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2/2)
沈巍摇头道:“不止您这般想,我也有过这般猜测。毕竟,即便卢大人敬严御史如父,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可转念一想,严御史是何等人物?若是早早盯上了孟谦安,提前布局,刻意与卢大人合作了一出戏,也是有可能的。”
沈巍倒是说出了重点。卢弘益若如严御史般两袖清风,视名利如粪土,那孟谦安还真不一定敢用他。
问罢孟谦安的事,柳元洵又问起另一件事,“那八幅图呢?可有相关线索?”
沈巍摇了摇头,“这便要等孟谦安入京,才能得到答案了。”
话虽如此,可卢弘益是清白的,于文宣又是个不沾不贪的墙头草,贺郎平与倭寇势同水火,数来数去,能通倭的只剩孟谦安。
柳元洵轻轻蹙眉,觉得矛盾,“如果这八幅画真是孟谦安通倭的证据,那贺郎平为何要帮他?”
沈巍猜测道:“要么是为了利,要么是被拿住了把柄。”
柳元洵轻声重复:“利?”
贺郎平那样的人,为官十几年也只贪了区区五千两,他能为什么利?“利”这一字在柳元洵脑海中飞速闪过,似是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待要细想时,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沈巍来时正值黄昏,一番长谈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念及沈巍明日还有诸多公务,柳元洵不欲打扰,最后问了句:“沈大人打算何时回京?”
沈巍道:“抄没家产,核对罚银,这几项事办完,少说也要半个多月,最迟,四月底便也就回去了。”
柳元洵心里有了数,他行动不变,便只目送着沈巍离去。
沈巍走后,柳元洵一直心不在焉,时刻在想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可顾莲沼不让他想,抱着他就往床上带。柳元洵偏头躲着他的吻,总觉得他今日比往日更急切,他擡手捧住顾莲沼的脸,与他额头相抵,柔声询问道:“怎么了?你不开心?”
顾莲沼望着他的唇不说话,呼吸略有些重。
他没法向柳元洵说他的心思。在江南的这几个月太幸福了,幸福到令他忘乎所以,几乎忘了京中的一切,可沈巍的到来提醒着他:这样的日子不多了,他们马上要回京了。
一旦回了京,蛊毒、洪福、他的欺骗……全都密密麻麻地压了过来,成了必须要面对的事情。
见他沉默,柳元洵也不追问,只用额头轻轻蹭他,小声道:“没关系的,不想说就不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就来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柳元洵待他越温柔,他就越无法忽视自己曾对他做过的事。但他并不后悔,因为过往之事,但凡少了任何一步,他和柳元洵都不可能有今天。
但不后悔并不代表他不痛苦,爱得越深,内心的煎熬便越重。
顾莲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思绪全都压了下去,低头吻上柳元洵的唇,将他压倒在柔软的被褥里,沿着他的脖颈吻了下去。
柳元洵看出他心情不好,衣裳被扯到肩头的时候也没躲,甚至主动擡起小臂,轻轻揽上顾莲沼的肩,任由顾莲沼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抱坐到腿上,仰着头来吻他。
柳元洵擡手撩起长发,顺势垂手搭在顾莲沼肩上,低头迎合着他的吻,滑软的舌生涩地回应着,单薄的胸膛也慢慢贴靠了过去。
烛火一跳,两侧的纱帐随之倾落,映出的人影贴合交错,温情又缠绵。
……
孟谦安被押解入京的消息,像一记狠戾的鞭子般抽向江南官场,骇得余下众人瑟瑟发抖,再加上账册已经被送到皇帝手中,不用沈巍出手,多得是人主动投案。
