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入梦(2/2)
宿明绛坐在马上,看着连匾额都没有的殿门,开口问话,“里面关着的是谁?”
守卫们对视一眼,不敢隐瞒,“是庶人晓。”
梦中让他身死的这条街上,关着的是鄢晓。
果然,一切都很能说得通。
宿明绛下马将缰绳递给一名守卫,“开门。”
宗室中人被剥夺身份囚于栖沙洲,自然不会特意安排下人来照顾起居,除了守卫隔上几日会送些廉价的菜食来,再不会得到任何的照顾,一应杂事都需亲力亲为。
这对许多养尊处优惯了的皇室中人来说,是很大的一个挑战,所以大部分人被关在此处三五年便已经受不住了,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
今日不是送菜食的日子,可那扇紧闭的大门却打开了。
穿着发白衣衫的鄢晓正蹲在地上,拿着树枝不知在写些什么,听到动静时他回头望去,然后就和宿明绛对上了眼神。
“宿……”
他站起身想说话,可却因为太久没和人交流,开口时语调略有滞涩。
“宿,明,绛。”鄢晓缓了缓,然后慢慢地吐出这三个字来。
跟进来的守卫眼睛一竖,“大胆,区区卑贱庶人,怎敢直呼摄政王之名!”
“摄政王?”鄢晓先是愣了愣,然后扯扯嘴角,“原来你都走到这一步了。”
宿明绛擡手止住守卫的话,淡声吩咐,“你出去吧。”
“是,我等就在门外,王爷有事尽管吩咐。”
他退出去重新关上了殿门,整个院落便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了。
宿明绛打量着鄢晓。
他还记得曾经第一次见到这人时的情形,那被人簇拥着的龙子皇孙,金冠玉带,贵气自生,看人的目光都是居高临下的。
可现在的他却是一身素衣,略长的头发被麻绳随意竖在脑后,两侧还有不少散落下来,再加之寡白的面容和黯淡的眼神,瞧着很是落拓。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还是身居高位后想起了我这个被关着的故人,所以特意过来奚落?”
鄢晓慢慢地恢复了正常说话的能力。
“我没有那样的闲心,也懒得浪费时间精力在你身上,只是路过进来瞧瞧而已。”宿明绛踏进很久没有洒扫过的院落中,走到他的不远处站定,垂眸看着地上的字,“《论语》?你写它做什么?”
鄢晓扯扯嘴角,“背背书,不然我怕我的脑子要彻底转不动了。”
“这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门口那些守卫和送菜的人都不会跟我这个庶人说话,我再不找点事情做,怕是要被生生逼疯了。”
宿明绛对他没有丝毫同情,“那也是你自找的。”
鄢晓冷笑一声,“不过是成王败寇,是我输了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我若是赢了,如今你跪拜叩首的人便该是我。”
宿明绛不想和他解释什么他被吴王当作棋子这样的话,也不打算试探梦中他和吴王联手的那些未知之事。
总之现在吴王已死,鄢晓注定翻不起来浪,没什么可在意的。
宿明绛对鄢晓无话可说,鄢晓却不是。
“宿明绛,你跟着鄢昭怕是不好过吧?”鄢晓原本有些麻木的眼中升起些兴味,“我那好皇兄,呵,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宿明绛擡眼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鄢晓张了张嘴,然后又自嘲般地笑了笑,“罢,如今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了。”
“其实我挺喜欢你学的那声猫叫的。”
他的目光越过高墙,看着天际回忆起遥远的过往,“所谓的让你去掖幽池捞玉佩,不过是个由头罢了。第二日不管你能不能捞上来,我都会让人把你带到我的宫里,或许还会给你留个伴读的身份,然后我和你的关系,大概同现在你和鄢昭的关系一般,相伴相知,永不背弃。”
“可惜一切都被我那好皇兄改变了。”他说道,“那日早上,我派去的人被鄢昭身边的人支去了别处,他自己反倒衣冠楚楚地装作救世主去捞你,然后引得你死心塌地不离不弃。”
宿明绛的目光动了动,但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不管你当时是什么打算,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支开了你的人,可最后拉我的人就是他,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鄢晓嗤笑了一声,“这样说倒也是。”
他回头看向宿明绛,“其实在你跟了鄢昭之后,我不止一次想把你要回来,然而我那好皇兄的心眼可不是一般的小。但凡我提起一句半句类似的话,我身边的人就要因此折上好几个,后来我便也放弃了这个打算。”
“我有些时候也会想,若是我当时坚持把你要到身边会如何?可后来又觉得,这是我和鄢昭之间的争斗,同你的存在并无干系。我的不平、不服和不甘心,自始至终都是因为我比不过鄢昭而已。”
这是他从前永远都不会承认的事,可现如今倒也觉得没什么所谓了。
鄢昭的光芒太盛,将他们这些同辈的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于长他一辈的人都会生出忌惮。他曾经生出的那些阴暗心思,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往事种种,多说无益。”鄢晓叹了口气,最后道,“为着曾经的失误和错过,我再奉劝你一句——”
“千万不要对我那皇兄生出感情,否则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宿明绛不知道梦中的结局是否鄢晓口中的万劫不复。
可现实里,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想要的权力和地位尽在掌中,想要的感情也唾手可得,绝不会沦落到梦中的后果。
宿明绛和鄢晓如今早已无话可说,只待了半个时辰不到,他便离开了栖沙洲。
然后哪里也没去,径直回了宿府。
虽说现在府里住着的人是萧北尧,但到底宿明绛才是主人,主院他的屋子一直都被收拾得好好的,可以随时住进去。
宿明绛将缰绳递给门房,顺便吩咐了一句,“叫涟漪带着琴来我房中。”
“是,王爷。”
他回到屋中不久,涟漪就到了,隔着屏风对他行礼,“妾见过王爷。”
“嗯。”宿明绛淡淡地应了一声,“弹吧。”
他坐在临窗的书桌旁,看着桌上展开的一幅画,正是曾经他画下来给鄢昭看的那副梦中街景,也是现实里的栖沙洲长街。
琴声悠悠中,胸口的玉佩逐渐变得灼热起来。
宿明绛仰头枕着背椅阖上了双眸,听着瑶台仙的曲调,任由意识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