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一桶金 (23)(1/1)
这算是为我吗?你要真是为我,你就转到病房去,你这种状态让我和老傅心如刀绞你知不知道?是心如刀绞厉害还是呆在桑榆厉害?你权衡一下,你能不能学会点换位思考,不要这么一厢情愿。”杨柳妈就不说话了。 在我的坚持下,总算是转到了病房。我打电话给立夫,告诉他我现在人在江城,不用打电话到桑榆乡政府了。然后难免就要涉及到杨柳的事情。立夫说:“你那边是不是很缺钱?”我说有点,我正想办法。他说:“你能想到什么办法?我汇过来吧!”三天后,立夫汇过来五千元。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借的,你别管,你先用着,万一不够我再想办法。”这就是立夫,负责任的立夫!这样一来,我就觉得自己欠他太多太多,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耻,凭什么这样拖累人家?再进一步,我就想:立夫跟了兰梅,哪里还会愁钱用?从这个角度想,我还真不能一厢情愿地认为兰梅不好,不合适。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谁又说得清楚呢? 我又找了那主治医生,他还是说不能确定。当时我心里就有点发毛:妈妈的!这什么医生?什么医院?你们是干什么的,吃干饭的呀?这么久了,检查也检查好几遍了,连个什么病你都整不清楚。但这几天接触下来,那医生对我说话的态度一直很好,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还真没能发出火来。他说:“你妈这病况是真的复杂,我这么多年的阅历,还真是没碰上。”又说:“也可能不是什么大病,也可以用保守疗法。你妈这身体,怕也经不住手术。”我问:“保守疗法是怎样疗?”他说:“就是用中药,调合了敷在膝盖上红肿处,当然只是试试,有多大效果那还有待观察。”我和父亲商量说:“就咱妈这身体,哪还经得住手术,何况病情既然都没整清楚,手术就可能还不止一次。咱妈就是个奇怪的人,我小学那年,她生那病,送到医院,医生也说治不好,医院都不收,后来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在民间找了个大夫,不也这么过来了吗?那就保守吧!”父亲忐忑地同意了。 第四天舅舅杨木赶过来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我问:“舅啊!你是不是后悔了?这么个妹妹找到了有什么意思?徒增麻烦而已!失散了就失散了,多好!”舅回答说:“心仪,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舅拿出五百元来,我坚持不收,坚决不收,也不让老傅收。我说:“钱拿回去还给舅妈,人来了就行!让杨柳妈看看你,长点精神。”舅急了,坚持要给,我也急了,坚持不要。最后舅没能斗过我。二日后他就走了。走时嘱咐我说:有情况打电话去桑榆乡政府。 我在江城呆到第十天,母亲的脚有好转的迹象,这让我稍感欣慰,父母已经嚷着让我返校了,但那主治医生说:还得观察几天,怕有什么反复。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经渐渐明白,工作怕是保不住了,依老陈的人品,他一定会在这事上大做文章。在电话里我问立夫:“调动的事,乔叔那里有消息没有?”立夫回答说:“现在不是时间未到吗?哪里好随便去问人家的!”又说:“乔叔最近为县里的事、厂里的事,忙得也是焦头烂额的。”立夫说得在理,人家是大人物,在大人物面前:说事情哪能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哪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十五天后,母亲病情得到了控制,医生说不用担心反复了,可以出了院自己在家敷药。