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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生辰(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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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哥儿扫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不减,抓住君哥儿软乎乎的小手,“我们是兄弟,长得相像也无可厚非。”

“是是。”苏嬷嬷暗暗舒了一口气——到底君哥儿的地位是及不上笙哥儿的,怎么能轻易和笙哥儿相比呢——好在笙哥儿并不计较她的话。

“啊……啊……咯……咯……”君哥儿一边抓着笙哥儿的手,一边含糊地发出几个音。

“他会说话了?”笙哥儿看向苏嬷嬷。

“是会说几个字了,可是也不多,之前老爷让他叫人,他也叫不出来……”其实这个年纪的小孩早就会说一些话了,比如爹娘这些应该是说得出来的——可是君哥儿就……他们也不敢乱教他,老爷那次只是随口问问,后来就不曾提起了。

“我看他方才像是在叫哥儿‘哥哥’呢。”苍术在一旁笑道。

“是挺像的。”重楼也说。

笙哥儿看着他那对黑葡萄一样的眸子是水水亮亮的,让人喜欢,又捏着他的手说,“君儿,叫‘哥哥’,叫‘哥哥’听听。”

“啊……咯……咯……”君哥儿对着笙哥儿笑得欢畅。

“是,‘哥哥’。”笙哥儿又慢慢教他。

苏嬷嬷在一旁小心地看着他们兄弟两个,心里放心了不少。

在笙哥儿的教导之下,君哥儿总算吐出了两个比较清晰的字,“哥……哥哥……”

“好,乖。”笙哥儿高兴地把他抱着站在自己的腿上,发现他的小腿还挺有力的,想想他也差不多可以走路了,遂把他放到那软榻上,“来,君儿,走几步给哥哥看看……”

……

一年后

“哥哥、哥哥……”小小的人儿穿着一身绛红的铜钱百祥衣,踩着妃红的软鞋‘噔噔噔’地就跑进来了,虽然跑起来还是有些摇晃,可是并不影响他的速度——他一路跑进了内室,跑到那铺着鹅毛毯子的藤椅前,一把抱住那穿着墨绿孔雀纹袍子的男子的腿,蹭了蹭,然后把手里抓着的一柄小巧精致的莲纹玉如意举起来,给他看,“哥哥,给、给……”

男子放下手里的书册,一把把小人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接过那只玉如意,笑着问,“乖君儿,这是哪来的?”

“大姐姐的。”君哥儿靠在笙哥儿的怀里,老实回答。

“雪卿?”笙哥儿顿了下,“雪卿送你的?”不该啊,以雪卿的性子,是不会送人东西的,这玉如意虽小,可是也是精贵的,而且是送的君儿,她对君儿是一向都看不起的……

君哥儿摇头,“老爷给大姐姐,君儿想摸摸,大姐姐不给,君儿就拿来了。”

笙哥儿乐了,点了点他的鼻子,“那大姐姐就看着你拿走?”

“大姐姐去穿新衣服了,我就拿走了。”也就是说,傅雪卿去更衣的时候,君哥儿就把玉如意拿来了——君哥儿虽说地位不高,可是因着笙哥儿撑腰,老爷又默许了,所以阖府上下的下人便是心里有什么,可是明着这位还是主子的,自然这次也没有人阻拦了。

“君儿,不是教过你的吗?不告而取,是为贼也。你这样可是做了坏事了。”笙哥儿捏了捏他的脸,说,“知错了吗?”

“哥哥,君儿知错了。”君哥儿的眼睛亮亮的,很是诚恳。

“好,那就去把玉如意还给大姐姐,还要向她认错。”

“是。”君哥儿对笙哥儿的话一向是惟命是从,这点连老爷都比不上。

“跟着你的人呢?你的奶嬷嬷呢?”笙哥儿看了看他的身后。

“我让他们等在外头了。”

“好,那……”这时,笙哥儿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看来,来不及了,人已找上门来了。

“雪卿小姐,不能进去啊……”外面的人想要拦住,却被傅雪卿骂了——

“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滚开!”

