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喋血 (1)(1/2)
红黑色的血水从半空中流过群山,顺着沙滩慢慢汇入溟海中,这些夹杂着无尽怨恨和不甘的血水所过之处,天地失色,哀声四起,原本青葱碧绿的山上草木枯萎,怪石嶙起,金色的海滩似是被诅咒笼罩,逐渐失去颜色。
这一场持续近万年的神族与怨灵族之争暂时落下帷幕,焚祭率领损失惨重的怨灵族退入溟海深处,他们十不存一,掀翻溟洲之事只能再做打算,攻占神地,更是得从长计议,大地上万物俱归西,死灵们的怨念汇集成的血,也从西荒回到他们长居的地方。
慢慢变成淡红色的沙滩上,手持长剑身披战甲的神祇迎风而立,身后跟着无数神兵,他们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却也失去了无数同袍,殒身的神灵化作缕缕神光洒落在初成万年的土地上,只有少部分得以进入往生泉再归玄墟。
消失于溟海之前,漆黑的眼睛对上岸边闪着蓝光的眼眸,彼此的眼神中,皆是未将对方置于死地的遗恨,那丝冰冷的蓝光,在诉说着神族的恨,战甲上斑驳的血迹,映着最后一丝残月之影,奏响一曲挽歌。而一片漆黑的瞳孔中,更多的则是怨,又一次失败,两族战了五万余年,怨灵一族从未胜利过,若不是凭借着强大的恢复能力,恐怕这一族早已消失于天地间,黑袍没入海水中时,掀起滔天巨浪,这是再一次宣战的征兆。
眼见翻滚的巨浪就要席卷而来,幽蓝色的长剑一出,化作无数剑光将黑色的潮水击退,群山隐隐震动,山中落下的泉水变得浑浊,震耳欲聋的犬吠声自群山深处响起,神兵们纷纷捂住耳朵。
统领神兵的两位神君,与清理战场后闻声赶来的另外两位神君合力,替众神兵挡下干扰,在另外三人的目光示意下,其中一位女子模样的神君飞身向前,来到伫立在海边凝望着波浪的神祇跟前,还未开口询问,只见蓝色剑光拔地而起,四散而开笼罩住群山,“汐樾,退下。”剑光中,一阵缥缈的声音传出,她愣神片刻,退回到另外三人身旁。
剑光最后汇聚到一片泽水上方,斜插入泽畔的山间,耀眼的幽光将本已失色的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狂妄的吠声变得慌张不堪,似是声声讨饶,叫声彻底停止后,天地间再无颜色,往日群星闪耀的夜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
四位神君带着神兵们返回玄墟,休养生息,为下一战做准备,身披战袍的弥泱依然默立在海岸,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沙滩上空无一人后,她不再掩饰脸上疲惫的神色。
这一战发生在天地开辟后的第七万年,溟洲不过形成了短短万年,陆地上只有妖兽虫蚁等生灵,数万年后被人族称为大地的溟洲,此时正如同一叶孤舟,漂浮在茫无边际的溟海上,频繁的地动让未开化的生灵们心惊胆寒。虽然因依托神地,这片土地上灵气浓郁,草木繁盛,水源丰沛,然而由于神族和怨灵族漫无止尽的战争,让这里时常降下天火血雨,宛如一片炼狱。
怨灵族从来不屑把这座孤岛称为大地,在他们眼中,溟海才是与天相对的大地,这是开天辟地后在天地间运行了数万年的准则,因此他们不停侵扰那片小小的土地,见此情景,本就被他们挑衅的神族有了兴兵的理由,百万神兵挥师来到溟洲。
