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正文最终章） (1)（2/2）
“……咳咳，山里毕竟苦寒，便是不回京城,也请去衡阳府城,不要在这山里吧。”
“你要是过去住，那我也过去住。”
“……王爷莫非忘了在下乃是犯官？本来还是发配之人，若非天恩浩荡，为了太上六十圣寿大赦天下，方得了这个在衡阳雁回峰下看守驿站的差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从来没做过实官，老了老了居然管起个小驿站来，还这么上心……”
“……若非发配出京城，我都不知道大夏天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莫说以往的错事了，如今虽老，这驿站又小，可终究是圣上所命，实是不敢懈怠。”
“好了好了，我也知道这是你长久的愿望。既是你的职责所在，不可擅离职守，所以本王也不走……”
“……所以，王爷，您看，门外是京城派来接您的队伍。他们都是上官，我这小小驿站可经不起他们吆五喝六地折腾……”
“……原来你还是要赶我走。”
“不，不是要赶你走……你的身子大不如前，我……是要你回京城安养。再说，以前你不是很懂得忌讳么？怎么老了老了到擅离京城，跑到南边作威作福起来？”
“……呵呵，从景德年间我就想着怎么才能好好活下去，我那皇帝弟弟，还有如今在龙位上那个皇帝侄子……呵呵，你是知道的……可是，就是老了老了，才要放纵一回。”
“……是啊……我家这样的人家，就是想要报效朝廷，朝廷还不想呢……是我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倒是连累你不少回。”
“呵呵，都过去了。你现在不过就是个看管驿站的八品小官，我现在不过是个孤老头子，再没人提防了……”
“……那就更要好好活着。”贾赦再不多言，和京城过来迎奉忠顺亲王的队伍一起，在对方眼前跪了下去。
“唉……”忠顺长叹一声，“我知道了。我走就是。”他顿了顿，又道：“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贾赦本想摇头，可看着忠顺期盼的目光和老态龙钟的身形，那“不想回京城”的话在嘴里打个转儿又咽了回去，半晌只道：“总要做满这一任吧……”
“……好，那我在京城等你。”
“已经做满一任了，怎么要再做一任呢？”
“我刚刚明白驿站的各项规程，这里虽是偏僻之所，却也是大夏交通之节点。各种浪费不少，我要好好弄明白。”
“你给圣上的改革驿站的折子，圣上很是夸赞，也允许你回京养老了。”
“我知道，可是这既是我提的法子，自然要我执行才好。便是不能看着全天下的驿站都变样，至少我这回雁峰，要焕然一新才好。”
那一年在清虚观里，司徒衍方才年少，朝中诸事繁杂，让他在王府里待不住，终究到了城外的道观里躲清静。贾赦贾恩侯却是跟着贾代化、贾代善兄弟一起来上香的。
红梅底下，两个年轻人是如何望到了对方的眼里的？待老了之后，两个人都再也回想不起来了，只是记得那年道观里的红梅最是美艳动人。
一个是天下尊贵的近支亲王，一个是辅佐皇家开国有功的公府嫡子，他们哪一个单拿出来都是招眼的，何况两个人在一起？
贾赦知道贾代善身子不好，不能入朝为官。可他身为荣国府的嫡长子，正是热血之时，只想着自己要像老爹那样，为国为君出力，不枉我贾家威名。可谁知贾代善从来不提让他入朝的事情，好不容易和司徒衍看对了眼。他只道忠顺亲王是景德帝的亲哥哥，两人若是能一起辅佐景德帝，不是好事么？
可各种噩耗接二连三：忠顺亲王被弹劾了，忠顺亲王被陛下在大朝会当着满朝文武受训了，忠顺亲王被罚俸了，忠顺亲王被勒令在王府反省了……
