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幽灵草 (1)(2/2)
年中大集会是草原上最大的交易盛会,这不仅是一场物品交换,更是一场货物比拼,获胜者能得到参观王帐,和古尔列首领当面交流的机会,虚荣心作祟的商人们使劲浑身解数,只为回去后可以对人四处炫耀一番。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接近古尔列首领的绝佳时机,她本可以潜入大帐探查一番,但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对一部落领袖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那你们得好好准备货物,不过如果你们来自丹陆或天钧两国,并且是国中贵族,要在大集会中获胜就容易许多。”牧民喝多了马奶酒,双颊扑红,说起话来高一句低一句。
“还请赐教,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弥泱说着,从腰间拿出一锭黄灿灿的金子放在桌上。
牧民两眼放光,一把揣起桌上的金锭,小心用衣袖擦拭,嘀咕着古尔列首领最爱雪玉和璇瑰,那是两国贵族的特有之物,他的眼神一刻也不曾从金锭上离开。微风拂过,牧民手握着金锭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醒来之后,这个喝醉的人不会记得之前说过的话,只知道这枚金锭是几个商人因感激他的热情款待而留下。弥泱对这几碗马奶酒很是满意,味道香醇,最重要的是,几杯酒后,自己想要的消息已经打探得七七八八。
“稍后我和垠渊随手幻化些货物,晚间让士兵们清点,明日只带六人携带货物进入王帐。”刚走出毡房,她便对姬洹吩咐,“姝妤你过来,把手腕上的银铃摘下。”而后她又招呼跟在身后的小姑娘。
小姑娘听话的照做,将手中的银铃递了出去,她接过银铃,掌中的蓝光罩住银铃,须臾之间,银铃便消失在掌中,她合起掌说道:“这银铃我先替你保管,免得它暴露了我们的身份,记住,明日一定要紧跟在姬洹身边,千万不可离开。”姝妤虽爱凑热闹,也知道轻重缓急,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牢记这些话。
是夜,姬洹进出毡帐几次,那两人依旧站在月下的草地上,他不敢上前搅扰,只能在帐中静坐,好在因修的灵力,一夜不睡他也不会乏倦。
“你为何不愿进帐休息?”后半夜,垠渊想起那一夜在泰与宫前,也是这样站了许久,他知她必是心中有事。
“流沙洲中当真有毒虫伤人吗?兰裳降世之前的两万余年,几乎没有这样的传闻。”此前弥泱并未在意这个传闻,但今日和牧民交谈之后,她觉得此事甚是蹊跷,那更像是为了不让人随意进入流沙洲而编造出来的东西。
“传言不会空xue来风,明日到王帐一探便知。”醒来百年,垠渊也算到过北荒数次,但从见过伤人的毒虫。
第二日清晨,金光铺满草地,王帐附近人声鼎沸,商贾汇集,精挑细选的六人牵着背上驮满货物的马儿,跟在弥泱等人身后。姬洹拿出族徽,他们以天钧姬氏的名义进入王帐,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商贾们纷纷猜测,天钧四大高门之一,前来集会的真正目的,到底是刺探还是交易。
人们的好奇心很快被繁忙的交易冲淡,商人们将自己带来的货物排开,不遗余力向所有人介绍着,姝妤拉着哥哥到各种观看,从小到大,这位被宠大的天钧小公主见过无数奇珍异宝,面对这样热闹的场景,依然改不了爱凑热闹的天性。他们一行人并不吆喝,但他们的身份还是引得不少人前来,神力幻化的锦缎绫罗巧夺天工,这些精美的货物很快被哄抢。
临近日中,大集会散去,人们各取所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剩余货物,只有两支商队的货物在集会结束前卖光,一支是来自迁方的濮阳家,另一支就是假托天钧姬氏的弥泱一行人。
两支商队被古尔列人送到白色大帐前,一个魁梧的男子从大帐内走出,与披散头发的牧民不同,他头顶的头发全部剃光,只留下鬓角两旁的几撮发髻,左耳上佩戴一只圆形金耳环,身着窄袖短衣,紧口长裤,脚踏皮靴,背上披着一领羊皮披风。他朝两支商队挥手致意,说道:“我万俟俊代表古尔列部欢迎各位,既然是集会中的获胜者,不知你们各自还有什么好东西能让我大开眼界。”
好一个直截了当的古尔列首领,弥泱打量着这个自称万俟俊的男子,他对古尔列的种姓制度早有耳闻,古尔列人又名无姓,只有当上首领才能获姓万俟,时代变迁,权力交替,古尔列有姓氏的人永远只有一个。俊者,俊也,十人者曰豪,百人者曰杰,千人者曰俊,此人能超越万人,入住王帐,倒也配得上这个名字。
迁方商队已将珍珠美玉,金雕古玩罗列出来,金光耀眼,白光环萦,连万俟俊也忍不住赞叹一声,不愧是天下第一商贾世家濮阳家,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踌躇满志地看向天钧一众人。
弥泱不动声色,从侍从手里接过两只雕花木盒,垠渊从一旁将盒盖打开,似雪如火的光芒从木盒中溢出,迷得人睁不开眼。古尔列首领瞪大眼睛走到木盒跟前,直勾勾看着躺在盒中的美玉,白玉如羊脂,光可鉴人,红玉如殷血,内有霞光,雪玉与璇瑰,能得一物,已是不易,此时,南北两国的绝世宝玉竟都出现在他面前。
濮阳家拱手认输,自己的货物再稀罕,也无法和承天地之气而成的圣泽美玉相提并论,对面站的是天钧贵胄世族,他们断不愿与之相争。
万俟俊伸手准备接过木盒,按照惯例,商队最后用来参与竞争的物品都要送给他作为礼物,木盒突然消失从他的视线中,他不解地看着着将木盒放到身后的弥泱,疑惑地问道:“贵客这是何意?”