结算完毕,立夫的钱剩下三千,我给他寄回去了。 在家里陪杨柳妈呆了两天。我给父母讲了一下改革大潮,给他们讲了那车老板和船老板的事,可二人的意思:铁饭碗高于一切。老傅说:“丫头!好好干工作!不要去羡慕人家!咱们拿得出那本钱吗?”杨柳妈更有意思,她说:“不要说没有,真有那八、九万元,我放在银行吃利息,一年利息好几千呢,早就够我们三人花销了!我还买什么车?买车,多大的风险呀!就我们队里,那谁,到处借钱,三亲六戚的都借遍了,他们家还在银行占人,在银行也贷了一部分,这才买了一辆车。他媳妇说,每天早晨车子出了门,就开始担心,直到晚上,非要看着车平平安安回来了,这才能把悬着的心再放回去。你以为容易吗?”于是我明白了,发财,也是需要潜质的!无限风光在险峰,要想发财,首先得有一定的风险承受能力。可是,关于这风险承受能力,通常是,人越是有钱,就越胆大,越不怕风险,人越没钱,就越胆小,越怕风险,所以就富者更富,穷者更穷。
沧海桑田
在杨柳和老傅的一再追赶下,我起程回桑榆去。由于交通的问题,我在县城耽误了一晚,就去找了阿满。阿满和金利来夜总会那王老板的故事,已接近尾声,她说目前是在谈赔偿的问题,拿到钱两人就脱钩了。对于梁阿满这谈恋爱散伙,动不动谈赔偿的问题,我是一向不能理解的,但既然有那么些冤大头愿意出钱,自然也不关我的事。我问:“找到下家没有,或者说找到新的买主了没有?”她说:“那当然!肯定要找到了,前面的人才会脱钩。”我问那是个什么人。他说是搞建筑的,现在在新县城建管委会大楼。我说:“这人是不是比老王更有钱?”阿满回答说:“更有钱自不必说,而且这人比老王好看一点。”我说:“不错,你现在进步了,以后到你那里,视觉上可以少受点苦了。”又说:“以前那皮鞋商、现在这老王就不说了,确实太差。”然后严正警告她说:“梁阿满,我告诉你:你以后结交男人,注意点质量,注意点成功率,换人不可太多,会天心震怒的!”她说:“这死妮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不合适当然得换!”我说:“当时咱师大那各大系的男同学,都被你择其一二、玩过几玩了,我掐指算算,据不完全统计,起码有八个人,加上毕业后被淘汰的这两个,加起来已经是两位数了。你要有个数,将来要写总结的。”梁阿满就跑过来封我的嘴。警告说:“这就是咱俩之间,这种混账话可以说说,其他人那里,你要敢乱说,我饶不了你!”我说:“接受警告!我是那随便说话的人吗?先说说我自己吧!你现在过着风花雪月的日子,可是我呢,一大堆凡尘俗事。梁阿满,你给评估一下,就我这么个人,在现实社会里,除教书以外,能做点什么?”她说:“做的事可多了,最直接的是做小姐,绝对红火。”我警告说:“你再敢大不敬我就和你绝交。”她才一本正经地说:“就你这情况,做点什么不行?你愿意给别人打工呢,可以去舞厅唱歌,去夜总会当主持人。你要是愿意自己做生意呢,那就更不用说了,开个服装店,开个副食店,或者把你那几哥们一起带了来,开个餐厅,或者和他们一起,干脆自己租个场地,开个舞厅,这些都行。反正你们要开舞厅,乐队都不用请了。”我说:“你就不怕我下了海被海水淹死,将来一碗饭都混不到?”她说:“别人是可能的,对你呢?就没那可能!而且这是潮流,时代潮流,你明白吗?放弃工作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我说:“那我得感谢你的识人慧眼。但这压力比较大。首先,我父母那里,那是绝对地交不了差,只能最大限度地隐瞒。能瞒多久瞒多久。所以我不能回江城去。其次,孙立夫那里,交不了差,他从来不认为我是应该经商的,从来不认同我放弃工作。所以我不能去省城。去沿海,我暂时没那魄力,况且我还处于有很多牵挂的状态,不能断然地一走了之,那么剩下的,我只能就在云岫。这里基本无人认识我,就是在街头摆地摊也不用担心碰上熟人。就是有一条,本钱,本钱在哪里?”阿满说:“你可以先从小事做起,慢慢做大,你要是有抵押,我可以托人帮你贷款。”我说:“哪有什么抵押?就这个人,人可不可以抵押?”