贾赦被贾代善拘在家里，板子挨了不少，头脑也清醒了不少。趴在床上养伤的日子，贾赦还想着既然皇帝不愿意让我当官，也不愿意让忠顺亲王做实事，那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呗……
直到司徒衍派来的王府长史，在贾代善不善的眼光里，递过来一根树枝。
那是道观里红梅树上曾经开得最艳的一枝，如今整棵树都被人锯倒，这依附其上的树枝自然再也没有花朵枝叶，就连枝干也因长久没有滋润而干枯了。
贾赦终因操劳过度，倒在了回雁峰山脚下的驿站里。贾琏扶灵送葬，将贾赦安葬在金陵贾氏祖坟里，只命人将贾赦临终嘱托的几枝回雁峰摘下的梅枝送到京城。
待到司徒衍在京城病逝之后，他是太上皇的兄长、景仁帝的伯父，丧事自然规格极高。只是虽是热闹了半晌，终因忠顺亲王没有子嗣，此后忠顺亲王府交回皇家，过了几年，一分为三，分赐给三位郡王做王府。三家各自繁衍，再过了几代皇帝，有的还在袭爵，有的已被废庶，房屋主人轮换了不知几多，更没人记得这里还曾经是座亲王府邸了。
“何当共剪西窗烛？”
“君问归期未有期。”
探春赵姨娘王熙凤番外
【探春赵姨娘王熙凤番外】怀远宫轶事（一）
“那边那个扫地的！过来把这里弄干净。”
承泽园东南有个小院子,不过两重三进，却是自有正堂园亭,这处院子基本上门户,既有门通着承泽园的后园,也另有门可以出入承泽园。早先这里还是平王的赐园的时候,是给林府几个贵客过来闲居准备的。景德年间,平王虽然不怎么受景德帝待见，但无论出宫开府还是成婚大典,景德帝也不曾亏待过他，在西山一带给几个儿子赐园的时候，也是按着几个儿子的排位来的，平王居长，自然要让他先挑地方。徒行之旁的地方还算谦让,挑西山的园子时，毫不客气，一眼便看上了承泽园。这里水面广，地方好，和行宫、华棠院的距离很是合适。
后来整个园子都归了林府，这个院子也曾招待过几个林海的友人。林海的朋友不多，能请到避暑的园子里的，更是至交，于是，自来这处院子也只有叶澄观和夫人住过几日。
自然，论起来苏锦华若是过来拜访，也是有资格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不过苏锦华很是狡诈，他还是大夏游商的时候，在京城里也有自己的别院，有时跑过来找林海，时辰晚了，他总要和师兄夜谈，竟是拉着林海一起，赖在林海的书房里睡下。
那时贾夫人还在，徒景之又忙，便是知道苏锦华有些小心思，可也不能时时看着林海，不让他和师弟来往。好在林海旁的事情上通透得紧，却在情爱之事上很是迟钝，一个徒景之一个贾敏已经让他很是辛苦，旁的，不光徒行之的恋慕看不出来，就是苏锦华那里，也是只当成兄弟至交，可以为这个兄弟豁出命去，却独独没有情爱之思。
苏锦华从小就和林海相处，他也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对林海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师兄，除了敬佩之外另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不过一来他年纪渐长，二来也知道林海与徒景之之事，又经营海外各项事务，甚至在海外立国，情爱之思，原本也不是他内心最想求的。
长华的立国，乃是大夏海外殖民的重要成果，将来的史书上，乃是大书特书的一笔。后世的中小学生，不光长华国和苏锦华的名字是大纲要求的背诵范围，允其开国的景仁帝司徒逸，更要牢记在心。不过长华虽是在徒行之登基之后方才认证的属国，但其实早在景德年间，苏锦华就通过林海和徒景之、徒行之父子沟通过了。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如今还是大夏景仁年间。
