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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疑云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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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妇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带着几分局促的语气引得汐樾都停下夹菜的手,三人一起看向满脸皱纹的两位老人。

“还是我来说吧。”看爱人难以说出口,老农接过话来,“我二人并非不想要自己的后代,只是不愿让谁再到这个苦难的世界来。”

短短两句话,让弥泱大受震撼,活在世间,是天道对万灵的恩赐,给予他们生命,让他们能看世间的一草一木,感知昼夜四时,再体味沧生百态,只有生者,才能在他们短暂的生命中见识这一切。可是这两个垂老的人族,在暮年却说出不愿让谁再来到这苦难的世间这样的话,可见这些年,世道带给凡人的都是些什么。

同为人族,天钧丹陆的贵族留恋这世间,恨不得求尽世间之法以求永生,可这些平民,却苦不堪言的活着,门阀贵胄们生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一生衣食无忧,放纵恣睢,他们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多少百姓的血汗堆积而成。

“太苦了,我这一生太苦了。”老妇走到门前,愣愣地看着远方出神,低声呢喃着。

三人没办法多问,只能静待老妇自己慢慢说出来,如果不愿说,也无法强求,想必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那些曾在云都城内看到的迁方人,弥泱心头已经猜到一二。

沉默良久,老妇才从沉思中回到现实,慢慢讲述着自己过往的经历,她出生在天钧,虽然双亲皆是迁方人,但她却出生在那座大地上最繁华的城市,云都。若按照天钧现行的律令,无论祖辈来自何方,只要出生在天钧国土上,皆可算作天钧人,和天钧百姓享有同等待遇。

年幼时,她并不知父母因何而愁苦,路过的商贾皆言,天下再无比云都繁盛之地,生在这样一个地方,本是引以为傲之事,自家虽算不上富庶,在父亲的辛劳下,也无温饱之忧,小小的她不明白,父母还有何可忧虑的。

稍微年长些,她开始感受到不一样的眼光,总有一群人和他们一起,聚居在云都城的角落中,这些人似乎从来不敢走过城中座座高门府第前,路过最宽阔的几条大道,都奋步急趋,头垂的低低的,不敢面对他人的目光,那时候,她开始知晓,尽管生在天钧,但是他们并非真正的天钧人,他们来自西边一个叫迁方的地方,那些天钧人,打心眼里看不上他们。

可天生不服输的她不愿接受既定的命运,世人都说云都是世间最能改变命运的地方,只要有足够的本事,就有机会踏足城中最神圣的地方,到宫城里去面见天钧地位最高的四位大人,他们这群外来者没有学习史书的权利,她自幼做得一手好女红,幻想着有朝一日,那些贵族们能穿上自己做的衣裳。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就算对她做的衣裳赞不绝口,那些贵族们一听是迁方人所做,瞬间就变了脸色,耗费了无数材料,家里堆积了成箱的衣物,积蓄也所剩无几,可是依然没有一个贵族愿意卖她所做的衣裳,甚至连普通的天钧人都不愿意问津,若是贱卖给那些和他们居住在一处的迁方人,又入不敷出,折腾了几年,家徒四壁,父母相继离她而去。

那时的她刚过二十,父母尚不到知天命之年,和天钧人三百载的寿数相比,是那样短暂,也是在那时,她才明白,不公的何止是出身,她是迁方人的后裔,单这一点,就注定她卑微如蝼蚁的一生,在她心灰意冷之时,老农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同是流落云都的迁方人后裔,都有着相似的不堪回首的过往,几次长谈之后,两人之间很快建立起信任。

相识后的第三年,老农带着她回到迁方,这个祖辈们世代生活地方,在这里寻得一块平整的土地,建起几间茅屋,两人就这样约定相守一生,没有大红的喜袍,也没有合卺之酒,只有一弯明月和西方遥遥相望的大泽。

这些经历听得汐樾连连摇头,当初他们不惜违背大道护下的溟洲大地,同为人族,为何如此相互欺压,弱者本该受到强者的庇护,而不是当作牛马那样驱驰□□,左右不过是一群凡人,谁比谁高贵,谁又有资格看不起谁。

弥泱显然比她平静许多,天钧人对迁方人的所作所为她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这些大地上最善良的人群,依旧在承受着这样的不公,却无法反抗,哪有什么恣意洒脱,昨日交谈时轻描淡写的后背,竟然是世代无休止的欺压,当年将灵识赋予天钧人和丹陆人,是否助长了他们的目空一切。

“老人家,我乃是天钧之王,我代表天钧万千臣民向你们赔罪。”她说着站起来朝两位老人揖手行下大礼,这一拜吓得一旁坐着的汐樾连忙跳起来,连焚祭都坐不住,紧跟着起身站到一旁。

“尊......弥泱,你怎可向他们......”

