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悲歌 (1)(2/2)
“那倒是不至于,大道还没那个能耐,我只是随口一说。”弥泱看那个小人鱼吃饱喝足后,心满意足的离开珊瑚床,超后面游去,也不再想那些无关痒痛的问题。
悄悄跟在那个小人鱼身后,便来到两扇巨型珊瑚搭成的大门前,门前有不少手持兵刃的成年男性人鱼游动,看来这是人鱼族的重地。虽然和人族一样拥有双腿,但人鱼族长时间生活在海中,已经很少行走,他们双腿并拢,划水前行,就像鱼儿游泳那般,比陆地上的人族跑起来还快百倍,还真是物竞天择,当初的怨灵族虽然生活在溟海中,但他们完全是踏水行走。
小人鱼在门前看了看,便抽身离去,视线穿过珊瑚门,弥泱看到里面聚集了一群成年人鱼,有长着胡须的男性人鱼,也有一缕头发火红的女性人鱼,他们都□□着上身,只用海草围在腰间,随着呼吸,不断有气泡从他们嘴边冒出。
竖起耳朵一听,里面无非在说刚才那颗落入海中的石子,里面的人鱼分为两派,一派认为那只是海风刮来的乱石,或者是天上降落的流星,无需对此大做文章,而另一派则认为这是有人故意挑衅,借石子打探海中的情况,好找机会再次屠戮抓捕人鱼。
那颗石子正放在桌上,一群人围着它喋喋不休的争论着,那几个探出头的人鱼统统被叫到里面,面对一群人的询问,他们一再表示虽然有石子落入,但并未在海面发现有人过往。
由于长时间生活在海中的缘故,这些人鱼的音量极高,声音听起来有些聒噪,让本就不太和谐的氛围显得更加紧张,这群人对外界的敌意太大,日后西边恢复生机,如此得天独厚的清修之地必会引得大批慕道者前往,若将人鱼族留在长暄海中,必会威胁那些人的生命,若将他们铲除,又有些违背天道。
弥泱不想再呆在海中徒增烦恼,正准备离开,却被一把拽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焚祭指着脚下,示意说要到最下层去一观。
作为大地曾经的主人,他这样做定有深意,弥泱想到那团怨气,便跟着他往深海中潜去,越过中间这一层海域,迎面而来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这里比上层海域还要暗淡无光,水流缓慢的近乎于静止。
这里没有人鱼族的踪迹,也没有大地生灵赖以生存的空气,两人不再担心被谁看见,直接撤掉身上的幻术,用神光将周围照亮。
“这比溟海深处还要令人窒息,”弥泱看着空无一物的四周,转头说道。
“溟海深处再冰冷再黑暗,好歹还能感受到水流和灵息波动,这里简直就像一个被抽干的真空区域。”习惯了冰冷黑暗的焚祭都皱起眉头,若不是伸手能握住水流,他甚至怀疑这里是不是连海水都没有。
上一次到这里的时候,自己只是一抹灵念,虽能看到却无法感知长暄海内的情况,不想此处竟然死寂,比起白昼的金嵫山,也不遑多让。
“你看了靠。
这种不见天日,毫无生息的地方竟然有光亮透出,莫不是天地有运化出了什么生存能力超强的新物种?只见弥泱一溜烟儿潜了下去,他加快步伐跟上,在这种诡异的地方,他可不想落单。
这是?凝视着身下的残垣断壁,弥泱脸上的神色捉摸不定,那些白色的条状物,看起来就是人间的大理石柱,杂乱的堆在海底,此处应该已经到达长暄海底部,借着神光可以看到纹路清晰的沟壑,是当年劈砍后留下的痕迹。
踩着海底,她伸手想要拿起一根条状物,指尖触及的那一瞬,突然传来一阵凄婉的哀鸣,四方都有声音响起,联奏出一曲如泣如诉的悲歌,愣神片刻后,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声音出自条状物,似是感应到有人到来,所以向来者在控诉着不公。
断断续续的乐章全由吟唱组成,听不到一句唱词,细听之下,有些像神族悼亡的歌谣,又有些像怨灵族末路的哀歌,还有些像人族超度亡魂的挽歌。乐声渐渐由凄婉转向悲切,最后变得异常凄厉,宛如渡魂塔下那些人族怨灵消散前撕心裂肺的嚎声。
歌声钻入耳朵,闹得人心痒难耐,焚祭擡手挥出灵力,想将歌声打断,但乐声在短暂的颤抖后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唱下去,他只得幻化出帽兜,将双耳堵住,不让外面的声音干扰自己。
这算是超自然力量吗?竟然连焚祭都无法让歌声停止,弥泱觉得有些惊讶,她打算抓起一根条状物仔细观察,却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抗拒,一直把她靠近的手掌往外推。运起神力抓住条状物,手指扣拢刚好将其握住,条状物上似是发出求救般的尖叫声,像是一个等待宰割的女性的声音,乐章被打断,在几声哀鸣声过后,周围恢复了平静。
扯下焚祭的帽兜,将条状物递过去,“看看这些是什么?”话音刚落,她将手收回,仔细看着手中的白色物体,这不是大理石柱,更不是海中的珊瑚礁,扫视一眼海底堆放着的无数条状物,这些东西,更像是人族的骨骸。
凭借着对人族气息的敏锐,焚祭已然确定这些就是人骨,准确说是人鱼族的尸骨,只是这里只有腿骨和手骨,这些骨头都被精心打磨过,看起来就像祭祀用品一般,那这些死去的人鱼族,他们的头骨和身体上的其他骨骸,被抛在何处?