她玩笑说:“可以呀!但是得分人,有的人可以,有的人就不可以。你傅心仪这个人呢,就一定是可以抵押的!不过不是抵押给银行,得抵押给大老板。那行!我再帮你打听一下。” 车子到达学校时,是十点半左右,算算,这节刚好是有课的。放下行礼,洗洗尘土,我就进了教室。课大于天,上了课再去和老陈请罪去吧!我来到教室,见赵若怀已经在教室上课了。一学生率先发现了我,说声:“傅老师你回来啦?”然后学生们就一起惊呼:“傅老师回来了!”我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学生就安静下来,然后赵若怀和我四目相对,两人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手中拿着的书掉到了地上。我不经意地走上去拾起来,说声:“辛苦了,我来吧!”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出门。学生一起说:“谢谢赵老师!赵老师再见!” 上完这节课回到寝室,赵若怀已经在里面了,他什么话也不说,径直朝我走过来,伸开了双臂,我连忙闪到一边,他的表情里,便有了受伤的成份。我给他指了指床前的凳子,然后两人面对面坐了,他定定地仔细地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看了看他的脸,一张让我分外心疼的脸。然后我就看见他捋起的衬衣衣袖处,一醒目的伤痕。显然是新伤,棍棒所致。我连忙看看另一只手,再看看脚,看看背,好几处伤痕,触目惊心,心里煞时一阵透彻的心凉。我惊问:“孙思呢?陈忆呢?”他说:“孙思没事,陈忆就麻烦一点。”我说:“那去了医院没有?”他回答说:“陈忆已经离开了,不在这里了。心仪,先说说你,你妈她……”“没事了,只是家里再次被她弄得一贫如洗了。”“你怎么电话都不打一个来呢?我天天到乡政府去守那电话。心仪,你瘦了,这模样看上去,好可怜。我……”“你自己呢?你看看你,别说了,给我讲讲发生的事吧!” 世事无常,祸福难料,短短半个月,一切已经回不到从前。陈忆已经离开了,他的工作算是除脱了,赵若怀安排他去了深圳,安排他找赵羽去了,他算是实现了去深圳的愿望,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事情就出在小黄身上。陈忆为了填补暂时的空虚,错误地找了这样一个一根筋的偏执狂的女人谈恋爱,以至酿成今日之祸。多年以后,我在给我的学生们谈到找对象的问题时,还在教育他们:找对象不怕找到负心人,人不怕无情,就怕一根筋,就怕死缠烂打,就怕欲罢不能,两人明明已经没有爱了,非得往死里纠缠,这种在感情上输不起的人是茫茫人海中我们最应回避的人。 事情其实也简单,陈忆不想和小黄谈恋爱了,小黄追杀陈忆,以陈忆的功夫,自然逃跑是不成问题的,小黄追不上陈忆,就自己喝了农药,或许她喝农药的初衷,只是想吓唬吓唬,威胁威胁,但她用错了地方,如果是在县城,小黄是能够抢救过来的,但这里是桑榆,这里的医疗条件之落后,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小黄在镇上那些庸医的手里耽误了一会儿,再想转到县城时已经来不及了。小黄就这样走了,糊里糊涂地结束了年轻的生命。回想起和她的几次相处,我真是唏嘘不已,没想到生命是这样地脆弱!这样地不可逆转。小黄的家人组织了一大帮人找陈忆寻仇,陈忆认为自己有错,愧对小黄,没有还手,也不让赵若怀、孙思相助,于是挨了不少的打。这一次的受打并没解决问题,过得两天,又来了一批人,这次人比较混杂,小黄的家人有、镇上的下三滥有,其中甚至还有孙思先前所教的徒弟。这些人是瞅准了一个机会,一个只有赵若怀、陈忆在,而孙思不在的机会。这些人来到店里,砸烂了一些碗碟、抢了商店的一些东西,然后就是扭住赵若怀、陈忆开打,于是一场激战就在所难免了。赵姨父赵姨妈被那些歹徒拦在屋里,根本出门不得。邻居发现了状况,然后辗转找回了孙思。孙思回来后,才算把场面给镇住了!对方反而不依不饶,说赵若怀打伤了他们的人,要赔钱,还漫天要价。