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释放(2/2)
更何况,就算是那些孩子和老人出城了,他们又能去哪里,又能走多远?这还是阳谋啊!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丛堪好整以暇地观察着李逸的神色变化,见他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不由得哈哈一笑,声震屋瓦:“怎么?李典史前几日不是口口声声要保百姓吗?如今军师大发慈悲,允了老弱先行,你反倒不高兴了?莫非……嫌放的人太少?”
李逸抬起眼,迎向丛堪带着戏谑和审视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即便这是毒药,他也得吞下去。能多救一个人,是一个人。能早一刻让那些孩子和老人脱离这险地,都是好的。
他缓缓松开握杯的手,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近乎僵硬的笑容,站起身,对着丛堪拱手,声音干涩:“岂敢。此事……多谢军师,以及丛统领成全。”
“哎,这就对了嘛!”丛堪也站起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逸那受伤并未完全好的肩膀上。李逸身体晃了晃,剧痛传来,却咬牙挺住,一声未吭。
丛堪似乎很满意李逸的反应,大笑着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咧着嘴道:“既然定了,那就抓紧办。给你们两天时间,把人清点出来,第三日正午,开东门放行!”
“至于护送嘛……就让你们县衙的人去,我再拨一队亲卫帮忙维持秩序,免得路上有什么不开眼的东西捣乱。哈哈哈!”
笑声随着他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署衙内重新安静下来。王二担忧地看向李逸:“大人,这……”
李逸摆摆手,慢慢坐回椅子。他盯着桌上那张信纸,眼神复杂。有苦涩,有无奈,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老严,”他低声道,“传话下去,让大家立刻动起来。张贴告示,挨家挨户通知、核实。十四岁以下,六十以上,一个都不能漏,一个也不能错。这是……我们眼下唯一能做的事了。”
接下来两日,荠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荡开一圈圈混杂着希望、悲伤、疑虑与不安的涟漪。
县衙残存的衙役几乎全部出动,连同丛堪派来的那队眼神冷漠、装备精良的亲卫,穿梭于大街小巷、废墟院落。核对户籍、辨认年龄、登记造册。哭声、哀求声、争执声不绝于耳。
“官爷,我孩儿才十三岁零十个月,差两个月就十四了,求您通融通融,让他跟他奶奶一起走吧!”
“我爹六十一了,腿脚不好,能不能算上?”
“凭什么只放老人孩子?我们当家的才三十,也是良民啊!”
“军爷,我家就我和小孙子了,他爹娘都没了……我能带着他一起走吗?我虽然才五十八,但我……”
面对种种情况,衙役们只能硬起心肠,按死规矩办事。丛堪的亲卫则更直接,稍有异议或试图蒙混的,便是一顿呵斥甚至推搡。他们接到的命令很明确:只按年龄划线,多一天不行,少一天也不行。至于那些不符合条件却苦苦哀求的,无人理会。
这几日李逸根本没合眼,拖着疲劳身躯,亲自坐镇在临时设立的登记点外。他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被命运之手粗暴分开的家庭。
年轻的母亲死死抱着年幼的孩子不肯松手,最终被亲卫强行拉开,哭得撕心裂肺;白发苍苍的老者,一步三回头,望着身后跪倒在地的儿孙,老泪纵横;半大的孩子懵懂地被推上离城的队伍,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寻找爹娘的身影……
每一幕,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心。但他只能看着,必须看着。这是他争取来的机会,再残酷,也比全部困死在这里强。
第三天,正午。
阴沉了数日的天,竟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无力地洒在荠县东门的城楼和瓮城上。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喑哑的呻吟。
城门外,泥泞的官道旁,黑压压的队伍已然排开。队伍前方,是二十几名县衙衙役,由王二和老严领头,个个面色凝重,腰间佩刀。队伍两侧和后翼,是丛堪派出的那队百人亲卫,盔甲鲜明,刀枪在手,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视和押送。
队伍的主体,是荠县的老与幼。
四千三百二十八个孩子。有的被稍大的孩子牵着,有的独自蹒跚,更多是被衙役或好心邻居领着。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多半不合身的衣裳,小脸上写满了惶恐、迷茫,还有些许对未知外界的怯生生好奇。哭声此起彼伏,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寻找母亲不得,哭得声嘶力竭。
两千一百七十三位老人。他们大多佝偻着背,脚步蹒跚,手里拄着拐棍或简单的行李。皱纹深刻的脸庞上,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舍、悲伤,还有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他们不断回头,望向城墙,望向城头上或城门边那些模糊的、拼命挥手的亲人的身影。
总计六千五百零一人。
李逸没有站在送行的亲人中间。他独自登上了东门的城楼,扶着冰凉的垛口,向下望去。
绵延的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蛇,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朝着东北方向白沙集的方向延伸。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叹息,衙役的催促,马蹄的嘚嘚,混合成一股沉郁悲凉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阳光照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暖意。他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弱小身影,望着队伍中王二、老严他们不时回头、充满担忧的目光,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叹息声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
他转过身,背对城外,面向城内。
城墙内,东大街两侧,挤满了未能离城的人们。青壮的男人,年轻的妇人,中年男女……他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拼命向城外张望,挥舞着手臂,呼唤着亲人的名字,脸上满是泪痕,眼中是无尽的牵挂与绝望。
他们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父母,被送出了这座危城,前途未卜。而自己,却被留在了这里,前途同样渺茫,甚至更加黑暗。
看着这一张张悲戚的面孔,看着这座伤痕累累、哭声回荡的城池,李逸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这第二声叹息,比第一声更沉,更重,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那沉重的关门声,如同一个时代的句读,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六千五百零一人走了,带走了荠县一部分的未来和过往,留下了更多悬而未决的现在,以及更加沉重、更加难以预测的明日。
李逸睁开眼,眸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