“我曾听苏婉说过,人鱼族死后葬身鱼腹,尸骨随着海水漂流,难道都到了此处?”弥泱看着遍地白骨,倒是不像金嵫山上那般令人毛骨悚然,不过想起刚才的悲歌,也着实锥心刺骨。
“苏婉是谁?这名字好生熟悉。”焚祭努力回想着这两个字,似乎在何处听说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天钧曾经的大祭司,和栾宏合作过很多年,一个想杀我的人。”
“你说怎么那么多人想杀你,栾宏,苏婉,垠渊。”
“闭嘴,真正想杀我的人只有你一个。”
“我不是,我不想,我只是想和你……”
焚祭又开始一连串否认,但无可否认的是,那些人之所以会起杀心,都和他脱不了干系,苏婉是受栾宏指使,栾宏是被他附身,垠渊更不必说,摄魂术下的一举一动就是按照他的意志来,尽管他并非想杀弥泱,可看起来的确就是那样。
“先不说这个,我怀疑那团怨气就在附近,这些尸骨看似杂乱无章,但能从人鱼族居住的海域落到此处,应该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在长暄海中,有这个能力的,应该只有上古残存的怨气。”他将话题岔开,回到正题,找到那团怨气,就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弥泱本就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这个提议正中她的下怀,两人一拍即合,根据焚祭残念的记忆,那是一团凝成玉状的黑色球体,顺着白骨堆积的方向走过去,终于看到丝丝缕缕的黑气在旋转,虽然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可以确定黑气是围绕着圆形物体在旋转。
作为怨灵之主,焚祭走过去扒开黑气,这些黑气正是些不太精纯的怨力,守护着里面那团力量,用手一碰,并未发现里面有任何固体物,眼观倒是可以看到泛出的黑光,如同一块巨大的墨玉。
他朝黑光内发出一道黑气,怨力将黑气吞没,随即有放出几缕黑雾,这的确是属于上古怨灵族的力量,当时战时遗落在此,还未形成汪洋时的长暄海,也算得上是战争的遗迹。
“这团怨气连接着长暄海和金嵫山,只有将其彻底炼化,才能化解尸山血海,破解兑泽禁制,但要炼化怨气,需先解决人鱼族的问题,若贸然将怨气除去,那些因怨力相衬才能在海中生活的人鱼就会溺亡。”焚祭花了上千年的时间在西荒徘徊,对此处各族群、各种力量之间的关联早已了如指掌。
“你是说这团怨气吸收了这些骨骸上的精气,又将其输送到金嵫山,和血泉一起供养尸灵?”弥泱稍加思索,便得出结论,这是一个相对合理又符合这个荒谬地带的解释。
“是的,我也没想到三千年前的动荡后,局势会变成这样。”焚祭点点头,对面前这团怨力一筹莫展,尽管身为怨灵之主,但在他到来之前,人鱼族已经和这股力量相互选择,因此他完全无法将这股强大的力量收归己用。
“既然是这样,那我先去找苏婉一问,她曾和人鱼族有往来。”呆在此处也是徒劳,不如先离开,寻求解法。
为了下次再来的时候寻找起来方便些,弥泱挥手打出一道神光,将那团黑色的怨力罩住,蓝光萦绕的一瞬,黑气上亮起白光,如被被灼烧过度的白瓷,黑气上出现一道道裂纹,定睛一看,黑气中竟然堆积着无数个头骨,这些头骨早已化去,本来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因为这道神力,偶然现形。
“我说这么多骸骨为何偏偏没有头骨,原来如此。”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慢慢旋转,寒光森森的头骨,说道。
头骨上凹进去的空洞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两人,忽明忽灭的光从里面射出,随着光芒转动,哀婉的歌声再次传出,颌骨一开一合地动着,似乎是为了说明这些歌声就是他们唱出来的。
弥泱将神力收回,歌声便停止,黑气上的白光消失,再放出神力,又是无数头骨旋转着低吟的景象。担心自己离去后此地无休无止的传出声响,她还是将神力撤去,裹住一滴海水,带走这里的印记。
两人相顾无言,默默离开长暄海,直到来到海岸东边的浅滩上,焚祭才开口说道:“这下可难办了,得先让人鱼族回到岸上生活,但他们早已适应海内的环境,若贸然上岸,反而会因缺水而死去。”