乡政府的人出面干预、韩磊也出面交涉,都不管用,对方很强硬,据说韩磊的父亲——区委韩书记都发话了:不准韩磊瞎掺和!好在孙思在镇上的徒弟并非一个两个,对师父耿耿忠心的也是有的,他们的父亲,也都做着这样那样的小官。最后算是勉强弄了个各负其责。碗碟砸了就砸了,东西抢了就抢了,陈忆被打,赵若怀的伤都自己认了,对方被打伤的人也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赵若怀、孙思怕这些人不肯放过陈忆,就在商店、食店的公款上拿了二千元给陈忆,悄悄把陈忆给送走了。但陈校长不知受了何人指使,非要处分赵若怀。 我和赵若怀的话还没说完,陈校长就让学生来提我了,我说:“你让他别那么性急!”继续和赵若怀说话。赵若怀说:“两个原因导致我没有来江城,当初交你的假条给老陈,他直接就说不可能,还说教室没老师上课,学生在上课时间出了什么纰漏,都是你的过错。后来老汪说,让我暂时给你把课顶着,他来给老陈说情,争取宽大处理。我只好答应了。另外,咱俩都不在,学生确实也会乱了套。后来又发生了陈忆的事。”
权力的时空效应
我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赵若怀,明白了一件事情,这半月下来,他过得有多不易,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太无情了!半月下来,居然狠下心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就因为五月末的那天,李念的到访,就因为他忘了我的生日,于是就这样坚持赌气。傅心仪,你还敢说你自己不会吃醋,从不吃醋吗? 我在赵若怀的眼里看到了爱怜,看到了挣扎,看到了欲罢不能,还有长达半月音信杳无的拳拳思念。这样静默地对峙着,享受共同的目光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氛围,那感觉其实是很美妙的,然而对今天的傅心仪来说,那感觉无异于饮鸩止渴,是应该坚持避免的,而且这种含情脉脉的对视,久了是会有后续反应的,我只能果断刹车。于是把头扭向一边,苦笑说:“赵若怀,我错了,我可能真的就是一个祸水,我不该认识你们哥仨,不该和你们成为朋友,也不该提议开那什么店。” “这怎么能怪你呢?” “要怪的!凭我的直觉,后来的那次打架,应该是被秦为操纵了,他自己只是没有直接露面,那些人,包括孙思过去的徒弟,是被他花钱收买了的。你想啊,小黄那家里,有个什么底气?有个什么背景?哪里会请得动那些人?韩书记为什么让韩磊别掺和?就直接说明对方来头不小。” “后来我和孙思也想到过这一层,只是那姓秦的,他自己没来,不然我早就把他揍扁了。” “姨父姨妈怎么样?” “她俩受了这一惊吓,打死不愿意开什么店了。” “你妈知道这事没有?” “姨妈告诉她了。” “明白了,咱们的店算是就这样完了。你负责查看一下:姨妈家里的东西,都损坏了些什么?账上还有点钱,得照价赔偿,说什么也不能让姨妈她们吃亏。赵若怀你听我说,他们不放过的,不一定只是个陈忆,你自己也要万事小心。关于工作,你打算怎么办?” “我等着你回来,等你拿主意,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依我的本意,当然是离开,不要这工作了,可是我妈那里……还有杨木那里……” 我去到陈校长那里请罪。他的态度很强硬,他说自古以来没有父母生病可以请假的,只有父母死了可以请假,我真恨不能上去给他一耳光。我说我不是请法定的假,不是请公假,我是请私假,我请事假,请事假不行吗?学校那谁谁谁不都请过事假吗?哪个人能保证自己不请事假。他说,你不要去说别人,别人能比吗?事假的事我高兴批就批!不高兴批就不批!然后我就知道这人完全就是个无赖加流氓。他又说,你这是事后假,霸王假,没批你就走了。我说当时你不在学校,我到哪儿去批,他说,没批的假就不着数,就是旷工,就得开除。我说爽快,那就开除吧! 