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2/2)
贺郎平一见他便要下跪,却被凌亭扶起。
柳元洵平静道:“贺大人坐吧。”
贺郎平知道他有话要问,如今大局已定,一些事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所以他并未推辞,扫开衣摆落座,擡手喝了碗热茶。
贺郎平曾在沈巍面前亲口承认,刺杀之事与他有关,如今却仅担了个“护卫不当”的罪名,可见这事被彻底洗脱了。
柳元洵自觉险些丢了性命,怎么也得问个清楚,为了不耽误贺郎平的行程,他便直接开口了,“刺杀一事,幕后主使是孟谦安?”
贺郎平颔首。
柳元洵问:“为何?”
瑞王既然问了,肯定不是想听“账册”两个字的废话,只是这事说来话长,贺郎平一向寡言,此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柳元洵见他沉默,猜到他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便将问题拆开,一个个细问了起来。
“你为何要帮他?是受了威胁?还是因为想从他手里得到些什么?”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贺郎平道:“他能给我军费,也能给我人才,殿下要的是账册重见天日,我也要,但不是现在——至少不是我急需他的现在。”
这和柳元洵的预料相悖,他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他在拿葡萄牙人的炮台技术利诱你。”
“怎么会?”贺郎平有些惊讶,“孟大人与葡萄牙人并无交集,他……”
说到这里,他也顿悟了西班牙人、倭寇、倭国三者的联系,一想到孟谦安身上“通倭叛国”的罪名,贺郎平便又沉默了下去。
他虽一字未说,可柳元洵却敏锐地察觉了什么,“难不成,孟谦安没有……”
孟谦安通倭是皇上定得罪,证据也被摆在了台面上,除非有新的证据来为他洗白,否则,就算是柳元洵也不能说出后面的话。
可若没有通倭,那八副图又是哪来的?
隐约中,柳元洵仿佛又看见了孟阁老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默认了一切罪行,又像是接受了一切栽赃。
其实孟家的覆灭,是必然的结果。
作为替先帝捞钱的人,孟谦安知晓了太多内幕,为了皇家尊严和皇权稳定,他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注定不会善终。
而孟阁老的根基,也已经深到了常人不可想象的地步,作为先帝在位时的重臣,他的门生与党羽早已威胁到了柳元喆的统治。
人站到了一定的高位,走与不走,往何处走,都由不得自己了。就好比孟谦安,他已经一脚踏进了泥潭了,成了“自已人”眼中的领头人。
有的钱,他不想拿也得拿,因为他不拿,底下的人就不敢拿,可底下人拿不到钱,凭什么为你办事,为你消灾,为你保守秘密呢?所以他只能拿,他不仅得拿,还得拿最大那的那一块。
十年前的账册,或许与先帝有关。近十年的账册,可就只与孟家有关了。
孟家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不断向前,又在向前的过程中不断积累着党羽与权势,整个孟府就像是越滚越大的雪球,只有将它彻底击溃,方能停止向前。
只是,有些罪名能拿到台面上讲,有些却不行。这种时候,通倭便是最恰当的由头。可不管事实如何,此事都已盖棺定论,旁人再无置喙的余地。
“贺大人之前说,账册可以重见天日,但不能是现在。意思是,研发炮台的现在?”
见贺郎平点头,柳元洵接着问道:“但是孟谦安与此事又有何关系?”
贺郎平是江南总督,职权并不低,何至于要到依赖孟谦安的地步?
“因为钱。”贺郎平说得很直接,“有了孟谦安的钱和人,我才能继续研发火炮。”
他曾多次向朝廷呈递奏折,说明火器炮台的重要性,一面希望由朝廷出面,借外交大臣之手从国外购买一批器械;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天雍能重视起这方面的发展,不要被时代的洪流冲垮。
可他递出去的折子总是会被驳回。
并非上头的人愚昧自大,而是贺郎平的个人目光,与当下的国情出现了分歧。
一来,研发火器的目的是为了打仗,可除了江南沿海一带外,天雍的战场从来都在草原的马背上。在这样的战场上,目前技术下的火器几乎毫无优势,再加上火器与弹药的高额成本,使得朝廷不会、也不可能在火器制造方面拨款。
二来,出于皇权的高度集中制,朝廷不允许民间私研火器。可众所周知,民间才是天才辈出的金鲤池,限制了民间的研发,也就限制了火器的革新,以至于天雍最先进的火器技术,始终被少数人垄断。
而被天雍国情限制的东西,孟谦安却能填补。
钱,他有。
人,他亦有。
因着孟阁老在朝堂的根系,他甚至能将火炮部门里的人才,原模原样地复制来一批。
柳元洵其实猜对了,让贺郎平甘愿冒险的,就是炮台。
但他猜错了方向,因为贺郎平想要的,不只是跟在葡萄牙人的屁股后面,捡拾他们已有的技术。而是依靠财力和人力,组建一批超越葡萄牙人、足以让天雍走在火器前沿的队伍。
贺郎平一直知道那批账册的存在,更清楚它们对孟家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就是白手套上的污渍,也是孟谦安要被解决掉的根本原因。
他并不想替孟谦安掩盖罪行,但他需要用孟谦安的支持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账册出世与否,死去的人都已经回不来了,但他能在孟谦安的帮扶下,更好地保护活着的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早在登基之初,皇上就已经将矛头对准了孟阁老,此后数年,一直在暗中排查他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的证据,即便没有这账册,也会有指向孟谦安的八副图。
硕鼠何时伏诛,从不取决于它何时贪腐,而在于捕鼠人何时需要立威充库。
柳元洵最后问了一句:“你既亲口承认刺杀之事与你相关,又是如何脱罪的?”
