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旧时光的暖(2/2)
有一次,我蹲在河边逮鱼,脚下一滑,掉进了浅水里,裤子全湿了,还呛了两口河水,吓得哇哇大哭。三叔和父亲急忙跑过来,三叔先把我抱起来,脱下自己的粗布褂子裹在我身上,父亲则把我背在背上,快步往家走。路上三叔一路哄我,说“娃儿不怕,没事了,回去换身干衣裳,三叔再给你烤小鱼吃”,还故意给我讲笑话,逗我开心。回到家,母亲赶紧烧热水给我洗澡换衣裳,三叔则去河边,把刚才捞的鱼收拾好,烤得焦香端给我,看着我吃,他才松了口气。
三叔住我家的大半年里,这样的日子成了常态。他出工修路,回来陪我玩,和父亲一起带我看电影、捞鱼,把我当成亲侄子一样疼。那时候我总分不清父亲和三叔的区别,父亲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会耐心教我认字,会给我讲庄稼的事;三叔爽朗,笑声洪亮,会陪我疯玩,会给我带好吃的,两人都把我捧在手心。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会跑到他们睡的西屋,要么钻到父亲被窝里,要么黏着三叔,三叔就会给我唱山歌,是他老家的调子,听不懂歌词,却格外好听,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多半是父亲或三叔半夜把我抱回自己的小床。
修公路的工程忙起来的时候,三叔和父亲常常要加班,夜里回来得更晚,有时候还要去五里沟那边的工地帮忙,回来时天都快亮了。可就算再晚,三叔也会先到我床边看看,确认我睡得安稳,才去洗漱歇息。有一次工程赶进度,他们连着几天住在工地,我天天站在门口盼,母亲总安慰我,说三叔和父亲很快就回来,可我还是忍不住哭,直到第三天傍晚,看到两人满身尘土地回来,我一下子扑过去,先抱住三叔的腿,又抱住父亲的腰,三叔笑着把我抱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白面馍馍,说“娃儿别急,三叔给你留着好吃的呢”,那馍馍已经凉了,可我吃着依旧香甜。
公路修到一半的时候,公社组织各村出工的人评比,三叔因为干活勤快、肯出力,还会帮着工友搭把手,得了个“积极分子”,发了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搪瓷缸送给我,说“娃儿,这个给你,以后喝水用,沾沾喜气,长大了也做个勤快人”。我把搪瓷缸当成宝贝,每天用它喝水,摔了好几次都没舍得扔,后来长大了,那个搪瓷缸还摆在老家的柜子里,印着的字都磨淡了,却还留着三叔的温度。
那年深秋,贾庄大桥竣工通车了,水泥大桥三孔50多米,蒙阴到贾庄的公路终于也畅通了,碎石铺就的路面平整宽阔,拖拉机开过去再也不用颠颠簸簸,贾庄的庄稼能更快运到坡里公社,五里沟、杨宝泉村的人往来也方便了许多。竣工那天,工地放了鞭炮,还请了放映队来贾庄放电影,算是给大伙儿庆功。那天三叔格外开心,喝了点母亲酿的米酒,话也多了起来,和父亲坐在院子里,聊修路的辛苦,聊往后的日子,说以后去联城不用再走土路,说以后去邻村串门将更方便。
公路修完,三叔也该回家了,他收拾包袱那天,我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哭着说“三叔别走,我还要吃你带的馍馍,还要你带我捞鱼”。三叔蹲下来,摸着我的头,眼眶也红了,说“娃儿乖,三叔家离得不远,会常来看你的,以后你想三叔了,就让你爹带你去邻村找我,三叔还带你逮鱼,给你烤小鱼吃”。父亲也劝我,说三叔家里有农活要忙,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我才松开手,却还是跟着他送了很远,直到他走出村口,我还站在原地喊“三叔,你要来看我”,三叔回头挥挥手,说“一定来”。
三叔走后,还是常来贾庄,主要是是特意来看我们,每次来都不忘给我带白面馍馍,还会抽空带我去河边捞鱼,和父亲一起去看电影,依旧是父亲抱着我,三叔在一旁哄着我,和从前一样。有时候他也会再住上几天,和父亲唠嗑,帮着家里干点农活,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后来我渐渐长大,上学的年级越来越高,不再是那个总黏着三叔要吃的小娃儿,可每次见到三叔,依旧觉得亲切。他还是那样爽朗,见到我依旧笑着揉我的头,问我学习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再后来,我去了县里读书,回家的次数少了,和三叔见面的机会也渐渐少了,可每次回家,父亲总会和我讲三叔的近况,说他身体好不好,说他又去帮村里干啥活了。
如今想起八岁那年的时光,修公路的尘土气息仿佛还在鼻尖萦绕,白面馍馍的香甜还在舌尖回味,父亲抱着我、三叔哄着我的画面,看电影时肩头的温度,河边烤小鱼的焦香,都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回忆。贾庄的那条公路,历经几十年风雨,早已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往来的车辆川流不息,连接着贾庄和蒙阴县城,连接着五里沟、杨宝泉村,可我总记得当年那条碎石公路,记得修路的人们,记得住我家的三叔,记得那段被父爱和叔伯情包裹的美好岁月。
父亲走后,我常常一个人走在那条公路上,从贾庄往村口走,仿佛还能看到当年三叔和父亲扛着工具出工的背影,仿佛还能听到我追在后面喊“三叔,慢点走”的声音。那些旧时光里的温暖,那些纯粹的情谊,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管过多少年,想起时依旧满心暖意,只是再没人像父亲那样抱着我看电影,再没人像三叔那样,把省下来的白面馍馍塞到我手里,再没人陪我去河边捞鱼逮鱼,那些美好,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