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无情 (1)(2/2)
“收起你那些心思,所有揣测都是徒劳,我没那么脆弱,更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目光相接的时候,弥泱将对方的心思看透,她也不想佯装做不知道,直接将话点破。
诚如焚祭所说,降世之时,他们都一样,虽然无父无母,但早在被孕育的时候,她就知道日后那些生灵的繁衍方式,亲情,友情,爱情这三种情会伴随着万千生灵的一生。对她而言,亲情便是同生于虚无,血脉相连的羁绊,友情便是与神族之间的休戚与共,相互守候,而爱情,则是未知数,这取决于那抹情愫何时产生,为谁而产生。
在两族交战之后,她终是抛弃了这些原本与她相伴而生的情思,面对遍地尸骨,血流成河,与生俱来的悲悯,让她对这些惨不忍睹的景象心生不忍,更无法狠下心处决那些异族,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己族的残忍,一时怜悯将那些怨灵放归溟海,待他们修养完毕后,依旧会卷土重来。
感念活命之恩,从此不再交锋,这样的事情,在两个生来便敌对的族群之间是断然不可能发生的,碰面的那一刻,就注定只有一族能长存。
带领神兵下界前,她独自来到鸿蒙之柱下,将神力注入绚丽的气体柱,面对大道无言的询问,弃与留,她决绝的选择了无情道。一片昏暗中,似乎有道力量从体内被剥离,紧接着另一道更强大的力量进入体内,与神息相交,她的身体变得比以往还要冰冷。
从那以后,曾经会因敌人求饶而犹豫,会因投降者跪在身前而放下手中长剑的神族之主不复存在,敌对者皆斩,被弃同族而降者不可留,成了神族战士在战场上恪守的谕令,世上再无怨灵族侥幸偷生后的窃语,只有生灵魂飞魄散之际的哀嚎。
关于她的传闻,也变得两极分化,受到神族庇护的生灵,俨然把她看作再造之主,对其万般尊崇,在他们眼中,她是一切善良正义,公平仁慈的化身,而与神族敌对的族群,则对其恨之入骨有恐惧至极,在他们眼中,她完全就是敲响丧钟的死神,终结一切的魔鬼。
“你居然会选择无情道,我不信,你跟我说,是不是大道胁迫了你,若是我这便去推翻那自以为是的道。”焚祭此时面对的仿佛不再是命运中的宿敌,而是受了委屈的妹妹,他想拼尽全力除掉那些欺负她的人。
弥泱闻言,险些笑出声来,这个无视一切,蔑视大道的怨灵之主,竟然将大道想得如此神通,九天三界,何来能胁迫她的生灵,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谁也不能违背她的意愿,即便是大道,也不行。
“你说你这么聪明的脑子,怎么到了这儿就犯傻呢?”她强忍着笑,说道。
焚祭哪里听得进去,在他的潜意识中,大道的一切都是与自己作对,所有事情都不会让他如愿,让他失去想要的一切,永远做一枚弃子,他活得越惨,就越如大道所愿。
打定主意后,他决然起身,明知自己要闯入玄墟不易,更难以靠近鸿蒙之柱,但为了扣开虚无之门,他必须前去,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朝云端之上而去,弥泱并未出手阻拦,妄图让一个铁了心的人改变主意,这只是徒劳,趁此机会,不如到焱城去看看垠渊。
焚祭越过万界门,来到太虚之镜前,一路畅通无阻,竟无一个神兵阻拦,眼前的玄墟依旧浩瀚飘渺,各种云烟凝成的气体喷薄着,凝成无数云海,神息不停翻涌着,星光不时划过,将这里点缀得那么不真实。
小心靠近巨型气体柱,星辰般的鸿蒙之主上云烟聚散,以神力注入其中,才可打开虚无的大门,他的力量本属于暗之力,不被这片神地所认可,为了解答心中的疑惑,只能一试。
挥出一道淡灰色的光,那是他身上最干净的力量,也是大道赋予他的第一道力量,那时他尚未集怨念邪恶于一身,这就是一道普通的筑基之力,虽然不强大,却不会像他日常运用的力量那样被玄墟抗拒。
神柱将那道淡灰色的光吸入,之后喷发出耀眼的蓝光,光芒洒下里,他只觉得自己被缓慢举起,被推入一个空无一物的空间,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空茫,没有神息,没有任何灵识流动,看似满目荒凉的白,实则是无色的透明。
这就是虚无之地,为数不多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叩响,依稀记得这个孕育自己的地方,昔日从未仔细看过,只道这里蕴藏着世间奥妙,今日才发现,人人皆向往的圣地,竟是这般荒芜。
“焚祭,你来此处所为何事?”苍老的声音在虚无的空间内响起。
就是这个声音,当日被放逐出神地前,不停在耳畔回响的声音,无数个独坐深海的夜晚,这个声音就如同噩梦一般在他周围萦绕,时刻提醒他弃子敌人,让他认命却又让他反抗。