正在这时,教务汪主任走了进来,他说:“傅老师,好好给校长解释解释!你有假条的,你妈妈生病是事实,这种情况,哪里够得上开除?”老汪这话是针对老陈说的,帮我圆场的。这我当然知道,但这个时候,我是真的不需要老汪帮忙了。汪主任拉过我,小声说:“别冲动,小姑娘,工作是一辈子的事情,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呢?你还年轻,慢慢想办法调动。”说完就拿了两本书,离开了。老陈哼哼两声说:“老汪给你说什么悄悄话呢?行啊,你指望他给你撑腰,对不对?我告诉你,这个学校,我说了算!你注意一下你的态度!不够格开除是吧?我也没说一定要开除,你当着全校老师的面,做检讨!认个错!然后扣钱。按旷工扣钱!” 我说:“扣钱可以,认错就免了!为人子女,父母病重的时候前去守守,我何错之有?再说了,我的课赵若怀为我上了,他一个人上着四个班的语文课,当着三个班的班主任,在你当校长的历史上,你见识过这种劳动强度吗?你扣我的那钱,还得给他加点代课费,否则你就连基本的人性都没有。” 他冷笑两声说:“这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我就没有人性,你怎么办?你不是处处要和赵若怀搅在一起吗?对了,我倒是可以成全你俩,我就特地为你们俩,开一个全校大会,赵若怀打了人,你旷了工,我让你们俩一起,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做检讨……” 我也冷笑两声,说:“校长,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里面,只有一句话有那么点价值,你说,这学校你说了算。太对了!这让我悟出一个道理——权力的时空效应。你的势力范围,不就是这学校吗?离开了这学校,你还能管我吗?还有,你现在五十有五了吧?我大胆地给你估计一下,你说这句话的上限是五年,至于下限吗?那可就难说得很。我倒是可以建议你一下:像你这种人将来退了休,可千万不能呆在这里了,得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不然,你凄凉的晚景真是让人难以想像。” 校长咆哮说:“对!你说得对!就五年,五年怎么样,我还不需要五年,就现在,我刚好管得住你,卡得住你……”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校长!学校所有提供给我的东西——那房、床、一张桌子,两条凳子,两本教课书。你找个人清点一下,然后我交钥匙走人。” 老陈铁青着脸,重重地一拍他面前的桌子,冷笑着说:“走人?你吓得到谁呢?我在这里当校长十多年了,我还没看见过哪个老师,敢不要工作的!赵若怀以前不是也说过大话,要辞工作吗?你看他走出去没有?这不,那天打了人,知道要挨处分,赵若怀的妈,拉住我说情,都哭了,哭了也不抵用,该处分还得处分!早点干啥去了?这时候知道哭了,晚啦!要怪就怪自己早没教育好儿子,连个立正、稍息都不知道。” 舅妈呀!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呀?你这不是丢人嘛!就这个老陈,这个老嫖客,这个无赖、流氓,你求他干啥?你还跑到他面前去哭,你怎么就那么没出息呢?你既然那么能哭,你何不买张车票,干脆跑省城柳源那里去哭!那效果,不知道要好出多少倍!在柳源面前,你充硬气,你讲骨气,却不惜给这个老嫖客低头,你到底搞没搞错?你到底有没有基本的辨别能力? 离开陈校长那房间时,校长太太和伙食团群长舌就又到场了,围观来了,校长太太朝她的同伙们挤眉弄眼一番,相当不屑地说:“我就不相信,她舍得放弃工作,不过是说说大话吓人。”我朝她们笑笑,挥了挥手,算是和长舌们作别。自打我来到这学校,人家在我身上花费了那么多的唇舌,临别的时候,得有点表示。
黯然作别
