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旧时光的暖(1/2)
第三十八章 旧时光里的暖
七岁末到八岁这年,是我童年里浸着麦香和笑声的一段日子,七十年代的贾庄,和周遭的五里沟、上峪村、杨宝泉村一同卷入大修公路的热潮里,蒙阴县到贾庄这五十公里的土路,要拓宽整平,铺上碎石子,变成能走拖拉机的大路。三叔刘元坤是联城村出工的主力,住在我家西屋三人。
三叔住进来的那天,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裹着换洗衣物和一床薄被,手里还拎着个竹篮,掀开蓝布巾,里面是几个暄腾腾的白面馍馍,在那个玉米面窝头都要省着吃的年月,白面馍馍是顶珍贵的吃食。他一进门就把馍馍塞给我,笑着揉我的头:“娃儿,拿着吃,三叔特意给你留的。”我攥着温热的馍馍,鼻尖萦绕着麦香,不敢立刻下口,抬头看父亲,父亲笑着摆手:“三叔给你的,就吃。”我才小心翼翼咬一口,暄软香甜,是我那年吃过最好的味道。
自那以后,三叔但凡从家里带吃食,总少不了我的份。有时候是几个白面馍馍,有时候是贴饼子,偶尔赶上他家蒸年糕,也会用干净的油纸包着带来,塞到我手里时还带着余温。他出工修公路,每天天不亮就跟着队伍出发,肩上扛着锄头铁锹,走七八里地到工地,天黑透了才满身尘土地回来,可再累,见到我总先笑着问一句“娃儿饿不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藏好的吃食,多半是他自己省下来的,有时候是半个馍馍,有时候是一把炒豆子。
母亲总过意不去,说三叔出工辛苦,该多吃点,三叔却摆摆手,说自己身强力壮不怕饿,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补补。父亲也劝他,他反倒打趣:“二哥,我住你家吃你家,给娃儿带点吃食算啥,这娃儿乖巧,我看着稀罕。”那时候我总黏着三叔,他出工前我跟着送到门口,盼着他傍晚回来带好吃的;他歇晌的时候,我蹲在他身边,看他擦汗,听他讲修路工地上的事,讲五里沟村的人咋抬石头,讲上峪村的师傅咋找平路面,讲杨宝泉村的大叔力气大,一人能扛两块碎石。
修公路的日子里,最盼的是村里放电影。那时候电影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就能有个三四次,多半是邻村放,有时候是公社的放映队来贾庄,消息一传开,周围五里沟、上峪村、杨宝泉村的人都往贾庄赶,比过年还热闹。每次听说要放电影,我一早就盼着天黑,三叔和父亲也会早早收工,回家匆匆扒几口饭,就带着我往大队广场去。
广场早就挤满了人,家家户户搬着小板凳占位置,三叔总先挤到前面,找个视野好的地方,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肩头,父亲则站在旁边护着我,怕人多挤到我。晚风里飘着麦秸的清香,周围都是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嬉闹声,还有邻村人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五里沟的婶子喊上峪的大娘,杨宝泉的大叔和父亲唠嗑,热闹极了。等放映队架好机器,亮起光柱,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我坐在三叔肩头,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是打仗的片子,有时候是讲种地的故事,三叔怕我看不懂,还会在耳边轻声给我讲,哪个人是好人,哪个人在干啥,讲到精彩处,他自己先笑得乐呵呵,肩头跟着轻轻晃动。
散场的时候人挤人,三叔会把我抱下来,一手牵着我,一手搭着父亲的胳膊,慢慢往家走。路上漆黑,父亲会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准备的火把,点燃了照亮路,火苗跳动着,映着三人的影子,忽长忽短。三叔会给我讲片子里的情节,父亲则叮嘱我们慢着点走,别磕到石头。有时候我走累了,父亲就会弯腰把我抱起来,三叔在一旁逗我,说“娃儿咋这么娇,三叔背你好不好”,我趴在父亲怀里,笑着摇头,三叔就故意伸手挠我痒痒,我笑得直缩脖子,夜里的小路上满是我们的笑声。
除了盼电影,最开心的是跟着父亲和三叔去河边捞鱼逮鱼。村南头有条小河,是贯穿贾庄大庄的一条大河梓河,河水不深,清可见底,里面有小鱼小虾,还有田螺。逢着三叔和父亲歇工的日子,两人就带着我去河边,三叔扛着渔网,父亲拎着竹篓,我跟在后面蹦蹦跳跳,手里还攥着个小瓶子,想着要装几条小鱼回家养。
到了河边,三叔先教我认鱼,说哪是麦穗鱼,哪是白条鱼,又教我咋逮小鱼,让我蹲在浅滩处,两手慢慢伸到水里,轻轻围住小鱼,再猛地一合,多半能逮到一两条小的。我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河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可总要么惊动了小鱼,要么手慢了,忙活半天也逮不到一条,急得直跺脚。三叔就笑着过来,手把手教我,有时候他逮到小鱼,会故意放到我手里,让我开心。父亲则拿着渔网,在稍深点的地方捞鱼,一网下去,总能捞上几条大小不一的鱼,还有几只田螺,竹篓很快就有了收获。
逮累了,我们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歇着,三叔会把逮到的小鱼串起来,找些干树枝,生火烤着吃,不用调料,烤得焦香,是最天然的美味。我吃得满嘴是油,三叔和父亲就坐在一旁看着我,自己舍不得多吃,都留给我。有时候还能摸到田螺,母亲回家会用清水养几天,然后炒着吃,鲜极了,那是那段日子里难得的荤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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