“你是否就是幕后的主宰者,你躲在这个无人能踏足的地方,指点苍生,却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就是个懦夫,有何资格来质问我。”焚祭指向空无一人的地方,大声呵斥着。
“你竟然会认为我是个主宰者,果然还是不够聪明,我就是她,她就是我。”苍老的声音悦耳了许多,低沉而动听。
“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想问,你为何要胁迫弥泱,让她修习无情道?”焚祭匆匆问道,尽管进来的时候未受到阻拦,他依旧不敢在此地逗留太久,自己不是神族中人,若是暴露行踪,想要脱身便不是那么容易。
“世间至尊,谁能胁迫她,若非她心甘情愿,此事断不能成。”一阵答非所问的话语后,虚无中再无声响。
焚祭等了许久,才发现与自己对话的人已经不知去了何处,陡然觉得自己仿佛被耍了一般,他愤怒的挥出一道暗之力,但这里一片空寂,全无可以攻击的目标,黑气逐渐散去,消失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呆立片刻后,上方仿佛被撕开一个口子,一个颀长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尽管只是一些光芒凝聚而成,他还是能认出那便是弥泱的身影。只见光影中的人推开虚无之门,凝神释放出体内的几许神力,再将另一道光收入体内,此处万物皆无色,因此无法辨清那些神光的颜色,但这已经将他心头的疑惑解开。
修习无情道之事,的确没有外力胁迫,那完全是弥泱自己的选择,她主动抛弃了自己身上的□□,斩断与世间的羁绊,从此,做一个俯瞰世间的神明。
少让我看这些!带着被抛弃的愤怒,焚祭用力将眼前的画面击碎,如同流动的云烟般,光芒消散后,那道口子合上,这里就是虚无,在强大的力量自此处都毫无发挥的余地,这个容纳一切的空间会将投进来的所有东西慢慢消释,被留在此处的□□,便再也无法找回。
若是被迫放弃,弥泱身上失去的一定不仅仅是□□,还有某些记忆,但现在看来,果然还是自己抱有幻想,那个同生者的果断决绝,绝非他所能及,抛弃这样重要的东西对她来说,竟然就像扔掉一件再无用处的衣袍一般。
在这里快速奔跑着,焚祭想找到一丝最初的痕迹,然而无论他跑得多快,跑出多远,似乎永远都在原地,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个蓝色的身影在前方向自己招手,走过去便能赶上。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一切还是那么触手可及,当他朝那个身影擡起手的那一刻,眼前还是一片虚无,那不过是一幅幻象,陡然间,一块镜像从天而降。里面看不清容貌的人在嘲笑着他,笑声由无数个声音构成,既有他的同生者,也有那个夺取他一切的人,还有那些与怨灵族交锋十余万年的神族,这些声音在他耳畔都只汇成一个声音,那张面孔在他眼里也只是那个人的脸庞。
弥泱!弥泱!
他在心底呼唤着,黑气在手中凝成长鞭,砸向镜像上,光滑的镜面裂开,映照出自己那张扭曲的脸庞,漆黑中燃烧着怒火的双目,镜像一点点破碎,他似乎也被撕裂成无数快,消失在死寂中。
这是他的命运吗?不,这只是幻术,焚祭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虚无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在驱逐自己离开,没错,一定是让自己离开,这个自诩为圣洁的地方,怎能容纳他这个弃子玷污。
然而歪打正着进来后,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出去,转念一想,既然能用筑基之力打进来,应该也能用同样的力量打出去,依照进来时的方法,他在此朝坠。就像当初被扔下玄墟一样,不知落了多久,他终于悬在一片紫芒之前,这是鸿蒙之柱上的神光,竟如此轻而易举,看来虚无也不是个多么神奇的地方。
得意一番后,他绕着神柱看了又看,满意的飞身离开,来时蹑手蹑脚,走时倒是大摇大摆地离开,速度倒是着实快了些。六位星君都隐匿在太虚之镜前,看着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无奈地摇着头,真不知今日是哪根弦搭错,尊上竟然放任焚祭进入神族禁地。
在归藏川上目睹一切的弥泱这才满意的朝焱城而去,临行前还不忘感叹,脸没长大,脑子果然也不够用,竟如此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打开虚无之门,若不是她暗中施力,那个沾沾自喜的怨灵,恐怕早就被鸿蒙之柱吸干全身力量。
走上泰舆宫前的石阶,她心中恍然生出些焦虑,里面的人被自己更改了命轮记忆,如此是否会为元神造成损伤,带着一丝不安,她轻轻推开古老的殿门。