这处小院子，自从贾环被贾氏宗族革出，其母赵姨娘被发卖之后，母子两个便住在这里。倒也不是林海非要显大方，实在是林家人口太少，林忆和英莲远在海外，林海不可能亲来照顾，纵然红菱和方管事再能干，黛玉也不得不出面理家。
赵姨娘和贾环的身份有些尴尬，若住在平常贾环来玩时的屋子，徒七、司徒贺有时路过，不免会有是非，黛玉干脆将他们放到这个半的院子里，也好让他们母子躲清静。
探春赵姨娘王熙凤番外
初将贾环带过来的时候，贾环因在家庙里被拘禁了几日,早就浑浑噩噩,直到过了两天,被发卖的赵姨娘也被带到院子里,母子两个一时皆都呆愣，却终于环顾四周,见了黛玉微笑的脸庞，耳边是“贾少爷”、“赵奶奶”的称呼,赵姨娘掐了自己好几下，方知不是梦,自己和儿子终究平安了。
母子两人抱头痛哭半晌，贾环终于缓过劲儿来，也有心情安慰赵姨娘了。此番抄检大观园之事，贾环虽是自知庶子合该如此贱命，可邢夫人与王熙凤的作为也就罢了，王夫人趁机落井下石他也能猜度得到，可贾母好歹是自己的亲祖母，却道为了家族安宁，不给外人以可乘之机，竟将自己革除家门，实在是让他对贾家最后一点孺慕之情也消散了。
好在贾环是个男儿，又在来到这处院子之后，不光衣食住行上得了林黛玉的温婉开解，又有一个司徒贺过来假笑闹之名行安慰之实。朝中大事，便是林黛玉不知，司徒贺却是知道一二，他也不隐瞒，只对贾环冷笑道：“原本我还想着若是荣国府出了事，还得去狱神庙把你弄出来，少不得费些心思。不料荣国府当真是瞌睡人送来枕头，偏赶着这个巧宗把你先摘出来了，我看你也别多想了，既来之则安之，林大人总不会害你。”
到了赵姨娘那里，贾环将司徒贺的话转着弯儿多说了几句。他心里带着气恨，便是对贾母也没什么遮拦，说起贾家，只当是仇家一般：“姨娘，不，娘亲，林姐姐都说了，咱们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吧。正好看着他们家里是如何闹腾的，我还真想看看他们家抄家那一天的嘴脸！”
赵姨娘是贾家家生子，半辈子人生都在贾府的后院，她的人生里，自己从一个二等丫鬟被贾政看上提成了通房，又生了一女一子成了姨娘，就是最为圆满的过往了。她年纪渐长，自知容颜不复往昔娇俏之时，加上贾政年纪也大了，进自己房里的次数少了不少，自己这个姨娘的地位实在是尴尬。她也知道无论王夫人如何，自己一个未脱籍的贱妾，是无法真正争到什么东西的，以往所求，不过是希望贾环能够出人头地，在贾家给自己挣些脸面，再有，就是想着探春不要那么忽视自己这个亲娘，唯此二点罢了。
往日里，贾环被贾政交出去与那些清客作诗，因着比不上贾宝玉文采出众而被教训，又或是被王夫人拘着抄经书，抄得不好被王夫人责骂之类，她虽怜惜贾环，却也希望老爷和太太都还记得这个孩子就好。后来大姑娘在禁宫里晋位成了贤德妃，就算不是一个娘生的，自己的儿子终究是娘娘的亲弟弟，自己的脸上也有光彩的。更加上贾环得了娘娘的赏赐，又得了林姑老爷的教诲，行事上不复小时候的毛毛躁躁，还时常开解自己这个做亲娘的，更让赵姨娘心里只有念着好的。后来贾环因着元春的旨意，和兄弟子侄一起搬进了大观园，母子两个不住在一起了，赵姨娘一边怕贾环生活起居上受委屈，一边又道儿子终究是贾家正牌少爷，将来总不能少了他的活路就是。
然而一夕之间，天崩地裂。贾环偷窃兄长之物，以往还曾暗害兄长，不忠不孝之徒贾家实难容忍，不单自己这个奴籍的亲娘要被发卖，就是贾环自己，也被革除贾氏宗族了！
革除贾环是在宗祠，她没有资格站在那里。被发卖那一日，贾母和王夫人身旁，还有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三姑娘。赵姨娘已经昏了头，再没了以往意气风发撒泼甩赖的念想，却终究还记得没了儿子，还有个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要在贾府过日子，她只老老实实地向老太太和太太磕头告别。走出贾母房门的时候，看到打帘子的周姨娘对她露出的同情和怜悯，她只微微一笑，虽是身无长物，脸色惨淡，却让周姨娘恍惚间想起了当年那个伶牙俐齿娇俏可人的二等小丫鬟。
