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2)
第二十九章
月夜寂静,关押魔修的地牢前,燕庭麟的随从修士正在轮值。
“魔修还活着?”
“为了防止他们自尽,都锁起来了,”轮值的修士道,“记得每隔半个时辰进去检查一次,别出了什么差错。”
“行,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换防的修士摇摇晃晃走进夜色里,身影被葱茏树木遮挡,很快消失不见,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
“唉?你又回来了?”
“嗯,我忘了点东西,进去拿一下。”
“得得得……天天丢三落四,懒得说你,快点啊。”
“知道了。”
换防的修士推开囚牢大门,随着“吱呀”一声响,大门重新合拢,冰冷囚牢内,只有烛火寂静无声。
换防的修士松了一口气,易容术解开,露出林为君的本来样貌。
时间不等人,打晕绑起来的修士随时可能被发现,外头守卫的修士也随时可能进来,林为君必须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接触到魔修,拿到她需要的信息。
她飞速沿着囚牢向最深处去。爷爷以前带她来过这个地方,外边一层是关押普通罪犯的地方,里边是关押修士的特殊囚牢,但是魔修不同于其他修士,他们使用的魔气破坏力极强,一般的牢房关不住,在地下三层有专属魔修的水牢,水底下画的都是针对魔修的符咒。
林为君飞奔到地下三层的牢房,在水池的中央关押着下午抓到的两个魔修,他们的四肢被牢牢钉在刻满符文的台面上动弹不得,血迹顺着符文的刻痕流淌,隐隐发出晦暗的光。
这是一道定身符,符纹会不断吸取魔修血液中的力量,让他们没有力气逃脱。这也是水牢里最保险的一道符咒。
林为君记得爷爷以前教过她这些符咒运转的原理,默默思索如何在不触动这些符咒的情况下接近魔修,很快发现了水牢的一处破绽,从牢顶的锁链爬过水池,借助垂下的链条,荡到石台上。
轻巧落地的一瞬,被钉死在石台上的魔修忽然被惊动,看见来人,露出惊喜的表情。
“为君!为君,你是来救我的吗!”
看见林为君皱眉,魔修急切喊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二叔叔……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我是你二叔叔啊……你快解了这些咒,放我出去吧……我好痛啊,我不想堕魔的,我不想的……你帮我和长老求求情好不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哭泣着拼死挣扎起来,手上的伤痕撕裂得更厉害,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如同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拼命哀求,“你生辰的时候,我还送过兔子给你……你说会一直记得二叔叔的,你忘了……”
“你是魔。”
林为君面无表情的回过头,双目沉静,毫无波澜,“魔物祸乱三界,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就算将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那挣扎哀求的眼睛在这一番话里逐渐熄灭下去,他呆呆张着口,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好熟悉的话。
这样熟悉的话,他往日里也是说惯了的,对那些罪大恶极的魔修和魔物,他们求饶时越是凄凉可怜,他说出这番话的姿态,越是正义凛然。
可,这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对他说,这时他才明白,原来这段话每个字都狠得刀子一样,扎进人心里去。
他是魔,魔满手血腥,残忍好杀,不知祸害过人间界多少无辜生命,生来就是要被审判和定罪,这是不容怀疑的铁则。
他是魔,魔是不配有亲人的,这是三界共识。
于是他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小侄女,以前那个还没到膝盖高,抱着兔子拉自己衣角,用稚嫩的童声口齿不清喊“艾苏苏”的孩子,下一秒长大成自己都陌生的样子,将冰冷的手伸进自己丹田,一阵有如撕扯内脏的强烈痛苦从内翻转起来,林为君捏住金丹,生生扯出,她在凄厉的嘶嚎声中稳如泰山,翻转金丹仔细观察。
金丹上果然如自己所料,缠着几条形状诡异的蛊虫。
“果然……是傀儡蛊。”
林为君眉头皱起,觉得恶心,捏诀掐灭蛊虫,将金丹送回到魔修的丹田里。魔修的金丹在极限状态下可以离体大约五个呼吸的功夫,金丹骤然回归,魔修仿佛死了一回,四肢的钉伤鲜血淋漓,林为君没等对方有所缓和,抓紧时间问道,“给你下蛊的到底是谁?”
傀儡蛊可以将下蛊者的意志植入被下蛊的人脑海中,通过改变中蛊人的思维、观点和记忆,操控他们为自己所用,除去蛊虫,问出的才是真相。
如果不是沈晔用千叠向她传消息,说燕庭麟和林异串通好了要陷害她,林为君也不想冒这个险夜探牢房,但是燕庭麟靠不住,她必须自己查清楚真相,替爷爷报仇。
那魔修还没缓过来,涕泪纵横,目光却呆滞,林为君不想要夜长梦多,催促道:“谁害你堕魔的!”
这一番话好像点醒了对方,魔修忽然清醒过来,蛊虫植入的信息无法再干扰他,真实的回忆浮现到脑海中,他的脸上出现怨毒而悲愤的表情,大声嚎哭:
“是……是林怀!!是林怀!!”
林为君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不欲多留,转身要离开,却被一句话绊住脚步。
“如果……林老爷子也中了傀儡蛊,堕成魔修,你,也会这样对他吗?”
林为君身形微顿,声音平静,像在阐述事实,平静背后,是设想没有成真的庆幸。
“他没有中蛊。”
她咬紧牙,没有回头,石台上血淋淋的人形兀自疯笑起来:“是、是……我错了,我不该堕魔的……我有罪……我有罪啊……”
林为君如芒在背,多一秒都待不住,逃离一样要跑掉,听见背后哭一样的声音喊道:
“可我也恨魔啊——!难道我也要恨我自己吗?!”