“这些美玉我皆可送与首领,但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弥泱说道,在她说话的时候,垠渊迅速将木盒盖上。
“什么条件?”这话令万俟俊大感意外,继任首领之位这十年来,还没有人敢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提要求。
“听闻王帐内……”
“无需担心,我自会请你们入帐一叙。”
弥泱话说到一半,就被贪图美玉心切的古尔列首领打断,身后的姬洹、姝妤和六个侍从都擡起头怒视着不知礼数的万俟俊。
“别急,等我把话说话,首领从戈壁滩上带回的白花,我可否一观?””弥泱倒是不介意自己的话被打断,她将木盒拿到身前,说道。
古尔列人沉默着,虽说只是一朵花,万俟俊却不大情愿,妖花伤人本就在牧民间传开,不答应,不仅显得他没气量,也无法得到那几枚宝玉。上百双眼睛盯着,牧民们都盼着他对妖花一事给个说法,面对议论纷纷的众人,这位高傲的首领渐起杀心,他说道:“这事不难,但依照古尔列规矩,对我提要求的人,必须要胜过我才行。”
此言一出,牧民皆怨声四起,与首领比试,稍有不慎,便是非死即伤,若胜者要借机行凶,也不会有人对其谴责,首领他分明是不想答应天钧人所提的要求,又想将他们的宝物占为己有,才故意弄出这个说法,实际上,他是想杀人灭口。
“可以,如何才算胜过你?”弥泱对牧民的私语充耳不闻,对着魁梧的男子问道。
如此爽快的回答又惹得众人一阵惊呼,万俟俊称雄草原十年,从无对手,天钧姬氏虽以擅长剑术闻名天下,又兼身怀术法,但和万人敌的首领相比,只能以武力相敌,未必会有胜算,而且他们之中为首的还是个女子。
“你们和我比试,派选一人或全部一起上都行,只要赢了我手中的宝刀,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我知道天钧姬氏精通术法,你们只可刀剑相搏,不可以术法修为攻击我。”万俟俊本以为面前的女子会知难而退,不想她竟如此不自量力,莫不是不知自己的威名,为避免留下恃强凌弱的骂名,他想了想说道。
他走进大帐内,出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把古铜色的大刀,百来斤重的大刀在力大无穷的壮汉手中威力十足,他不比弓箭骑术,偏偏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械斗,置人死地之心昭然若揭。
人群中议论着此事不公,这场大集会,古尔列人是主,来者是客,哪有主人向客人提条件的道理?而且在这样的盛会上举刀相斗,部中的老人纷纷言说如此行事不吉利。但碍于首领手中的大刀,他们只敢窃窃私语,更多人则是敢怒不敢言。
姬洹拔出佩剑,挺身挡在前面,万俟俊挥刀直指过来,从凌厉厚重的刀风中,弥泱感到杀机重重,古尔列人的首领,绝非只是想比试比试,她小声叮嘱身前握剑的年轻男子万事小心。
举剑挡住横劈下的大刀,姬洹虎口一震,几回合下来,他心中暗惊,对手刀法上谈不上什么技巧,毫无章程可言,全靠持刀者极大的力道砸下,犹如千斤巨石。如果比拼力量,自己完全不是对手,若想以巧取胜,却又找不出刀法中的破绽,他只能加快攻势,以速度占得先机。
万俟俊见自己斗了半晌依然不能取胜,双手握住刀柄,旋转刀身,沉重的大刀在疾风中朝对方右肩用力砍下去。精钢铸成的长剑被齐齐劈断,姬洹连连退后几步,手中的剑柄掉在地上,举剑格挡的右臂麻木不堪。
胜负已分,万俟俊并没有停手,继续挥刀劈砍,慌乱之中,姬洹躲闪不及,被刀刃划破衣服,刺伤手臂。眼见钢刀就要从他头顶上劈下,身前突然人影闪动,古铜色的大刀被踢飞,一股浑厚的力量进入他体内,受伤的手臂上痛感全消,他惊愕地看着身旁的王。
“万俟俊,既是比试,点到为止即可,为何要取人性命?”弥泱一手扶着姬洹的背,厉声喝斥被她击退的男子,如若她再晚一步,身旁的人只怕已经死去。
