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2)(2/2)
“你看看我的心跳!”他大喊道。
夏洛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喊吸引了注意力。她踮起脚尖,偷偷从书首与上方架板的缝隙处察看店主的反应,与她的所有想象都不符:店主仅仅瞪着那年轻人,没有威胁也没有把他赶出去。同时她还发现,店里所有人都拿着书,偷偷带着愉悦的表情打量着他们。
夏洛特见过店主用类似的目光瞪视其他人。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下坚持过十秒钟。但年轻人不怕这目光。他无畏地挺起胸膛,夏洛特发现那胸膛在衣服的遮盖下线条漂亮,它上面一定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并不虬结,流畅而恰到好处。他领口上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标记。
下一秒,令人难以置信,这高大的、似乎永远也不会妥协的店主后退了一步。
而那年轻人伸出手越过柜台,按在店主的心脏部位。他没有店主高,但他的气势表示他正在一点点压制店主的气场。“那就让我看看你的!”他的声音饱含逼迫。
“波特,教养——”退无可退的店主嘶嘶地说。他干涩的声音像是在垂死挣扎。
“你逃离我的生活,以为它对我最好并且假装不需要我,却躲在这里开着这家入不敷出的小书店!木地板,咖啡,可以随意阅读,木制的书架——它是我的延续!别再自欺欺人了!你的心跳告诉我,这连结并没有消失!”
夏洛特从未见过店主这样的表情。惨白,顽固,强自支撑,但那坚硬的外壳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支离破碎。那年轻人的眼睛很亮,明亮的绿色眼睛宛如大地之上蓬勃的生命,那之中燃烧着一团耀眼的火球,让她想到了梵高传世画作之中那幅向日葵。
她重新把目光移回店主身上。他依旧笔直且坚硬,但他的挺拔、坚忍、不屈正在渐渐融化。那双眼睛,她熟悉的深沉、安静、一片死寂的眼睛里逐渐弥漫开什么柔软且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呐喊》,像是《星》。但遗憾的是,那年轻人明显没有注意到。
“最后一次,西弗勒斯。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试图给我选择的机会。我再次重申——最后一次重申,我不需要这个选择,自始至终,我从未向任何人索要过选择!”
原来店主的名字叫西弗勒斯。夏洛特偷偷想。这是个很适合他的名字,严肃,带着隐隐的英伟,既严谨又有可以切断一切的尖锐。而此时他的一切推拒都明显摇摇欲坠——他强大的自控力让他推开了年轻人的手,但从他吼叫着命令所有人离开的行为来看,他已经被迫接受了接下来必然发生的和这年轻人的谈话。很可能一半是因为甩不掉或是被威胁,但夏洛特知道,他自身并不抗拒。或许他的妥协仅仅只是为了更大力的拒绝,但年轻人显然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拿着咖啡安静地站在门边,在微笑的表象下,那双绿色的眸子里正在掀起一场狂怒的风暴。那绿色有多广阔,风暴就有多猛烈。
夏洛特走出门,悄悄回过头观察他们。客人们仍在陆续离开,两个人都明显心不在焉。夏洛特正正背后的画板,她大概猜到了两人间的问题。同时,她想她或许可以现在就祝福他们了——一方的拒绝仅仅因为思虑过多,另一方明显不打算放弃。他们在一起只是时间的问题。从他们的互动来看,夏洛特几乎可以肯定大部分时候年长者是决定一切的人,但极少数关键时刻,会是那年轻人用无与伦比的勇气破开一切屏障。这年轻人一定会得到胜利,他似乎从未真正输过,而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他们之间没有谁是真正占上风的那一个。或许大部分时候店主是——但这一次,他输定了。也许他们会一起留在这里,也许他们会离开。无论如何,她得做好另找一个令自己舒服的去处的准备了。
如夏洛特所料,那间书店只最后开了一星期。由夏洛特先行挑选过后,他们开始甩卖掉所有的书。年轻人的笑容不再像一把坚硬的银色利刃,而是异乎寻常地明朗友善。最后那天,夏洛特从那里路过,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说话。她停留在转角,听见年轻人正在喃喃要求着什么。他的声音不再有那种绝望的攻击性,而是因为安抚而显得柔顺且软绵绵。他在耍赖撒娇。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才是他本该有的声音。平和,快乐,善良——毕竟有那样一双宽广得像是蕴藏着一个世界的绿色眼睛的人绝不会很坏。
然后,店主的声音响起来。她第一次听到店主如此和缓平静的声音,那声音温柔醇厚如红酒,或是一匹上好的天鹅绒。他在念诗。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其中的一首。
My istress eyes are nothg like the sun
Coral is far ore red than her lips red
If snow be white, why then her breasts are dun
If hairs be wires, bck wires grow on her head
I have seen roses daaskd, red and white
but no such roses see Iher cheeks
andso perf is there ore delight
thanthe breath that fro y istress reek
I love to hear her speak, yet well I know that ic hath a far ore pleasg sound
I grant I never saw a goddess go