这是众神之主,虚无大道,亦受不起这一拜,更何况区区两个凡人,汐樾话音未落,就被弥泱拦住,老农和老妇曾遥见过这样的礼节,乃是天钧人面见官长时所行之礼,面前的人自称是天钧王,却向他们赔礼道歉,惹得两人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哪里知道,若是平日谁无端受着大礼,天地都要为之色变。

“您是天钧王?”老农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连称呼都一改,虽然久居迁方,但他们也听闻归来不久的天钧王并非凡人,乃是神明化身,她拥有世间最强大的灵力,可轻易化解一切危难,初见时他就觉得面前年轻的女子气度不凡,似乎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尽管对方极为友善,凭借他数十年接触了无数人的经验来看,依旧能看出这不是普通人,只是未想到,这竟然是传闻中的天钧王。

“是的,我就是天钧王。”弥泱回答道,眉间盛起一阵淡淡的王者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不管有多么恨天钧人,对这个神明化身的王,他们只有敬畏,老农和老妇屈膝正要跪拜,却被一股力量托住,无法弯下膝盖,这是天钧的王施法让他们免去这些礼节,战战兢兢的两人屏住呼吸,紧张的揉捏着双手,心脏扑通直跳。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弥泱想起姬恒所说,迁方人分明是自愿留在天钧,若真是遭受如此待遇,他们为何不离开那里,“天钧人早在百年前便已不再奴役迁方人,你们若是无法忍受,为何不离开天钧回到故土?”算起来,单云都城内的迁方人后裔就有数万,还不算扎根于天钧其他市镇的遗民。

“若能得归,谁不想早日归来,只是返回故土需经过渺妄川,川内只有昧谷一段可通行,谷内烈火燃烧,我等哪有能力通过。”老农回答道。

“那你们是如何回来的?”焚祭深知凡人之力,南北两端的川水湍急,暗礁密布,难以通行,而昧谷之火,才灭了两月,这两位老人返回迁方已有数十年,莫非除了渺妄川,还有不为人知的通道。

“寒冬时节,我们顺着北边的川流回来的,侥幸捡得一条性命。”老农在桌上比划着,冬季北部的川水流速放缓,若是有足够的胆量,倒可尝试渡川。

既然烬火已灭,封川结界未成,所有人皆可从昧谷内渡船,弥泱思忖片刻,说道:“待我回云都后,所有迁方人可自行决定去留,我会让官府给返乡者备好钱粮,让他们一路无忧。”她无法说出给予迁方人后裔和天钧人同等待遇的话,即便律令如此,然而很多在人们心中扎根的东西,不会因为一条律令而改变。

这道王命对于两人来说已经太迟,但对于滞留在天钧的迁方人来说为时不晚,自从他们可以返回故土,回到这片祖辈们生活的乐土上繁衍生息,不再受外族欺压,因此两人依旧感恩这道迟来的王命。

“还有一事,你们口中的神明,不过是个妖孽之徒,我已将其惩处,此后你们无需再向他供奉什么。”她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此事如果不挑破,一段时间后,不知巽泽畔要堆积多少逝去之人的尸身。

惊诧的疑云在老农脸上凝聚片刻,随即散去,继而是说不出的畅快释然,似乎这是一个喜闻乐见的消息,神明不复存在倒是如了他们所愿,与之前恭敬的态度大相径庭,这样完全相左的神色居然因为同样的事情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这倒是叫人啧啧称奇。

“这座大山终于翻了,太好了。”老妇不似老农那般沉稳,喜形于色,仿佛释放了压在心头几十年的情绪。

这倒是把三人搞得一头雾水,汐樾不知情,弥泱和焚祭却见识过这些人族对他们口中那位神明是何等尊崇,甚至不容许自己说一句不敬的话,这短短一日,不仅毫无尊崇可言,还大有渴求那位神明一了百了之势。

自知态度转变太大,老妇忙向三人解释,虽然尊那人为神明,但他们打心底里畏惧他,曾经数次威胁,不照他所说的做,就会给迁方人带来灾难,并且不允许他们把真相说出去,迁方人虽然不满,碍于自身不能修炼法术,只能低头,忍气吞声,现在既然已无神明,终于可以直抒胸臆,将心中的积怨说出。