万俟俊诧异于这消瘦的女子身上,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微微愣神,捡起掉落在草地上的大刀,举刀指向前方,冷笑道:“在我们古尔列部中比试,只有生死,没有输赢,若你不服,可以和我一战。”说话间,空中风云突变,他头顶隐隐有雷声作响,旋即,又恢复平静。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不满的呼声,天钧姬氏,世代承袭大司徒之职,执掌天钧国政,这在溟洲人尽皆知,首领如此举动,无异于对南方强国进行赤裸裸的挑衅,姬氏中人若是命丧于此,天钧岂能善罢甘休,必会挥师征伐草原,到那时,苦的还是他们这些牧民。
“好一个只有生死,没有输赢,万俟俊,我倒是要领教领教。”弥泱令姬洹退到一旁,拔出侍从腰间的佩剑,眼底寒若冰霜,冷声说道。
手握大刀的古尔列首领突然有些胆怯,他看到说话之人眼中的肃杀之气,那只是一双漆黑如墨,平静如水的眼眸,却像蕴藏着无数利刃。
姬洹想上前阻拦,却被垠渊按住肩头,他所不知的是,大地上所有的剑术刀法,都是依照昔日神族残招所创,人族只道神族以强大的神力凌驾众生,却不知他们个个都善用兵械,至于神族之主,除怨灵之主外,从无人能在她手下过百招。
只见剑锋一转,迎着横劈过来的铜刀,稳稳架住这一击,弥泱转动剑柄,将刀刃隔开,用剑身轻拍刀背,铿锵声响,万俟俊连连后退。不待他回过神,剑影已至,那剑舞得极快,像游龙般将他死死缠住,其疾如风,快似闪电,看似轻若浮云,实则蕴含着千斤之力。
不到十个回合,万俟俊已彻底脱力,浑身无力酸软无力,握刀的手软绵绵地垂下,脚下如踩棉花,见他招架不住,弥泱将剑身一横,拍打在他拖着刀的右手腕上,手腕震痛,铜刀脱手落地,震起几粒泥土,他只觉剑光刺目,手臂剧痛,紧接着冰冷的利刃抵到喉头,他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想不到他纵横半生,今日竟然败在一个异国人手上。
喉咙迟迟没有被割裂,冰冷的剑锋离自己远去,他缓缓睁开眼,只见女子将剑挥出,稳稳插入侍从腰间的剑鞘中,这样一把细长的利剑,居然能挡住他手中百斤重的铜刀。
“你刚才刺伤我的侍卫,这一剑算是还你,如果你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我不介意送你一程。”比金属碰撞还要冷冽的声音,令他心惊胆寒。
言闭,弥泱一跃,抓住万俟俊后衣领,魁梧的壮汉如同小鸡一般被她拎住,进入大帐中,她才将人扔在地上,帐外的人群一直不肯散去,刚才比试之事可比交易精彩得多。
“你可有不服,是否需要再比?”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男子。
“没有,想不到我竟然输给了一个女子。”万俟俊虽不想承认,但嘴巴却封不住内心的想法。
他痴迷武力,研究溟洲各部族的械斗之术,才自创了这么一套毫无章程也无破绽的刀法,面前女子所使的剑法,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习武之人通常体型力量与所用兵器互成比配,前两者越强,使用的兵器就越重,但是这些,放在与他对招的女子身上,都不适用。
“谁告诉你我是女子?”弥泱一想,她的面容的确更像女子,人族只会以外貌来区分性别,怎会理解无男女之别的神族。
“既如此,可将戈壁滩中拾来的花与我一观。”在古尔列人万般疑惑的目光中,她再次提起从牧民口中听说的妖花。
“请到后面说话。”万俟俊起身掀开宽大木椅后的帘子,指着里面做出请的手势。
弥泱正欲进入,只听到身后两个声音传来:
“弥泱。”
“王上。”
垠渊与姬洹一前一后走进大帐,一个径直走到她跟前,一个站在五步以外的地方垂手侍立,他们始终不曾多看震惊的古尔列首领一眼。
短短几日内,天钧王脚踏神鸟斩灭烬火的消息已传遍溟洲八方,人们都说那位三千年后再次归来的王并非凡人,而是高居九天日月星辰之上的神族。与之同行的便是同为神族的丹陆王,关于他们来到人间的缘由,各地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