贾府对下人一向有恩德，即使是赵氏这样生了不孝之子的奴婢，人牙子来领人时，也不需要付钱，反而是贾府给钱让人带走的。不过人走也要扒层皮，老太太和太太虽给了恩典，允许她收拾自己的包袱带了走，可那包袱从房里拿出来，再到贾府后门，一路经了三四道检查，过了几遍人手，最后留给赵氏的，不过是几件再没人看上的旧衣裳罢了，旁的物件，别说偷偷攒的银钱不让带走，便是她给贾环缝的几个旧荷包也被人看上抢了去。
赵氏本来还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可这一路磨磋，等出了贾府后门，她只剩哭的力气了。那人牙子得了王夫人的额外忠告，知道赵氏什么也不会干，又人老珠黄，在城里实在是个卖不出去的老货了，就想着弄到乡下地方，那里对城里来的女人还是有些念想的。似赵氏这般城里的老爷看不上的，倒正好卖到乡下地方去，或作乡老的填房或做有些三四十岁娶不上媳妇的痴汉之妻，总能卖上点价钱。
不过老天实在是光顾她的生意，没两日，就有个大商行的伙计找上门来，道是自家需要一个缝补婆子，试了试几个人的手艺，当场买走了赵氏。
赵氏跟着那个伙计出了门，上了车，兜兜转转，却是出城去西山的路子。到了地方，下了车，眼前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贾环！
从抄检大观园之后，赵氏就没有见过贾环。这时见了贾环不光穿戴一新，就是神情上也不似受了委屈的样子，还凑过来扶着她。两人一时痛哭之后，赵氏看着儿子一口一个“娘亲”叫得亲热，又让那些下人端茶送水，支使得十分顺手，侍奉自己无微不至，那恍如隔世的感觉越发的深了。
☆、【探春赵姨娘王熙凤番外】
赵氏在房里由着贾环一一指点何物放在何处,娘亲的寝具都在哪里,若是不舒服了千万不要忍着，一定要和儿子说,等等等等。
呆愣了半晌，她方才反应过来，止住了自己的哭声，拉住贾环，只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做梦吧,这里到底是何处，”
贾环拉着赵氏坐在正堂的主位上，赵氏刚一坐下又立时站了起来,“这，这哪里是我能坐的？”
贾环笑嘻嘻地把赵氏按在主位上，又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茶盏奉上，道：“娘亲莫慌。这里是林姑父在西山的别院承泽园。园子里也只有这个院子位置好，又自有正堂门扉，不必和旁人混杂。林姐姐说了，娘亲和我如今身份尴尬，在这里先散散心也好。”
却是以往即使有客来访，要留宿的话自有红菱、方管事去安排料理。可贾环和赵氏身份的确尴尬，他们这次在承泽园住下，不管前路如何安置，都得等到贾家诸般事宜尘埃落定方能成行。黛玉心思缜密，又有过客居的经历，自觉贾环和赵氏母子二人有此遭遇，心境必然不佳，如今客居在此，倘若仍让红菱出面，只怕两人心中更会难过，便将两人的一应事务接了下来。从安置的院子洒扫，到各色物件的归置，到挑选合适的下仆侍奉，黛玉都亲自过问。
就连对两人的称呼，黛玉也一力提点下仆，只让称为“赵奶奶”“贾少爷”。盖因赵氏既然已经被发卖，贾环既然已经被逐出宗族，则自然不必再从贾府一边论说道，黛玉便只当贾环自立门户了。这番安置，报到林海那里，林海自无不应之理。
这一番时日下来，到让徒七发觉林妹妹原来不是一无所知的内宅弱女子，问起来时，黛玉叹了口气，道：“哥哥和英莲姐姐都不在，这些事务，我不管，又让谁去做？环儿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