弥泱和焚祭只是微微一笑,凡人敬畏神明,却也从心底忌惮神明,祈求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给予他们平和安宁,也害怕神明一怒便降罪人间,因此无论心中有多少不满,都要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命运使然,让这些渺小的人族有多少身不由己。汐樾却对这种两面三刀的行为嗤之以鼻,人族多少有些唯唯诺诺和恃强凌弱,这本就令她不喜,更何况面前的两人满口谎言欺骗神族。

“那就劳烦二老将此事告知附近之人,我等不再叨扰,告辞。”弥泱说着朝两人拱拱手,转身就要离开,老妇说了些挽留的话,却也只是客套,他们身份有别,注定不是一路人。

三人走走停停,不知怎的,又走到了巽泽附近,看到依然跟在身后的人,弥泱停住脚步,玩味的眯起眼睛,焚祭到也明白,一闪身,消失在两人跟前,只是轻飘飘抛下一句自己先回溟海去看看者夜,做一个多余人被嫌弃的滋味儿,可没那么好受。

“弥泱,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初垠渊为何如此丧心病狂?”焚祭刚一走远,汐樾就打开话匣子,拉着弥泱的手连连发问,这三千年来,太多疑问充斥在她脑海中。

自己修改了命轮,为何她还会记得这些,转念一想,她身上有自己的神力,恍惚中能感知自己记忆中的一切,因此就算记得也不足为奇,这得好好解释一番,否则这位与自己最是要好的神君,日后不知该有多厌恶垠渊,弥泱想着,便拉着汐樾坐下。

并没有一言半语,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元神处,让她感受着自己意识内的一切,不多时,垠渊的过往被汐樾看得清清楚楚,想不到那个离开玄墟多年的神祇身上,居然发生了那样的故事,只是作为尊贵的神族副主,竟然如此作践自己,汐樾不屑的垂下眼角,她此时更关心眼前的人,好歹也是世间最尊贵的神祇,竟然如此不爱惜自己。

“那你现在?”那些模糊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汐樾不敢开口询问,潜意识里总觉得那些会变成现实。

“我无事,等此间事了,我们就一起回到玄墟,再不过问下界之事。”弥泱捋开汐樾额前的碎发,轻拍着她的手背说道。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便再过问下去,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处理,即使他们是神族,却也在不经意间和下界命运相连,只是命轮,真是会按照轨迹运行吗?汐樾不由得想起兰裳,那个不经意间闯入所有人的视野,搅动三界安定的人,那抹精纯的神息。

这事也怪自己,当时想着无人在意下界,索性也不看兰裳在人间的经历,以至于中天界巨变,玄墟竟然无人知晓,也无人怀疑突然离开荒离闯入太虚之镜的垠渊,但凡她有一点儿防备,也不至于引下天地动荡。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弥泱竟然在濒临沉睡的时候,用就要溃散的神力为兰裳重塑身躯,让她躺在穹霄宫结界中三千年,最终神力直接在她身上醒来,与其说这是两个人,不如说都是众神之主一人。

至于为何时隔三千年,天钧人依旧认主兰裳,这还全赖奎山这许多年来不听向天钧四姓传达信息,大地上的人族皆知少阳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亦知道少阳所居之□□讳,因此对他所说的话,人族向来深信不疑,因此四姓一直守护着穹霄宫,等待他们的王归来。

方才在老农家中,她还在鄙夷人族的软弱和毫无原则,现在却也钦佩人族的执着,他们可以为了心中所求的某些东西一直等下去,可是他们宁愿等待,也不愿去探寻新的可能性,他们崇拜强大的力量,却只是渴求神明赐予他们力量,而不是自己去找寻力量的源泉,这些昔日散落大地的神灵后裔,终究是将神族的秉性抛弃得一干二净,果然是玄墟所化的族群,万千世界中可以有无数个中天界,却只会有一个玄墟。

“弥泱,你与焚祭只能是永远的敌人,八泽将破,届时你们便会兵戈相向,你确定这一次,我们神族有十足的把握能战胜他吗?”汐樾突然转身面对弥泱,紧握着那双有些冰凉的手,担忧地问道。

其余诸君不知,她却知晓,灵念齐聚的焚祭将会比三万年前更加强大,而且在这三千年间,大地上累积了不少怨气,怨灵族中的至强者可以把这些怨气转化为更强大更恐怖的暗之力,而她的尊上,断然没有恢复三万年前的神力。

“汐樾啊,我没有退路,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留下焚祭。”弥泱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得那么坚定,让多少还有些顾虑的太阴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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