“雪卿小姐……”

笙哥儿挑眉,抱着君哥儿走到了门口,见傅雪卿正一脸怒容站在院子里——

“是雪卿啊,这是怎么了?谁惹恼你了?”笙哥笑盈盈道。

“大哥哥。”傅雪卿看到笙哥儿的时候还是有些怵的,怒气也有所收敛,可是看到笙哥儿怀里的君哥儿时,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君哥儿忙把脸埋在笙哥儿颈间——大姐姐太凶了。

“雪卿,有气有别撒在下人身上,有什么话进来说吧。”笙哥儿抱着君哥儿回去,依旧坐回了藤椅上,而傅雪卿带着两个贴身丫鬟也跟了进去。

“坐吧。”

傅雪卿才坐下就开口了,“大哥哥对这君儿也太宠了吧?也不好好管教他!”

笙哥儿轻抚着君哥儿的背,才悠悠道,“雪卿是在责怪我管教不严吗?”

傅雪卿被笙哥儿的目光一扫,就低下了头,“雪卿不敢。”

笙哥儿依旧笑着,“我知道,今日之事,是君儿之过。君儿,还不给你大姐姐认错?”

君哥儿从笙哥儿怀里下来,捧着那柄玉如意小心地走到傅雪卿面前,奉上,“大姐姐,这是你的玉如意,君儿没有弄坏它。君儿不该没有知会大姐姐就拿走它,是君儿错了,请大姐姐原谅君儿。”这君哥儿虽然只有四岁稚龄,可是在笙哥儿手把手地教导之下,已经很知礼懂事了。

傅雪卿心里还是一肚子火的,可是说实话,这君哥儿年纪小,又已经认错了,最重要的是,面前还有一个笙哥儿坐着,她有再大的火气此时也不能发,只能憋着火,面上挤出一抹笑,“好,知错就好,那就算了吧。”

“雪卿,我这里有一匣子的粉珍珠,颗颗饱满圆亮,你是女孩子,年纪也轻,送你倒是正好了。”笙哥儿给身后的锦屏示意,锦屏便去开了柜子,把那粉珍珠捧来了。

“谢大哥哥。”

傅雪卿看了看那匣子,心里暗暗高兴——这傅晏笙房里的就没有不好的东西——这样想着,原来的怒气也消散了许多,又寒暄了几句,就带着自己的丫鬟离开了平湖苑。

“哥哥,都是君儿不好……”君哥儿抓着笙哥儿的袖子,也知道是自己闯祸害大哥哥‘赔’东西,小脑袋低垂着认错。

笙哥儿摸摸他的头,“好了,可不许有下次了。”

“不会了!”君哥儿擡头看着笙哥儿,一脸认真。

笙哥儿笑了,抱起他,“来,哥哥教你写几个字。”

“好。”

……

“还是没找到人吗?”笙哥儿看着面前的苍术。

“还真没有无居公子的踪影。”苍术说,“哥儿,无居公子是不是没来珞城啊?”

“他先前给我来信,也说了半个月内来的,可是现在都过了半月了,怎么不见踪影呢?”笙哥儿也犯糊涂。

“哥儿别想了。”重楼给他按压着肩膀,“那无居公子若是要来找哥儿,肯定会来的,他若是不想出现,那也肯定找不着人的。”

“也是了。”笙哥儿点头,想起另一件事,“京里,可有消息了?”

重楼和苍术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对视一眼,苍术先开口了,“除了圣上继承人的谣言愈演愈烈,其余的,并没有听说。”

“如果昌阳和杜若有什么动静,不该这么安静的,毕竟他们两个如今都是重臣。”重楼接着说,“哥儿,他们两个……”

“我相信他们,”笙哥儿缓缓道,“他们不会食言的。”

“我也希望他们不要食言。”苍术冷哼,“哥儿这样心心念念,他们敢辜负哥儿,我……”

“又要说狠话了?”笙哥儿瞟了他一眼,“你啊,就是这脾气改不了。”

“我这脾气怎么了?”苍术挑眉,不以为然。

“好,没什么不好的。”笙哥儿笑笑,继续说,“你们说的那继承人的事,还是那样?”