y istress, when she walks, treads on the ground
a, by heaven, I thk y love as rare as any she belied with falsepare
尾音消失了。年轻人发出猫一样的甜蜜咕哝声,似乎在抱怨什么,同时还在要求更多。店主轻声责备他的话夹杂着些夏洛特听不懂的词语,但那声音充满温和与包容。夏洛特跑过转角,爬上他们对面的二层小楼。她隔着一条街和厚厚的玻璃远远地看着他们,他们正挨在一起,年轻人坐在地上,毫不顾忌地把头靠在坐着一把椅子的店主膝盖上。
这两个人单独站立时身上都隐藏着的敏感、坚强和脆弱在他们相处时恰好融成满足,不多不少,好像一幅恰好契合的拼图,好像有一卷长长的画轴在他们面前平和地舒展开。夏洛特几乎能看到他们站起身来、相携向前,直到她再也看不见。
她轻轻摇晃立在地上的画板,突然有了些勇气。这年轻人敏锐、坚韧、纯真、无比通透,他天生就是个好人。假使店主没有说错,那么也许她也拥有他的优点,只是它们在她身上时她看不到。她信任店主,甚至毫无来由地信任这个年轻人。在此之前,她似乎从未信任过什么,而在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世界远比她所想象的更大,冷眼旁观或许并非超然,在某种程度上,它同样意味着逃避和懦弱。
那个下午,她始终站立在那里注视他们。而第二个星期,她拿着自己画作的照片跑到书店门前时,这间店已经关闭了。
在她的人生之中,这似乎是一次极为短暂的相遇,但这相遇对她的意义远不止如此。他们的存在像是给她打开了一扇门,她开始愿意试着相信人类,直到相信更多——她终于承认没有什么东西永恒存在,也不会有谁可以永远静止。或许从此以后,她不再需要一个躲藏之所。
不过这并未影响她早已做好的决定。半个月后,当这个小拐角的新店取代小书店开张时,她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搬走了门外那盆胡椒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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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与薇薇安拿着颜料回程的途中,乔安娜远远地看见一个少女——或许不该称为少女,她看上去至少二十三四岁了。不过乔安娜仍决定在心中称她为少女,她的灵动让她显现出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纯真。
那名少女身形纤细修长,她站在街边,手里拿着一摞彩色卡片。她在轻风中甩甩头,绿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眸色并不常见。
像是磁石两极互相吸引,少女的目光突然转向她们。乔安娜吓了一跳,她本能地看向身旁的薇薇安,这才发现薇薇安也注视着这名少女。少女嫣然一笑,向她们跑过来。
“我租了间房子,算是开了个画展。这是我第一个个人画展。”她笑着说,目光在她们手中的颜料上掠过,“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来看看。”
乔安娜接过卡片,那上面印着画展的信息。除了时间、地点之外,令人意外的,它还有个名字。显然这名字就是主题——“我所见的世界”。
半个月后,在乔安娜几乎忘记那个画展和那名少女的时候,迟来的雨季到了。雨水持续的第三天,天色格外暗,如果不开灯,连素描的线条都看不清。乔安娜停下笔,发现薇薇安也在发呆。
薇薇安依旧戴着她的耳机,但乔安娜确定她没在听歌。如果她在听歌,那些嘈杂但充满活力的声音会从她的耳机边缘漏出来。这些年的每一天,她在那些杂音中听着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那些声音让她感到安静。
她们无言地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灰蒙蒙的雨。窗台上放在杂志最上方的那张卡片颜色鲜艳,与雨天格格不入。“去那个画展看看吧。”乔安娜说。
她们穿好雨靴,打起伞。红色的公交车依然在雨幕里穿行,街道上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半小时后,她们找到画展地点,它不算偏僻,从外观看很像是一个仓库。乔安娜几乎无法相信在城市里还有这样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地方。
她带着阴雨天气所特有的,似乎笼罩在人群头顶的阴郁和消极,与薇薇安并肩走向那里。在踏入展室的一刻,她惊讶地发现那名少女正站在门边望着天空,少女的目光很专注,双手无意识地轻轻摇晃着立在地上的一块大画板。那双绿色的眼眸好像一下子把阴郁的罩子戳破一个洞,乔安娜睁大眼睛。
她回过头,雨还在下。没有阳光,街道上的人依旧面色阴沉。她揉揉眼睛,回给正对她微笑的少女一个微笑。以大门为界线,似乎世界分为两极,仓库里的灯光很亮,一点都没有阴雨天灰色的影子。几排简单的立板把整间仓库隔成不宽不窄的回廊,乔安娜看见转角处的纸杯和咖啡机,几名流浪汉正端着咖啡,或许是被气氛感染,每个人都认真地一幅幅画挨个看过去。薇薇安拉起她,两个人混入其中。
十分钟后,乔安娜和薇薇安走散了——或许谈不上走散,这里的回廊单向且没有岔路,薇薇安定然在她前方或后方,只是她目前并未在她视野范围内。她握着一杯暖手的咖啡,继续慢慢地观看这些画。画作线条流畅,风格和色调不一,显然能驾驭这些风格的作者有极高天赋。根据她转过的拐角数,她可以肯定自己走到了中后方。与前半部分明显阴郁冷漠或是在明艳色彩下掩盖着不安情绪的作品不同,画作开始一幅幅转为客观。而在一幅画中,她终于发现了人,在此之后,有人像的画作比重开始变大。显而易见,少女走过世界的很多地方,有些地方在战争,有些地方贫穷饥饿,破烂不堪。但每一幅有阳光的画,里面的人即使绝望麻木也从未放弃生存。
她走过最后一个转角,惊讶地发现面前不是她预想中的窄回廊。剩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