从老陈那里出来,看了看我班教室门口那些学生,我明白了:至少现在这个时候,是不能立即就走的。走不出去,那些个学生,一定会哭着喊着的,挡着路不让去。这样煽情的场面,能免就免吧!何况当着那些学生的面,我恐怕真的狠不下心来。这时候走,还有一个麻烦,依赵若怀的个性,他说不定就不顾一切,和我一同走了,这样一来,舅妈那里,我又多了一条罪状了。何况他跟我一同走,去哪里呢?但我走是必须的,我走之后,赵若怀才好抉择,真要两人一起,当全校同学检讨,依赵若怀之个性,他是绝对不为的。那么结果只能是一个:走!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赵若怀继续呆在这里,还有什么价值。但是丢工作到底是一件冒险的事情,是一个风险事件,何况舅舅、舅妈是那种坚持要铁饭碗的态度,陈春梅舅妈那里,还指着她儿子将来当官呢,辞了工作还怎么当官?我内心深处,其实还有一个想法,暑假的时候,我一定会去参见柳源柳大厅长的,见了柳源,说不定赵若怀的工作,就有望调动了。所以从这个角度,他暂时保住这工作,是有必要的。我走之后,已经空出两个班来,赵若怀要再一走,学校已经没有多余的老师,足以顶替我们的课了。所以看在这个份上,汪主任一定会尽全力挽留赵若怀,或许迫于形势,老陈也就不至于过分为难赵若怀了呢? 考虑到现在这种情况,不可能再到赵姨妈家去吃饭了,但是相处一场,我得和赵若怀、孙思吃顿告别的饭。中午在食堂碰上孙思,我对孙思说,晚上想自己做顿饭,能不能麻烦他去镇上一趟,搞点菜来。 下午自习的时候,给两班学生最后上了一堂课,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教书的,也挺喜欢那些学生的,真的舍不得。我对他们说了出自宋真宗赵恒的《励学篇》、又在《儒林外史》里被马二先生说过的那句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说语文教学的终极目标,就是培养听、说、读、写四种能力,这四种能力,最终都要聚焦在‘写’上面,所以中国古代那科举考试,就是考写文章,那种考法,流行了一千多年,那是有一定道理的!而要‘写’,首先就得从‘读’上面下功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这些话都是真理、至理名言。读书到一定境界,潜词造句、为文,那就是信手拈来的事情。要想文章有深度,除‘读’之外,还得有点向善向美的情趣,得善于感受生活。学习重在兴趣,兴趣上去了,就没有学不好的东西,语文尤其如此,只要兴趣在,哪怕没有老师,自己翻字典、词典读书,一样地能学好。最后给他们说:人生无常,生活里常常会有许多变数,当变数到来时,要善于面对。 然后回到寝室煮饭,孙思已经从镇上回来了,就那个桑榆镇,到了下午,根本买不到什么了,他只买回来一点豆干、鸡蛋,还有就是卤猪头肉,我让他去乡中学老师种的菜地里,摘了点四季豆来。然后,我就着那煤油炉,认认真真地煮起饭来,从来没这么认真过。煮着煮着,就回想起去年九月,赵陈孙初次来我寝室喝酒那次的情形,可怜陈忆,居然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晚饭的场面比较沉闷、低调,未曾有过的低调,以前有个陈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陈忆不在,才发现这样单独地面对赵若怀、孙思,其实场面比较尴尬,挺难处的,表现为无所适从,连表情都不好做,总是唯恐自己在哪句话上,哪个表情上厚此薄彼了,不公平了,让另一方感到了不自在。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情,就是这兄弟俩,确实已经回不到先前的状态了,回不到我刚来桑榆时那种状态了。 吃完饭去姨妈家走了走,打扰了人家一年,得有点礼貌。我对他们说:“对不起了,毁掉的你们家的东西,我一定照价赔偿。”姨父说:“心仪,你太见外了!春梅既然是你舅妈,这算起来,你也算是我们的侄女,大家是亲戚。再说了,这大半年,你对我们一直都很好,什么赔不赔的?” 