九千余年后,一批又一批的怨灵和神兵死去,作为怨灵之主,焚祭逐渐失去了耗下去的耐心,他不愿再与神族酣战下去,怨灵族虽然恢复能力极强,但若身死,短时间内天地间就再难诞生新的怨灵,于是,他亲自来到战场,想早日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焚祭的加入让攻守易形,暗之力强势的压制住神族的力量,统军的北辰、破军和贪狼不敌,被逼得节节败退,神族一度退到九天,怨灵族兵戈直指星落屿。
由于距离天鉴台极近,大批神兵殒身后,他们的神息纷纷落入三途川内,在万界门前闭关,以神力滋养残破神息,为神族屯蓄神灵的弥泱颇为震惊,一探才知焚祭已快要率军攻入神族地界,因在闭关前她曾下令,曼陀罗华花开三季之期未满,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故而其余神君就算知晓战事紧急,也无法上报。
遥望太虚之镜前,花开已过两季,算来下界战事又过了二百余年,不想那个求胜心切,无法承受战败的怨灵之主,竟然违背战前立下的誓约,只身投入硝烟中,既如此,作为众神之主,她亦没有必要在作壁上观。
绝苍剑出,无数怨灵刹间化作灰烟,弥泱带着太阴星君汐樾前往九天,熊熊燃烧的烛照之火将天空映照得火红,神鸟的身影落在阵前,被压制的神族瞬间士气高涨,引出漫天箭雨射向下方逡巡而不敢向前的怨灵。
在最强大的神力面前,怨灵一族毫无胜算,况且九天之上本为神族之地,灵息更有助于神族恢复实力,焚祭不得不率军退回大地上,两族陈兵巽泽以西,划地为界,僵持不下。
初成的溟洲被劈开一条长长的裂缝,海水顺着裂缝灌入,汇成一股溪流,神族在东,怨灵族在西,各自驻守阵地。焚祭想拖延时间,这样便可以等待更多怨灵形成,也可以收集死去战士的怨气,让自己的力量更强大,弥泱却没有给他机会,在战线形成后的一个月,百万神兵对怨灵族发起围剿,怨灵敌不过强大的神力和羽嘉烬火,退到金嵫山后。
在溟海之滨的沙滩上,两族爆发决战,任谁都明白,这将是这场持续万年之久的战争中的最后一战,因此每一个战士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参战,没有谁能承受得起这场失败。
作为双方的统帅,弥泱和焚祭都明白,输赢意味着什么。
尽管神族占据了绝对优势,但他们依然无法通过这次战争将怨灵族赶尽杀绝,怨灵族盘踞大地已久,海内的凶兽异灵皆被他们控制,若此时灭族,必会引起凶兽暴动,这片将来会承载更多生息的土地就会毁于一旦,因此只能给敌人最沉重的打击,让其永世都无法再恢复实力。
而怨灵族一方,明知几乎已不可逆转战局,却还要做最后一击,不战,则必败,站,方有险中求胜的可能,无论降或战,他们都无生路可言,面对敌人,神族之主从不会心慈手软,即便是降者,只要曾于神族作对,也必遭屠戮,他们所能做的,只有背水一战。
大战前夜,神族士兵在金嵫山内的兑泽畔,敲击泉水唱着古老的歌谣,怨灵族无法听懂神族特有的语言,却还是被歌中的悲凉感染,他们看着身后的故乡,思念那些死去的同族,归路就在眼前,但他们,可能永远也回不去。
自从诞生以来,他们与神族便是敌人,平静似乎只有最初的万年,为何不能永远如初,若没有战争,他们也能像海中的鱼儿那样自由,神族为何非要对他们赶尽杀绝?说起来,还是自己这一方先挑衅神族,谁会不渴望拥有灵息浩瀚,传闻中世间最神圣的地方玄墟呢?