前几句对话中,贺郎平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可在柳元洵问出这句话后,他却明显怔忪。
良久,他才低声道:“当初,孟谦安只说此事若败露,他决不会牵连到我。我没信。”
柳元洵目露了然。贺郎平既然从此事中摘了出来,便说明孟谦安确实将此事揽了过去。想来也是,他既已走上死路,且刺杀本就是他主谋,倒也不算冤枉。
只能他能主动承认,倒是让柳元洵有些诧异。
其实,不仅是他惊讶,贺郎平知道孟谦安认罪的时候,他也很惊讶。
因为过去的寥寥交集中,孟谦安给他的印象并不好,说话也总是似真似假,让人琢磨不透。只是等孟谦安真的揽过罪责后,他曾说过的玩笑话,好像又有了几分真心。
他说:“既然清白了半辈子,便别背着脏名死。这事若败,我担着。江南未必需要我,但一定需要你。”
孟谦安是好人吗?当然不是。
可他是纯粹的坏人吗?也没人能说得准。
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黑与白,大多数人都只是阳光下的一棵树,随着日升日落,有着动态变化的阴阳两面。环境不会以树的意志为转移,倒是树,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改变生长的方向。
离开前,贺郎平向柳元洵磕了三个响头。
孟谦安揽下罪责还能道一句“理所当然”,可柳元洵却是真正放过了他——若柳元洵想追究,他逃不过枭首示众结局。
三个响头后,贺郎平道了声“珍重”,而后翻身上马,于晨曦微光中向着江南去了。
……
朝中的动荡并没有在民间掀起太大风浪,日子一晃两三日,七月初七便到了。
民间大部分人都听过孟阁老的名字,可这人究竟是好是坏,是忠是奸,好像只有等到皇上下谕的时候才能有定论。
皇上说他是贪官,是坏人,那他就绝对不是好人,这样一个毒瘤被清除,自然要借着节日,好好庆贺一番。
艳色的晚霞映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夏蝉也不知疲倦地叫着,人与自然的声音混成喧嚣的声浪,吵得柳元洵耳膜生疼。
他本不愿来,可凌晴激动得紧,早两日前就开始念叨乞巧节上的油花果子,又说这里热闹非凡,不仅有烟火,还有花灯。
柳元洵被她说得心动,这才在人挤人的时候出了门。
乞巧节是一年中最特殊的时候,平日里许多坊市入夜便关了,可在这一天,大部分坊市却会开放至深夜,平日里足不出户的贵女们也会在这一日结伴上街。
柳元洵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走了片刻便寻了处安静地方落座,可他喜静,却不想让凌晴跟着他受委屈,“凌亭,陪她去逛逛吧。”
倒不是怕遇到危险,只是街上女子大多有人陪伴,凌晴若是孤身一人,难免显得可怜,再者,他身后就有护卫,出不了什么意外。
凌亭本不想答应,可见凌晴一脸期待,还是由她扯着袖子拽远了。
柳元洵刚坐下时,天边还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待凌氏兄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来。
繁华的灯饰将整条大街照得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焰火在天际散落,长而阔的河流中飘过载着愿望的花灯,再加上远处声声入耳的欢笑,这一切都让柳元洵第一次感受到节日在民间的意义。
他正低头望着河中的争奇斗艳的花灯,却听身后侍卫忽地上前,长刀出鞘声中传来喝问:“此处有贵人暂歇,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柳元洵擡眸去看,就见一个穿着黑灰色短打的男子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辟邪用的傩戏面具,大到突兀的眼睛和夸张的嘴遮去了他的面容,而他手中正拎着一盏简单的玉兔花灯,正缓缓朝河边走来。
看这架势,仿佛是来放灯的。
柳元洵擡手轻挥,道:“不必紧张,退下吧。”
“是!”侍卫收刀后退,却一直心怀警惕,尤其在看到那男子朝着瑞王靠近时,更是差点又拔了刀。
柳元洵静望来人,直到那男子将花灯递到他面前,他才平静回道:“我不需要。”
他说不要,那男子也强求,收回花灯后,将里头的蜡烛拿了出来,修长的手指折绕了几下,将兔子变成了莲花,塞回蜡烛,又向他递来。
柳元洵没说话,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
兔子变成莲花,莲花变成骏马,骏马又变成了凤凰,柳元洵都只是轻轻摆手,没将人赶走,也没收下他的灯。
持灯的人正欲再变个花样,饱受摧残的条柳却彻底折了,落下的枝条挨到了烛火旁,“呼”的一声蹿起火光,将残骸彻底烧尽了。
望着面具下略显僵硬的身影,柳元洵淡淡一笑,不再看他的把戏,擡手招来侍卫准备离去。
两名侍卫开道,余下四个侍卫将他紧紧围在中央,路过那男子时,没人停顿,更没人在意,仿佛途径了个无关的路人。
柳元洵坐着轮椅,行动不便,还没走到轿子前,就被玩赏归来的凌晴追上了。
她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哎呀主子,我方才回来,看那树下空无一人,吓我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柳元洵笑了笑,无意一回眸,就见那带着面具的男子仍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