接下来我想去后面那桃林走走,这时候桃花已经没了,被桃果取代了,又顺道去乡政府,和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去了那亭子,当日柳咏,阿满来时,我们六人在那里斗嘴的那亭子。赵若怀、孙思沉默地跟着。亭子里坐了会儿,我提议绕道乡中学返回,主要是觉得乡中学校长那里,应该还有个招呼要打。开荒种的那些个树,还指着他帮忙看管呢,今天虽然不能明说,但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能明白了,我今天是去跟他们告别的。这样就不算太失礼了。 这样一绕道,就经过了一块奇怪的地,这地大部分地方空着,土松着,不久前刚刚被拔过附着物的样子,但是,留下了零星的没有拔掉的、没有收获的玫瑰。于是,我想起一些事来,就是六月一号,回江城那天早晨,我寝室里,床后面那凳子上,放着的那玫瑰,我已经知道了那玫瑰的出处了,就是来自这片土地上。于是,生日那天晚上,李念来的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酒后,迷迷糊糊地做的那些个梦,到底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真的已经说不清了。虽然心里剧烈地活动着,但是,我没有对种玫瑰花的那地,表示出丝毫兴趣,压根就没有驻足,完全没事似的,就漫不经心地经过了,因为赵若怀、孙思同在,也因为在这种分别的关头,这些事搞不搞清楚都不再重要了。 然后我和赵若怀、孙思告别,赵若怀不答应,他提议再去姨妈家小坐。我对他们说:“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孙思说:“也是,心仪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再说!”这样赵若怀就不好说什么了。我于是扭头就走,不敢回头,等到快走到寝室转弯处,蓦然回首时,发现赵若怀已经转身走了,我忽然好想叫住他,想再看看他,但是显然……只能……这样了。 回到寝室收拾了东西,除自己必须带走的东西外,还特地找了一些赵若怀的习字帖,他的柳体书法,还有就是赵若怀平时散落在我寝室的几张照片,这些个东西,我得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我得拿去给柳源,作为信物的。我自己还得留一部分。偶尔看看。然后提笔给赵若怀、孙思留言。我认为那言,应该冷酷一点,直白一点,尽量使用陈述性的叙事风格的语言,不能运用抒情性的语言,不然的话,说不定明天前脚刚走,赵若怀就能不顾一切,天涯海角地去找我,就像当年郭襄寻找已然归隐江湖的杨过那样——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最先的一封是写给两人的,上面说:感谢二位兄长一年以来的照顾,原谅心仪不辞而别。不必找我,你们也找不到我。该出现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的。辞职的事情,杨柳、老傅、孙立夫那里,都只能隐瞒,也希望二位配合我隐瞒。截止昨日,商店、食店尚余下五千多元,我拿走了一千,做盘缠之用,同时也是让你们放心,有了这一千元在身,你们就不用担心我挨饿了。同时,我准备就用这一千元,开始创业。剩下的钱,赔偿完姨妈家的损失后,你俩平分了吧!关于存折、账目,昨晚去姨妈家时,我已放在赵若怀卧室里了。 接下来还得分别给两人说点什么。孙思那言,相对来说要容易一点,于是放到前面,我首先对孙思追忆了这一年来的交往,感谢他在葫芦湾一劫中的再生之德。然后撒谎说:“此次去江城,途经云岫,我已得到证实:兰半仙的左右两手,均无任何齿印,由此看来,哥哥寻亲之事,只好从长计议了,心仪定会信守承诺,一直留意这件事情。”撒谎的目的,自然是尽可能地阻止孙思去面见兰半仙,但又不能把话说得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