歌声带来的沉思只持续了一瞬,数万年的恩怨不会因为一首歌而消散,打磨自己手中的兵刃,抓住最后的时间积蓄自身的怨力,此时已管不得什么同族,曾经死去的怨灵,他们残存在世间的气息被活着的怨灵汲取,只有得到更强大的力量,用来对抗神族。
十方星君布下满天星辰之力,笼罩在每一个神兵身上,让他们带着逝者的哀托,为自己的故土,为身为神族的尊严和骄傲而战。
翌日,弥泱站在金嵫山顶看着沙滩上的战局,身边跟着一位面容英气,眉目如画的神君,这便是神族的太阴星君汐樾,也是十位星君中关系与她最为亲密的一位,这位星君虽非星君之首,却与北辰星君有着不相上下的神力。
北辰、破军和贪狼各率领三十万神兵,围堵在沙滩上,面对两倍于己的敌人,怨灵族在鏖战多时后,渐渐不支,便掀起溟海风浪,席卷到岸上,前排神兵躲闪不及,被海浪卷入海中,瞬间被怨灵搅成碎片。
待反应过来,十万神兵合力,铸下一道巨型光刃。将数丈高的海浪斩断,神力之下,无数怨灵被击中,烟消云散,亦有许多神兵被怨气穿透,落入溟海,粉身碎骨。终是寡不敌众,即便身处对自己更有利的大地上,怨灵族面对神族压倒性的优势,依旧无力回天。
“汐樾,去。”眼见怨灵族仍旧在做困兽之斗,以自己的身躯化作一道道怨气缠住神兵们,弥泱擡眼对汐樾说道。
汐樾轻应一声,上前几步,一把月白色长弓在她手中凝成,举弓对着下方的战场,拉动弓弦,一支炫白的羽箭搭在弓上,只听得一声箭啸声,一道白光射出,羽箭化作无数道月白色光芒,精准射向那些黑色的怨气,在一声声凄厉的哀鸣声中,无数怨灵族灰飞烟灭,血洒黄沙。
得以脱身的神兵们欢呼着,士气大振,重整列队,朝怨灵们冲杀过去,怨灵族见取胜无望,纷纷退到浅海中,叫嚣着,辱骂着,打算诱使神族进入海中与他们决战。
海中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四处皆是怨气涌动,且同族身上的怨念,在此处能发挥到极致,若神族真的进入海中,未必能敌得过残存的怨灵。
北辰按住怒火中烧的破军和贪狼,传令所有人不得乱动,面对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神兵们早已难以忍受,哪怕知道溟海中处处是死亡陷阱,还是想要冲进去和怨灵族决一死战,然而军令如山,他们只能压制着心头的愤怒,握紧手中的长枪,死死盯着数丈之外的敌人。
有部分神兵按捺不住,举起长枪飞掷出去,一枪接连击穿数个怨灵,怨灵族利用地形优势,唤起水墙挡住攻击,水虽性柔,但在怨力的作用下,形成刀枪不入的水盾,普通神兵的神力,压根无法将其击穿。
现场又陷入僵局,怨灵族虽幸灾乐祸却不敢上岸,神族虽占据绝对优势却也不敢轻易入海,持续多时的战争让海滩上血流成河,哪怕此刻两军静立,脚下的血水依然层层流过,这是那些已经逝去的神兵和怨灵留下的遗迹,他们的身躯已荡然无存,血液却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突然一道耀眼的蓝光自天而降,且不说说长存于黑暗中的怨灵族,连神族都被这道光刺得险些睁不开眼,半眯起眼睛,他们看到那道挡住攻势的水盾如水花四散,将盾牌后面的怨灵族打湿,那些身穿黑色衣甲站在浅海中的战士,海水本无法浸湿他们,然而此时,这些怨灵们满身满脸挂着水珠,狼狈的如同落汤鸡一般。
神族战士都擡头仰望,视线随着光芒中的人影落下,衣甲上流动着神光,淡淡星光点缀的披风扬在身后,座下神鸟在落地那一刻,化作一道金光隐入她的手臂,转瞬间,一把幽蓝色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神族顿时欢呼起来,自从将怨灵族打下九天后,弥泱已许久未出现在战场前线,此时以战时的姿态出现,必是为了结束战争而来。所有神族中人,无论是神君还是神兵神灵,都对他们的尊神有着绝对信任,那是可以以一人之力撑起整个族群的至强之力。
