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君途异乡(2/2)
“不用勉强,”林悦赶紧说,“你守着大门,就是给我们最大的安心。”
弘俊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守护,不需要言语;有些团圆,需要有人在外围护航。
中秋当日,天气出乎意料地好。
阳光明亮而不灼热,天空是秋天特有的、高远的湛蓝。风里有桂花的甜香,也有隐约的、不知谁家飘出的炖肉香。虽然街上人不多,但那种节日特有的、松弛而温暖的气氛,还是弥漫在空气里。
凌霜儿一早就去医院了。出门前,她特意穿上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喜庆一点,”她说,“也给病房里的患者带去点节日气氛。”
夏止在家准备晚上聚会要带的东西。除了月饼,他还做了几个小菜,装在分格的餐盒里。装盒时,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准备食物,装进一个个饭盒,带去亲戚家聚餐。那时的盒子是铝制的,现在的盒子是一次性的;那时的聚餐是十几个人围坐一桌,现在的聚餐是分桌而坐、保持距离。形式变了,但那份“分享”的心意,还是一样的。
下午三点,社区花园的聚会开始了。
人比想象中多。虽然每桌限五人,但桌子摆开了七八张,还是坐得满满当当。大家都自带餐具和食物,彼此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笑声和交谈声,还是热热闹闹地漾开来。
林悦作为主持人,先说了几句:“感谢大家来参加这个特殊的中秋聚会。虽然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但能在阳光下坐在一起,能看见彼此口罩上方的笑脸,能说一句‘中秋快乐’——这本身,就是胜利。”
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但真诚。
然后大家开始分享食物。韦斌家的鲜肉月饼被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碟子里传递;李娜做的桂花糕晶莹剔透,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毓敏不仅带了画,还带了亲手做的苏式月饼,酥皮一层层的,看着就诱人;连七楼的程序员都带来了他写的程序生成的“电子月饼”——扫描二维码,就能在手机里看到一个旋转的、会发光的月饼动画。
夏至把自己做的小菜也分了出去。有人尝了后问:“这味道很特别,有什么秘诀吗?”
“放了点桂花,”夏至说,“想着应景。”
“真用心。”那人点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起来。
就是这样简单的交流,简单的分享。没有长篇大论的感慨,没有刻意营造的煽情,只是在阳光下,分享食物,分享微笑,分享这个来之不易的、可以面对面坐在一起的午后。
四点半,凌霜儿下班过来了。她还穿着护士服,只是外面套了件外套。大家看见她,都纷纷招呼:“凌护士辛苦了!”“快来坐,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凌霜儿在夏至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热茶。她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今天病房里也发了月饼。有个老爷子,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想起去年中秋,他还在方舱医院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那些眼泪里,有对生命的感慨,有对当下的珍惜,也有对那些再也不能一起过节的人的思念。
“但他最后说,”凌霜儿抬起眼睛,眼里有光,“‘能活下来,能再过一个中秋,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了’。”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风过树梢,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飘来,清脆得像银铃。
“是啊,”林悦轻声说,“能在一起过节,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都是恩赐。”
傍晚时分,天空开始变幻颜色。
夕阳把西边的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金红、橙黄、玫瑰紫,层层叠叠,美得不真实。大家都没有急着回家,就坐在花园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月亮一点点升起来。
当月亮完全升起时,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那真是轮好月亮。圆润、明亮、清辉洒地,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玉璧悬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月光那么亮,亮得可以看清每个人眼里的光,亮得可以看见远处楼宇的轮廓,亮得可以看见夜雾在月光下缓慢流动,像大地的呼吸。
“开始连线吧。”林悦说。
大家纷纷拿出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屏幕一个个亮起来,映出远方亲人的脸——有在武汉的,有在广州的,有在西安的,有在苏州的……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同一轮月亮。
韦斌的儿子在西安的宿舍里,举着和家里同款的红烧肉:“爸、妈,我这边也做好了!咱们干杯!”