没了孟谦安的阻挠,再有众人的配合与沈巍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本来半个多月才能处理好的事,十多天后就已经入了尾声。
消息传到柳元洵院中时,凌晴已经开始整理回程的行囊了。
来时的东西虽被烧毁,但在江南这三个月又陆陆续续置办了不少,回程时的行李甚至比来时还要多。
好在天气回暖,不似来时寒冷,真正启程时,倒是比来时还要轻松些。
待出城门时,不待顾莲沼提醒,柳元洵已命人折来柳枝,插在盛水的瓷瓶中。
马车前行,柳元洵遥看着江南远成一线,透过那辽阔的海平面,他仿佛仍能看见贺郎平领兵作战的身影。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忽地想起,半月前与沈巍初交谈的时候,他究竟忽略了什么。
火炮。贺郎平日日钻研,极其看重的火炮。
他初至海防线的那日,贺郎平便向自己介绍过仿制失败的炮台。
贺郎平仿制的,是从葡萄牙人战船上收缴来的战利品,可这样的东西,没有详细的工造图纸,即便将战利品拆解成零碎部件,也轻易仿制不出来。
葡萄牙是海上强国,极擅制造大型火炮,自从盯上天雍,便与沿海地区的暴民、海盗、以及倭国浪人相互勾结,屡次突破天雍海防,上岸烧杀掳掠。
在这场合作中,倭寇负责提供天雍沿海地形与各处的海防情况,而葡萄牙人则拥有先进的武器与船只,两方人马各取所需,互惠互利,借助彼此的力量截获了不少物资。
作为葡萄牙人最大的掳掠目标,他们对天雍防备得很紧,即便战败弃船,也会最大限度地毁掉带不走的战略物资。柳元洵甚至怀疑,贺郎平收缴来的火炮,一开始就是被毁掉了主要性能的残次品。
依天雍和葡萄牙人的关系,贺郎平是不可能拿到火炮图纸的,但作为葡萄牙人合作方的倭寇,却有可能接触相关技术。
倭寇多是倭国失去领土和君主的浪人与武士,而倭国传统的主从关系,也会让其中一部分人渴望归顺强大的领主。
如果那八幅画果真是孟谦安的,那与孟谦安勾结的,很大概率是倭国握权的高层。他们的存在,对大部分倭寇都有天然的吸引力——如果能在大领主的领土中享受稳定的生活,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做流寇。
也就是说,整个天雍,唯一有可能获得葡萄牙人火炮技术的,就是孟谦安。
贺郎平想要火炮技术,孟谦安想要柳元洵的命,而贺郎平又能在取信于柳元洵的情况下,配合孟谦安设伏,杀了柳元洵。
如此一来,这条利益线便对上了。
可贺郎平不是目光短浅的人,他会想不到后果吗?
若计划成功,自己死在那场伏杀里,账册也没能传出去,贺郎平也顺利拿到了火炮图纸,倒也算成功。可万一棋差一招,计划失败,贺郎平可就彻底栽进去了。
若不是为火炮技术,还有什么能让贺郎平铤而走险?还是说,他猜测得方向没错,贺郎平的确是为了火炮技术,但这其中,还藏着他所不知道的关键信息……
柳元洵越想越头痛,总觉得事态复杂到超乎他的想象。正凝神细思间,顾莲沼擡手按上他的太阳xue,低声道:“不是说,不再为这些事烦心了吗?怎么还在想。”
柳元洵放松肩颈,倚向身后的怀抱,道:“我也不想多想,只是这事一日没有答案,心里就始终静不下来。况且,除了贺郎平配合刺杀的原因外,还有两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顾莲沼问:“什么?”
柳元洵道:“如果说帐册上的钱,最后流入了父皇的口袋,那那笔钱呢?去哪了?补天的石头,究竟补得哪一处的空缺?”
柳元洵倒也没打算让顾莲沼回答,朝堂秘辛错综复杂,即便身在漩涡中心的他也难窥全貌,何况顾莲沼?
“再者,”柳元洵又道:“就算孟谦安能解释清楚这笔钱的去向,那与倭国勾结的事,他也有把握洗脱吗?”
在账册被挖出来之前,孟谦安铁了心要致他于死地,可当账册被送到柳元喆案前时,孟谦安却又冷静得过分。
若非心如死灰,便是早有对策。
单是孟谦安本人,或许不足为惧,但柳元洵始终记得,孟谦安立足的根本,不是他自己,而是孟阁老和身在宫中的孟家千金——贤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