剑锋一转,剑芒扫过看着湿透的战甲愣神的怨灵们,刹间血光飞溅,上百个怨灵来不及惨叫,消散在溟海上方,故乡就在脚下,他们却没有了生息,只有冰冷的血花落入同样冰冷的海水中,绝苍剑下,万灵岂有活路,怨灵族大片大片的死去,银色的战甲上沾满鲜血。
几道剑光之后,怨灵们都不敢向前,瞪大黑得没有一丝白色的眼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神祇,七万年来,但凡与神族交过手的任何族群,无一不认得那柄蓝色神剑和神剑的主人,大地上的族群都传闻,那柄饮血无数的神剑所过之处,只剩尸山血海,神剑的主人,比万年的霜雪还要冰冷。
弥泱曾率领神族星君和众神兵,在大地上和凶兽搏斗数万年,在那些涤荡天地的岁月里,虽有无数怨灵见过这位神族尊神的真容,但自从两万年前,两族停战后,为了给这一次战争做准备,除却那些尚在精进的怨灵,残缺或怨力无法再突破的,都被焚祭抽掉灵念,重新修炼,随之而来的,便是忘记过去曾经经历的一切。
这种方法听起来匪夷所思,却是怨灵族快速获得怨力的最好方式,不同于永存于天地的神族,怨灵一族以三万年为限,每当一批新的怨灵被孕育,存活到三万年的怨灵就会自动消散,就算他们身上拥有很强的力量,也无法违背这个族群诞生以前就存在的规则。
频繁的战争让死去的生灵充满怨气,怨灵的诞生也就越来也快,许多甚至不足三万岁的怨灵也会死去,青黄不接的状态让他们在于异族交战时越来越容易处于劣势,作为怨灵之主,焚祭便用抽掉灵念的方法,为他们逆天改命,同时也让怨灵族越来越强大。
现在的怨灵,皆没有对往日战争的记忆,但那些流传下来的史诗,让他们对那个冷酷无情的众神之主心存忌惮。开战前,自己的主上曾言说,那人绝不会参战,这给了怨灵族极大的鼓舞,而此刻,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却出现了,以风卷残云之势收拾着他们,不少战士不由得转头,看向在远处督战的焚祭。
“弥泱,你曾与我立盟,不以身入战场。”
“焚祭,当日你亦曾说过此话。”
焚祭再也按捺不住,来到两军阵前,举起手中的流纹长刃,大声质问着,却因弥泱简短的一句话,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原来主上也曾答应过不入战场吗?是不是因为我族违背约定在先,才惹得天神震怒,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怨灵族中一时起了议论之言,这些渺小微弱的声音很快被他们自身的本性压了下去,怨灵本就憎恶神族,两族生来便是死敌,凭什么对手可以占据天地间最优越的地方,他们屈居大地上,却还要任由自己的地盘被这座浮岛侵占。
“你还真是记仇啊,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担心手下们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再动摇军心,焚祭用意念传音给弥泱,回想起万年前,他将战书送到九天之上,并与那个地方的主人相对而谈,就像此时一样。
“我想这场战争我们都不要参与,让他们去一决胜负,可好?”在空无一人的天鉴台下,焚祭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两个最古老的种族,究竟何为主宰,何为臣服,当由他们自己决定,怨力与神力同为鸿蒙所生的两种力量,使用这两种力量的怨灵族和神族本该共存。然而他们,一个是顺应天道而生,乃是秩序的制定者,一个确实因天地开辟时,混沌中无处可去的邪念恨意所生,生来就算反抗者,孰是孰非,孰对孰错,在数万年的较量中依旧没有得出答案,双方各执一词,都认为自己才应该是世间的主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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