最后一声尖锐地像要杀人,在最高亢的顶点戛然而止,他的脸最后定格成一张扭曲悲哀的表情,随之静止的,是一柄插在喉咙处的尖刀。
林为君猛然回头,刹那之间,一掌擦着她的侧脸击过,掌风阴狠毒辣,杀意腾腾。她迅速后撤,拉开距离的同时,一记飞踢踹去,落了个空。
“唉……”
懦弱忧愁的声音在空旷的水牢中响起。
“好妹妹,你偏要多事,如果不查,我也不一定要今晚杀死你。”
林怀叹一口气,口中说着“不忍心”“是你逼我”之类的话,实际上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招招照着命门打,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留出来。
他知道,自己和林为君同为金丹境界,林为君年纪小,刚入金丹,境界尚且不稳,他早就是金丹大圆满,此时交手,他更胜一筹。若不能趁现在杀死林为君,等她日后有机会到达元婴,死无葬身之地的必定会是自己!
暴烈的魔气狂风暴雨般席卷来,林为君接连闪避,不停寻找空隙求取生机,但是石台窄小,即使躲,也躲不到哪去,很快,她被逼进角落中,林怀眼中流露出疯狂的喜悦,可怜兮兮道:“这都是你自找的,如果你不回来,乖乖缩在元清宗……我哪来的机会杀你呢?”
魔气化为利刃,嚣张地瞄准林为君的双眼。
“不如先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吧?”
到了这个时候,林为君还是冷静地超乎寻常,看不出一丝焦急的表情,只是开口道:“林怀,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宁愿坏了祖宗的规矩,也要我当族长?”
“老头子糊涂了!”林怀恶狠狠地磨牙,“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凭什么抢我的东西?!按照族规,族长之位本就是我的!你、还有林异!两个异想天开的蠢货,也配和我争?去死吧!”
利刃猛扎向剔透的双眼,却在触及眼睫的一瞬,生生止住势头,再刺不下去一分。
林怀整个人的身形完全凝固。
“嫡系继承制,本是林家祖上为避免各个家族分支的元婴天才们为了族长之位争权夺势、同室操戈才立下的规矩。拜这条规矩所赐,林家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安稳,但你应该很清楚,这份安稳,是用旁支的血换来的。”
林为君语气平静,像在说着和自己无关的事。幽暗的水牢,她的身周隐隐翻出浅白色的光晕。
“几百年来,林家旁支出现过多少元婴级别的天才!可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抵达资质的上限,就因为嫡系的忌惮,在有自保之力之前就遭到毒手,过早夭亡,”林为君伸出手,像拨开柳枝一样,轻轻一拂,魔刃应声而碎,“当初如果不是爷爷隐瞒了我的资质,我也不能安稳地在林家长到这么大。”
林怀浑身像被冻僵了,眼珠颤巍巍地转向林为君的方向。
他一早就知道老爷子偏心,但他以为老爷子是偏向林异,原来老爷子就知道林为君的真实资质了。
他这么些年简直就像个笑话。
明明是嫡系正统,他却活的比谁都卑微懦弱。嫡系一派有个天赋超过自己的弟弟在一旁虎视眈眈,为了稳固自己继承人的身份,林异像条哈巴狗一样百般讨好,老爷子一个眼神,自己就要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反复自省。
林怀一直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再好点,再让老爷子高兴点,他就是个合格的继承人了。
直到那一天,老爷子领着林为君的手,脸上挂着他从没见过的和蔼的笑,带她来到府里。
林怀死都忘不了那一天。天赋异禀的小姑娘执笔画阵,精纯灵力飞跃成翩跹白鸟,停歇在老爷子的肩头。爷孙俩其乐融融,只有自己,站在庭院角落默默看着,多余的像个外人。
如今想来,老东西瞒得真好啊,连林异也不过是给林为君挡箭的盾牌!
那他的委屈算什么?
滔天恨意顷刻涌起,林怀耳膜犹如擂鼓,所有声音都模糊起来,只有体内热血涌沸,脉搏砰砰巨响。
“因为嫡系的暗中屠戮,林家人才一直不多,最近几代族长最高也只是金丹修为,始终矮其他宗门一头,再这样下去,遭遇外敌之前,林家就会自己走向灭亡。更何况,仙族已经盯上林家的阵谱了,如果让你这样的……”
说到这,林为君微微停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话奉还:“……蠢货接手林家,林家只会被仙族彻底吃干抹净,渣都不剩。爷爷是为了保全林家,才不惜破坏族规推我上位……”
林怀被彻底激怒,歇斯底里地怒吼:
“你放屁!这都他妈的是什么歪理,我才是正统,我才是嫡系!你们都看不起我……林异的天资质比我高,你也比我高,那老头直到死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对,我杀了他,那是他活该!明明我才是继承人——我他妈不比你差!!凭什么你都能当族长,我不可以?!那老头瞎了眼!林为君,你以为你是元婴的资质了不……”
“是啊,元婴的资质就是了不起,”林为君打断他,她微微侧头,琉璃般的眼珠流转着水牢冰冷的光,忽然笑了,笑得林怀遍体生寒。
“林怀,你知道低资质和高资质最大的差别在哪里吗?”
“你的金丹和我的金丹,不是一个水准。”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像被瞬间冻结了,有冰块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空气被缓慢挤压,林怀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遭受到千斤重压力,挤的他动弹不得,很快连嘴巴都难以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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