“我要回天钧一趟,或许苏婉能告诉我一些答案,你可以先回去,咱们约个时间碰头。”弥泱说道。
比起兑泽的破解方法,她现在对人鱼族兴趣大增,她想了解一些关于这个逆天改命而存在的族群的东西,以及那首让人难以忍受的歌谣,到底要向世人诉说什么。
“我要和你一起去,让我也去沾沾人间的俗气。”焚祭并不打算回溟海,他从未沾染过人间的热闹,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这张脸出现在天钧,你猜神族会不会有动作,即便你易容,我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难免让人闲话,到时,我可护不了你。”弥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让这个怨灵之主出现在人烟密集的地方,指不定会搞出什么乱子。
只见面前的人一转身,一片黑烟中,焚祭化作一枚玉佩挂到她腰间,“这样总可以了吧?”言语间尽是得意,颇为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堂堂一族之主,虚无所生的三人之一,若抛开是否善恶,地位和其尊贵,却为了赖在身边,竟然化作一块器物,说出去足以成为另三界侃侃而谈的笑料,然而弥泱更惆怅的是,都是诞生于虚无,为何除她之外,都如此死皮赖脸,总喜欢黏在自己身旁。
换上人族的白色长袍,腰间那枚墨玉过于突兀,一甩衣袖,她将白袍换为黑袍,化作一道光,朝云都城而去。
曾经以灵念来过无数次,这却是焚祭第一次好好看这人间世界,亭台楼阁平地起,几缕炊烟绕街市,每一个漂泊的灵魂都可以在这儿找到归处,不似玄墟那般浩渺神圣,也不似溟海让人望而生畏,这些砖石堆砌的小道上,草木搭建的小屋内,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行路匆匆的人群,脸上带着归色,一日忙碌后,他们只盼着早些归家与亲人团聚,围炉而坐,分享一日见闻,如此朴实无华的生活,确实人族终其一生的追寻,这便是弥泱宁愿违背大道也要守护的生灵,早已褪去神族印记的人族,却保留了最纯净的气息。
他们落在一座高门府第前,匾额上写着祭司府三个大字,几个家丁匆匆赶来,对着弥泱就跪倒在地上,口称“王上恕罪,小人这就去禀报”,不多时,一个身穿鹅黄色长衫的女子从府内跑出,叩首行下大礼。
“无需多礼,苏婉何在?”弥泱将女子扶起,问道。
“回王上,堂姐主动请命去了古尔列部,为我天钧教化古尔列人。”女子叠手在身前,恭敬地回答道。
焚祭还没来得及看清黄衫女子的模样,只觉得一阵风掠过,一眨眼,自己已经来到云端之上,他何时受过这等委屈,然而为了不被抛下,只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刚才那个女子,莫非就是现如今天钧的大祭司?”他回想起府前匾额上的三个大字,问道。
“不错。”弥泱盘腿坐在浮云上,答道。
“原来当时干泽中的傀儡便是她,还真是个好苗子,可惜不能为我所用,说起来我与她也算有些渊源,因为她我才在你面前暴露了身份,不过那些人族的礼仪也真麻烦,动辄就跪拜,你也真受得了。”
都已经化作一枚玉佩,还一直喋喋不休,谁能相信这罗嗦个不停的人,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焚祭呢?被他吵得有些头疼,弥泱伸手将玉佩捏住,说时迟那时快,那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嘎然而止,云端上只有风呼啸而过。
这一季正是草原上水草最丰美的时刻,日暮时分,牧民仍然未归家,任由牛羊马匹在金色的天空下徜徉,比起繁华的云都,这又是另一番景象。
弥泱没有惊扰人群,直接落在白色大帐内,万俟俊正就着奶酒吃着烤肉,见有人突然闯入,下意识握紧腰刀,待看清来人模样,匆忙起身迎上前去,“俊拜见王上。”
不到一月的时间,这个桀骜不驯的古尔列人首领身上已没了当初的戾气,就连对她的称呼都变了,这是草原勇士发自内心的臣服,弥泱正欲将万俟俊扶起,擡首去看见座椅后悬挂着一幅她的画像,明知这是古尔列人对自己的尊敬,却还是对这种方式有些无语。
“把那个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