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肋骨之下为谁跳动(4)……(2/2)
神父面朝下地倒在雪中,整个身躯都快要被雪掩埋,只露出斗篷那磨毛的黑色兜帽。在他身边隐约有几道血点,在碎雪中模糊不清。沈淙连忙上去将神父翻了过来,只见神父额头磕破,鲜血凝固在生铁一般的面颊上。
冻伤的手紧紧攥住胸前的十字架,他就像被冻死的农奴在告解室前叩门一样,沈淙伸出手去探帕伊西神父的鼻息,又去听他的心脏,在感受到他还活着的时候,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好样的米沙!好样的,我会把神父带回去,我会的!你帮帮我!”沈淙蹲下身,使出浑身力气把神父拽到身上,扶着根光秃秃的桦树,沈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神父比沈淙高上半个头,尽管苦修让他并不壮硕,甚至瘦削,但斯拉夫人独有的重量还让沈淙不堪重负,双腿直颤。
这一刻,好似上帝来到了他这个东方人的面前,对他说,带他回去,我的孩子,带他回去。
“一定,一定会带他回去。”沈淙背着神父,米沙也在后面帮扶着,一直出了林子。
大雪天里,沈淙嘴唇冻得青紫,可一想到帕伊西在生死边缘,他好似感受不到自己的痛了。
他快要听不到帕伊西的微弱的呼吸,风声也快吹散米沙的哭声,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一步一步,他对自己说,出了林子,走上一俄里,越过冷溪,就可以回到修道院。
回到修道院,有温暖的炉火,有热腾腾的鱼汤,有来自普鲁士的杏仁糖。
有未完成的画作,有没能消解的歉疚。
还有上帝在耐心等待着的,时隔十二年的一道忏悔。
“神父,再,再坚持,坚持……我们快到了……”沈淙努力地挤出声音,可他的视野快不清楚了。
这时,他想起今日一早,那人在出门前对自己说的话。
“等我回来!我给你买新烤出来的恰布列克和布林饼!我要你多吃一点,以后就有力气跟我吵架了!”
他朝自己挥动帽子,兴高采烈地驾着挽马就走了。可是,现在的风雪中,你还好吗?风雪有糊住你的双眼吗?有冻伤你的手脚吗?
不知道为何,沈淙有点想哭,康斯坦丁那无畏而爽朗的笑容让他心觉悲伤,如果严寒也有好处的话,他希望将这道笑容封存,永远保留在心间。
沈淙不知道米沙——这位似乎感知不到寒冷和疼痛的少年最终也耗尽了力气,倒在了他的脚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背着帕伊西神父,还一手拽着米沙在冰面上拖行,他的身躯渺小,比米沙高不了多少,却用这道身体,承载了所有的希望。
在越过冷溪、修道院的尖顶依稀出现在茫茫中时,沈淙擡起头,露出僵硬的微笑,便再也坚持不住,朝前一栽,倒在修道院前的雪地里。
天色稍暗时刻,驾着挽马驮回柴火的康斯坦丁一脸严肃,不安驱使他一路加速,让尼古拉和修士们都叫苦不叠,不得不用手紧紧扶住在快速赶路中随时可能散架的柴火堆。
他的心在发痛。
它本不该这样痛。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他看到倒在修道院前的三个快要被风雪掩埋的身体。
他从车上跳下,口里不住喃喃着“上帝啊”,疯了似的跑向沈淙。
他把神父掀开,把米沙推到一边,拉出了被压在
把沈淙抱在怀里,他哆嗦着嘴唇就哭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就将沈淙抱进了修道院,好似看不见剩下的那两人。
他知道,修士们会照顾神父和米沙。
但沈淙只有自己。
没错,沈淙只有自己,照顾、保护他是自己的责任,可他从来都没能做到。
在和修士们一起用雪搓热沈淙身体,给他喂热水,穿衣服时,康斯坦丁意识到自己的愧疚和爱意已经无法忍耐。
整整一夜,他在炉火前抱着沈淙,没有半分离开。
直到第二天凌晨,沈淙在他的臂弯里幽幽睁开眼睛。
像抱小孩似的,康斯坦丁靠坐子墙上,裹紧了被子,在被子之下把自己的所有温暖、所有炽热都给了这个东方人。
见沈淙醒来,他的指尖轻轻触碰沈淙锁骨处的伤疤。
那是他在他身上留下的第一道伤疤。
“对不起。”
这是第一次,沈淙见到康斯坦丁哭,眼泪啪的一声眼泪落在自己脸上。这个斯拉夫人的所有野蛮都化为一道柔情,在这道怀抱中,在这滴泪中。
“对不起,总说照顾你,却没有一次照顾好你。”
他俯下身,用自己滚烫的脸颊贴住了沈淙那温热的面庞,沈淙闭上了眼睛,感受这一抹灼烫。
他贪恋地几乎颤栗,康斯坦丁将他更抱紧了一些。只穿着内衫的两人,好似全无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