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无情 (1)(1/2)
这是人鱼族生来时学会的第一首歌曲,也是他们即将离世时听到的最后一首歌曲,濒死的人鱼被放置在珊瑚床上,随着海水飘向远方,同族的哀歌在身后响起,他们不会去追逐逝者,歌声足以寄托他们的哀思。
要问这曲挽歌从何处流传下来,恐怕族里最老的人鱼也说不清楚,从他们适应海中生活那一刻起,这支歌谣就克进他们的骨子里。小人鱼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长辈们就把这首歌作为他们的启蒙曲,每日在他们耳畔吟唱,日复一日的循环中,每个人鱼族都对这首歌耳熟能详。
既然不是来自人鱼族,那这支挽歌只能来自大海,这也能说得通为何曲子既像神族的,又像怨灵族的,这大概是天地为了悼念那些死去的生灵,谱写而成的哀歌,那团承载着记忆的怨力,在将歌声传递给被选择的人族。
路生因鳞片发育不全被抛弃在岸上,在术法的加持下便可在地上生活,这倒是给弥泱指了个方向,和苏婉寒暄一番后,她准备离开古尔列,前往坎泽,没有冰夷镇守,极北的冰雪会逐渐消弭,那里将会成为一片新的绿洲。
“王上。”苏婉突然将她叫住,小声说道:“公主正在此处,王上是否要召见她?”
“姝妤?她居然跑到了草原上?”弥泱转头看着苏婉,示意她带自己过去。
小姑娘自从有了灵识之后,一夜间仿佛长大了不少,不再似往日那般任性贪玩,时常呆在府中翻阅史书,还跟从父兄修习术法,此次前来古尔列,既为了探望在此多日的苏婉,也是为了了解各处的风土人情。
从天钧来到此处负责教化的苏婉被古尔列人奉为上使,他们为她搭建了宽阔的毡房,还找了部落中手脚麻利的姑娘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此时,姝妤正在她的毡房中翻阅竹简,上面记录了一些关于古尔列人的故事,
“那些都是你记录下来的?”虽然还未进入帐内,弥泱已经把竹简上的内容看了个大概。
“正是,臣想着给古尔列人编写一些书简,记录他们的人文历史。”这个没有文字的民族本有着数万年的历史,只是在口口相传中,很多故事早已面目全非,苏婉便用天钧文字记录这些年探访到的传闻。
大地上虽然生活着很多民族,但作为两大主要族群的天钧人和丹陆人,他们使用同一种语言文字,与之通商的迁方人,虽然有自己的文字,但从小就会接受这种通用语言文字的教育,日后八方安定,这种文字必然会流通于溟洲大地。
弥泱赞许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拉开帘帐走了进去,坐在桌前的小姑娘看到熟悉的面孔,蹦蹦跳跳地起身,跃到身旁。
“王上,您怎么来了?您是来看我的吗?”姝妤像只小麻雀那般叽叽喳喳,言语间难掩兴奋。
刚想夸她成熟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毛躁,这副猴急的样子,弥泱实在夸不出口,“少自作多情,我来找苏婉有事。”她戳着小姑娘的额头,宠溺地笑着。
小姑娘故意做出失望的神色,却因不善伪装很快笑出声,她已经不会再为这种小事争执,作为天钧的公主,从小备受宠爱却也一直被四姓寄予厚望,她依然明白那个称谓的分量,开始学着承担责任。
“我还有别的事情,就不陪你了,回去之后多帮你父亲分担政务。”弥泱看她成长了不少,心中甚慰,不过要事在身,现在不是逗留的时候。
姝妤懂事的点点头,送她出营帐,待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落日中,才返回毡房内,与苏婉一起共进晚餐。
天钧的北地驻军依旧,他们日复一日在极北之地外巡视,却因禁令不敢踏足松林内,弥泱越过坎泽,来到另一侧,冰川依然消融了些许,七月阳光正好,第一批候鸟已经大着胆子飞到此地,相信过不了多久,猎人们就会随着鸟儿的踪迹前来。
她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西边的落日,腰间那枚玉佩抖动着,落在身旁,焚祭打着哈欠坐下。
“那个小姑娘便是三千年前的洛川吧,我还记得他的模样。”
若说有一个人族让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便是兰裳为之逆天改命的洛川,这个男子的出现,直接触发神族内乱,给了他可趁之机,刚才的小姑娘,虽是女子之身,却有着和那个男子一模一样的容貌。人族可历轮回,但两世能维持同一个长相的少之又少,那个女孩,压根不是从轮回道中来。
“怎么,你又想利用她吗?”一提到那个名字,弥泱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神生中她最想抹去的回忆,命轮修改后,诸神会记得兰裳,也会记得三千年前的动乱,但那场动乱不再是因垠渊而起,而是焚祭擅闯神地,化形迷惑诸神。