毓敏的父母在苏州的老宅阳台上,身后是月色下的园林剪影:“女儿,你画的荷塘我们收到了,比真的还美。”
五楼老人的儿子从武汉发来视频,身后是长江大桥的灯光:“妈,明年中秋,我一定回去。”
七楼程序员的代码起了作用——许多家庭的全家福被合成到月亮里,一个个发光的、带着笑脸的“电子满月”在屏幕上旋转。
而夏至和凌霜儿,同时连线了四方的父母。小小的屏幕分割成四块,每一块里都是至亲的脸。他们同时举起月饼,同时说:“中秋快乐!”
那一刻,语言是多余的。月光下,屏幕里,那些笑脸,那些眼神,那些虽然隔着千里却仿佛触手可及的温暖,已经说明了一切。
弘俊也发来了一张照片——他还在门岗,但对着月亮拍了一张。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社区大门上,照在“出入平安”的牌子上。配文只有两个字:“值守。”
但大家都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正因为有人在值守,有人在守护,这千千万万的“云团圆”,才能如此安心地进行。
夜深了,线上连线渐渐结束。大家互相道别,约定明年一定要真正地团聚。
花园里只剩下夏至和凌霜儿。他们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那轮已经升到中天的月亮。
月光真亮啊。亮得可以看见凌霜儿睫毛上细微的光泽,亮得可以看见远处湖面上银色的波纹,亮得可以看见夜露在草叶上凝结,像无数细小的钻石。
“低头目睹冻霜凝。”夏至轻声念道。
真的,草叶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那霜泛着幽蓝的光,美丽,但也预示着更深的寒冷即将到来。
凌霜儿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平静:“今天病房里有个患者,是画家。他说等出院了,要画一幅中秋月夜图。我问他画什么,他说画月亮,画桂花,画所有不能团聚的人仰望同一轮月亮时,眼里那份相通的思念。”
她顿了顿:“他说,那幅画的名字就叫《千里共婵娟》。”
夏至握紧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他掌心的温度,正一点点传过去。
“我想起沐薇夏给的锦囊。”他说,“中秋夜子时才能打开的那个。”
“现在就是子时了。”
夏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锦囊。在月光下,锦囊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他小心地解开系带,里面没有法宝,只有两样东西——一片竹叶,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竹叶还是绿的,散发着清新的气息,仿佛刚从竹枝上摘下来。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句话:“浊气将散,清气已生。人间温情,可化寒霜。”
很简单的十六个字,但夏至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递给凌霜儿。
凌霜儿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是啊,可化寒霜。你看这月光,看这桂花香,看今天所有人的笑脸——这些温暖,足够融化所有的寒霜了。”
她把竹叶举起来,对着月光。竹叶在月光下变得透明,叶脉清晰如画。忽然,竹叶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一个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缓缓流转。
“这是什么?”夏至问。
“不知道。但感觉……很温暖。”凌霜儿把竹叶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远处,城市已经睡去,只有零星灯火还亮着。但那些灯火里,有值夜班的医护,有守大门的保安,有赶稿的作家,有等孩子夜归的父母……每一个灯火下,都是一个在守护着什么、等待着什么、相信着什么的灵魂。
而那些灵魂的温暖,那些在疫情中依然不肯熄灭的温情,那些在限制中依然努力创造的联结,正如锦囊上所说,正在化作无形的“清气”,在这个中秋的月夜里,慢慢弥散开来,融化着世间的寒霜。
夏至抬头望月。那轮明月,静静地悬在夜空,清辉如水,照着千里万里,照着所有望月的人。
他想,无论“君途”如何“异乡”,无论疫情如何“困途”,只要这轮月还在,只要望月的人心里还有温暖,还有牵挂,还有相信——那么,团圆就从未真正远离。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住在月光里,住在桂花香里,住在每一句“中秋快乐”里,住在每一个努力生活、努力相爱的普通人心里。
夜更深了。霜更重了。但相握的手,是暖的。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