王座上的人正杵着额头,低头闭目,听到响动,以为是近侍有事禀奏,擡眼一看,却是自己挂念多日的人,“弥泱,你终于回来了,怎么如此悄无声息,你为何隐了神息,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垠渊小跑下来,满目担忧地问道。
自己分明没有隐藏神息,为何他感知不到,是身体还未恢复,还是这便是修改命轮的代价,为了不露出破绽,她只能说道:“我到溟海中探查一番,故而隐了神息,此事与你无关。”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不该擅自行动,才沦为焚祭的人质,之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吗?”垠渊紧紧握着弥泱的双手,还在为日前的事内疚。
不得同意而前去查看天雷地火封印,让焚祭趁虚而入,使饕餮得以借机破印而出,这倒是符合消除部分记忆后命轮上的印记,弥泱笑着拍了拍握住自己的双臂的手,摇头表示都过去了,不必介怀。
“你身体不舒服吗?”刚进门时,她看到垠渊低头皱眉,似是有些不适。
“无妨,只是有些头疼,可能近几日思虑过重。”垠渊笑着说道,神族不会染病,倒是接连几日,自己一直想着离泽之事,烦闷不已,现在弥泱归来,见她并未放在心上,也就宽心了许多。
“来,我给你调理神息。”弥泱一听,忙拉着他朝内殿走去。
已经过去数日,命轮的余力竟然还未消退,然而这却是个将垠渊支开的好机会,她本就愁要如何瞒过自己何和焚祭之事,一听刚才的话,计上心头,借这件事来做文章,既可掩人耳目,又可让整件事看起来合情合理。
柔和的生息之力进入体内,垠渊顿感额头上的紧绷感和刺痛感退去不少,不多时便眼皮沉重,昏昏欲睡,他全然不知那股生息之力中下了昏睡咒,还当是自己最近太累,需要入定休息。
弥泱看着榻上熟睡的人,以一抹神息探入他的识海,尽管能随意洞察对方所思所想,但有些藏在识海深处的东西,却很难揣测。
识海深处是一片浅金色,倒与垠渊身上的神力相对应,弥泱却略微有些惊讶,他们生于虚无,识海不应出现这样的色彩,焚祭是另一面,所以他的识海是浅灰色,而他们两人,识海本应是近乎于无色的白。
探寻了一阵之后,她发现这片识海形成得太过仓促,若说神族的识海如虚浮的海那样浩瀚,那眼前这一片,倒是有些像低洼不平的丘壑就如同丹陆南部那些丘壑地一般,这应该是识海凝聚之初,被某种外力强行打断的后果,大道果真无情,对亲自孕育的人尚且如此,何况芸芸众生。
识海中有一块翻涌的最厉害的区域,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这便是凡人的□□,也是她与焚祭生来就拥有的,垠渊的识海中,本留有这样一片位置,却没有填补,其余的神族,他们识海中根本没有这样一块,造物之初留下的漏洞,让这位神祇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
残缺的识海对于神族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即便是被邪恶将识海占据,都比这样空缺好许多,不管是什么意识,只要存在,就能找到相解的办法,但是这样空无,却无法可解,这一块空缺的地方,可能被任何一个族群的意识侵入,进而控制整片识海,造成一些意外的发生。
一个弃子,一个失败品,偏偏都与她有着扯不断的联系,自己这个大道相伴相生的人真是好福气,弥泱扬起嘴角,苦笑着自嘲,如果当初在虚无中,大道和她相生的时候,稍有不如意,一切又会复归当初,重新孕育相生,那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个失败品和弃子产生。
同生者的出现只是偶然,在她降世之前,可能有无数个焚祭,也可能有无数个垠渊,却永远只会有一个她,一个虚无大道,这就是十几万年来,她和大道之间守护的秘密。
带起榻上熟睡的人,一晃身,他们便来到少阳仙邸前,奎山正在梨花树下摇头晃脑的采集花瓣,用鞠山泉水酿酒,一见两人出现,忙接过弥泱手中的垠渊,将他搀到屋内休息。
“尊上,这是?”
“半月之后我自会来唤醒他。”
奎山尚未问出口,话音就被打断,弥泱匆匆安置好垠渊后,转身就要离开,她要赶到西荒去,焚祭从玄墟回来后,已在那里等她多时。
“奎山。”走到仙邸前,她突然转身,跟在身后满腹心事的奎山一愣,忙走过去,“若我回来之前,垠渊有醒来的征兆,你便对他使用昏睡咒,不可让他离开此地,你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她严肃的说道。
奎山越来越疑惑,他们之间一向不分彼此,为何在此时要抛下其中一方,弥泱显然看出了他的不解,说道:“我与焚祭一同去破解兑泽禁制,此事不可让垠渊知晓,否则只会误事。”
神族竟然要与怨灵族合作,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