在诸神眼中,神族从未出现过内讧,两位尊上生死与共,三千年前也好,前几日也罢,所有事情都是怨灵之主一人所谋,就连垠渊,也不会在记得自己曾因妒火迷惑双眼而闯下的滔天大祸。但是焚祭的记忆却不会因命轮重写而淡去,此时站在礁石上的两人,是真相的知情者,也是谎言的守护者,溟海深处对弈,他们依然明白彼此都选择让那段历史湮灭在时空中。
“那倒是没有,我只是好奇,作为女子的她,是否还会对你产生不一样的情愫?”焚祭深谙人间纠葛,现在没有的记忆,不代表未来也不会有,今日没有的情感,谁能保证日后不会产生。
这又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人族眼里,她是高高在上的王,下臣不得逾越,她也是个女子,迂腐的人族绝对不会允许这种禁忌的感情出现,因此即便小姑娘日后生出情愫,那把火灭也会被熄灭在燃起之时。
“弥泱。”焚祭突然满脸认真,还带着几分紧张,盯着月下俊秀的面庞,支吾着问道:“这十余万年来,你有没有对哪位神君产生过不一样的想法。”
弥泱不答话,只是看着被海浪拍打的礁石。
“你与垠渊血脉相连,所以我并不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但是你对汐樾,为何如此偏袒?”焚祭蠕动着喉结追问道。
“我们神族从来不为这些情愫所困,你们怨灵族也一样。”弥泱转头看着那双漆黑但似乎有火焰燃烧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答道。
“神族是这样,怨灵族也是这样,没有性别之分,没有世俗情爱,甚至垠渊也是这样,但是我们俩不是。”焚祭抓住冰冷的双手,一阵急促的话语后,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这是虚无大道中最古老最不为人知的秘密,瞒过了所有神族和怨灵族,他们虽然面孔上有区别,但身体上并无差异,用人族的话说就是无男女之分,所以在这两个族群身上,永远不会有情爱和繁衍,诞生之日,大道就剥夺了他们拥有这一切的权利。
从怨灵族在溟海中诞生的那一刻起,虚无中的道言就得到印证,怨灵族的确如大道所言,脖颈之下,几乎如出一辙,后来溟海中孕育生灵,他们有男女之分,可繁衍生息,焚祭才知道面容也可以区分性别,和神族交手之后,他发现那是一个和怨灵族一样的族群。
自己是怨灵中的特例,那个同生之人会不会是神族中的特例,这个问题困扰着他十余万年,直到今日,才不顾一切说出,他不信虚无会如此厌弃他,完全不让自己与同生之人拥有一丝相似之处。
“我们只是没有性别之分,但凡人的情愫,我们一样不缺,对吗?”他迫切地看着眼前的人,眸子中闪出一道黑色的光。
他生来便知情仇爱恨,便渴望能与虚无中相伴的人长相厮守,共掌天地,只是这么多年来,那位玄墟的神祇始终淡漠,好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让他怀疑大道是不是只将这些烦人的情绪赋予他一人,每当胸中的烈火燃烧时,他就按捺不住仇恨,想攻击世间的一切。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那些东西,早已不属于我。”弥泱不为所动,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异样。
“怎么可能不属于,你能瞒过诸神,瞒过垠渊,但是你无法瞒过我,即便没有血脉相连,谁也无法改变我们是同生者的事实,我拥有的东西你也一样拥有。”此时的焚祭变得异常笃定,他坚信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想没错。
“这就是你一直没有对我下杀手的原因吗?你更想把我变成怨灵而不是杀死我,对吗?”弥泱从来都不相信怨灵会念及同生之情,不下杀手无非是出自私心罢了。
焚祭点点头,认可了这一说法,因为同生导致他睁开眼睛之后就对弥泱有着斩不断的情愫,哪怕大道认定他们是永世的敌人,他也想逆天改命。对方的元神太过于强大,如果让那股力量进入体内,自己有可能因承受不住而死去,而且神族本是世间最高贵的族群,别族断无成神的可能,因此唯一的方法就是让神堕落成为怨灵。
然而天生神祇的神格和其强大,完全无法对他们使用摄魂之术,莫说是众神之主,即便是那些神君,也一致恪守神格,这也是他一直对垠渊存在质疑的原因,堂堂神族副主,竟如此经受不住诱惑。无法摄魂,想要让神族变为怨灵便只有一个方法,趁起将死之时为其注入暗之力,取代体内的神息,再以怨力蕴养,直到暗之力与其身体完全相融。
三千年前,他自认为布下万全之策,故而才放手一博,不想却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福祸相依,却也因为那次意外,让他以天地灵息想辅,得以快速恢复力量,比起之前,还要更强大几分。
“你我既然同生于虚无,你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大道无情吗?”弥泱看着面前的焚祭,故作神秘地说道。
此刻的怨灵之主竟如此单纯,和他那张少年郎般的脸庞有几分相搭,都说情使人痴,难道不受天道所制的怨灵,也无法逃出桎梏吗?
