回头望去,高大巍峨的青色建筑伫立在朦胧的水雾中,因为太高太远,而看不真切。
林家曾经也曾经辉煌过啊。
千百楼台烟雨中,无声诉说着曾经令人仰视的历史,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世家大族丰厚的底蕴,然而,世上没有永恒不灭的东西,花开一瞬间,凋零是漫长而无声无息的。
林家要到此为止了吗?
行到燕庭麟的住所,林为君正要敲门,门先一步打开:“林姑娘,燕长老等你很久了。”
林为君抿抿唇,她来之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种一举一动都被别人拿捏住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室内,燕庭麟拿着一方锦帕,缓慢地擦拭着手,不知道是刚用过膳,还是擦拭刑讯的血迹,“找我何事?”
“既然通魔的人已经查出来,是不是可以解封林府,让我爷爷下葬?”
“哦,”燕庭麟好像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道,“可以,不过我记得,你们林家的规定,族长下葬后就是新族长的继任仪式,林老族长生前没有为林家指定人选吧?”
“这是林家自己的事,就不劳燕长老操心了。”
燕庭麟笑笑,“你觉得是林家自己的事,可你哥哥不这么觉得,林异已经先一步找上我了,他希望我能扶持他当下一任族长,你猜,交换条件是什么?”
林为君心里一突,这人这么突然和她说起这个?
“不知道。”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燕庭麟微微眯起眼,好像能看穿一切,“该不会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