世间生灵的所有意念,都起自一个道字,相伴相生,道中有彼此,他们自然也拥有苍生所拥有的一切感知力,若说神族和怨灵族是抛弃那些世俗的情义后极与极的选择,那早于一切而存在的他们,则是所有的集合体。
“垠渊他生于虚无,为何与鸿蒙所诞生的神祇一样,不具备七情六欲,都说我是大道的弃子,其实他才是,他更像一个失败的作品。”焚祭对刚才的话似懂非懂,反倒提起了另一件事。
摄魂的那些年里,他几乎把垠渊的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虽然同样是诞生于虚无,神力也凌驾于众神之上,但那个神族副主,实际上比他们要弱很多,他们两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将其击败。而且在那个比他们年长些许的神身上,完全没有大道的烙印,和那十一位神君一样,他生来不懂情愫二字,然而最离谱的,却是那脆弱的神格。
堂堂一位神族副主,神格甚至不如星君那般强大,这也是焚祭仅凭残力就能对他进行摄魂的原因,神族的神格和神力成正比,神力越浑厚,神格也就越强大,垠渊身上的事情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虚无在孕育他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成功,稍晚诞生的两人,才是大道真正的选择。
“无论你怎么说,现在能和我一起进入虚无之地的是垠渊,而不是你,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如今大道的选择吗?”弥泱对那一番言论不置可否,纠结于过去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时光不会倒流,需要面对的只有当下和以后。
“你不否认我说的话,那就是默认,大道果然最无公正可言,只要不符合所谓的正义善念,不管你再怎强大,被孕育了多久,都逃不过被驱逐的命运。”许是活得久了,焚祭早已没了当初那些抱怨,虽然还是会埋怨大道不公,说到头来也只是感叹几句而已。
他能怎么样呢?接受或是反抗,与大道相斗十几万年,再他快要彻底放弃的时候,又看到了胜利的希望,谁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战果呢?就算所有人都是大道的万物,自己也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一个。
好一句大道无情,如果按照人族的血缘亲疏,他与弥泱算得上是孪生子,垠渊便是他们的兄长,虚无大道是他们的父母,人族皆言,虎毒不食子,而那个孕育他们的地方,却巴不得他们无止尽的内斗下去。
“若你是被大道唯一认可的人,是否你也和大道一样无情?”他凝视着面前的人,那是神族眼中最大度的神明,也是异族眼中最可怕的屠戮者。
弥泱用余光瞟向焚祭,他们虽然在交流,但似乎完全没在说一件事,大道无情乃是虚无中的一种道法,并非是说道义冷酷淡漠,玩弄他人于鼓掌。
摒弃七情六欲,不被世俗牵绊,无□□则刚,若无软肋便无可破之处,神族执掌天道,不可因私欲而误事,故而十星君与奎山皆无情愫在身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无情,作为巫神,有着悬壶济世,救苦救难的悲悯,而维持天地秩序的十星君,则坚守正道,惩奸除恶。
有情或是无情,不过是一念之间,然而转瞬间的选择,便是永世,踏出那一步,便永远无法再回头。
“大道无情乃是一种虚无道法。”轻飘飘的几个字,彻底在焚祭心底激起了千层浪。
出生便被放逐,他对虚无道法便无了解,但是光听这四个字,也只是这是一门让人弃情绝爱的道法,世间术法,皆有法可解,唯有虚无道法,一旦修习便相伴一生,至死方解。
带领过那么多怨灵与神族相争,他深知没有□□的生灵,从生到死只会为了所谓的道而斗争,他们的一生,如同一眼便能看到尽头,枯燥、漫长而乏味,若生来便不知情字,尚可忍受孤寂,若后天弃情绝爱,那就需要偌大的勇气,只要品尝过,谁会愿意轻易放弃这诱人的味道。
她究竟是因世间纷争而心死,还是自己在漫天诸神中格格不入而心冷,竟会选择大道无情,冷眼旁观世道沧桑。
“你......”焚祭欲言又止,终是无法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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