“嗯,”重楼点头,“如今的情势,有人把宝押在大公主身上,有人却看重长安王,毕竟两人都流着皇室的血,而且又都正得意——前者是圣上最宝贝的长公主,后者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子,又是钦赐了御姓——倒是其他的什么旁支皇亲被路易到一旁了。”

“这京城可真是没有一天不热闹的。”笙哥儿轻笑,“若是大公主,那便是大魏第一位女皇了,若是小王爷,可也有的折腾了,只是无居他……哎,这一年时间,小王爷都没有找到无居,也够他受的了。”

“这两人,真是天生的冤家。”重楼说。

“哼,要我说,小王爷也是命苦,不知道前辈子欠了人家多少,这辈子要这么辛苦……”苍术冷哼。

笙哥儿笑看着他,“你对无居还是没有好感……难不成一开始记仇就记到了现在?”

“我哪有记仇?”

“没有吗?”

“……”

155重九

重楼发完了倒银,回到平湖苑的时候刚好看到笙哥儿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余容。

“这时去哪儿了?”重楼问。

“去苇儿和葭儿那了,两个小家伙长得越来越壮了,看着着实喜人。”这‘两个小家伙’指的是苇儿和葭儿的儿子乔承希和叶千欢,小承希已经半岁了,小千欢才过了满月。

“哥儿倒是真的喜欢小娃娃。”重楼看着笙哥儿说。

笙哥儿睨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生一个?”

重楼微微一笑,“我是怕笙哥儿自己想要一个?”

笙哥儿斜眼,“那也得你们生得出来。”说完往里屋走了,经过廊上的时候,用扇子挑了挑那挂在上头的笼子,直惹得那里头的雀儿跳脚叽喳。

重楼看了看那笼子,转头对余容说,“这水没了,你喂一些。”

“知道了,重楼哥哥。”

重楼跟着笙哥儿进屋,见他正在解衣带,快走走过去,帮他脱了外袍,换了件豆绿绣菖蒲的长衫,一边给他系带子一边说,“别恼了,我原是一时玩笑。”跟在笙哥儿身边这么久,重楼哪里看不出笙哥儿的情绪。

笙哥儿抚了抚自己如意纹的前襟,“你哪里看出我恼了?”

“你虽没有动大气,可是方才有些不乐意了。”重楼把他的袖子卷好,“是我不好……许是这些日子越来越顺心了,心里就容易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也知道是乱七八糟的事。”笙哥儿转过身来,和他对视,“我是喜欢小娃娃没错,可是你方才的话,真让人不痛快,咱们在一起多久了?还要说这些话?”

“是是,真是我不好……”重楼凑过去含住他的嘴唇,与他交颈缠绵,笙哥儿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温柔……

锦屏正捧着新采的绿菊花进来,就看到两人在穿衣镜前亲吻,那屏风是半开的,丝毫没有挡住,看得个一清二楚,到底是小姑娘,看着脸一红,忙掀了帘子出去了。

听到声响,重楼瞄了一眼,“是锦屏。”说完又吻住了笙哥儿。

笙哥儿也并不在意——在自己这些下人面前,笙哥儿也没有真的要遮掩什么的意思。

锦屏面红耳赤的出去,余容刚给雀儿喂了食,见状,怪道,“锦屏,你不是要换花吗?怎么又拿着花出来了?”

“哥儿……”锦屏顿住,瞪了余容一眼,“干你什么事?你做你的事吧。”

锦屏和宝瑟两个丫头倒是和余容年龄相仿,虽说余容在笙哥儿身边伺候得早,可是余容的性子跳脱不着调,除了对外人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可是在自已人这边却是半点老人的谱都没有的,况且从京城到珞城,余容也常和两个小丫头一起玩,这时间一久,彼此都没了顾忌,两个小丫头说话也不客气了——倒是颇有当年苇儿和葭儿两个大丫头的影子。

“古里古怪的。”余容摸摸鼻子,转身就要进屋,被锦屏忙拉住了——“做什么?”

“别进去。”锦屏小声说,把余容拉到一旁,“先别进去。”

“为什么别进去?”余容不解道。

“你……”锦屏虎着张脸,“你想被重楼哥哥记仇就进去吧。”

余容脑袋瓜子这下是转过来了,“原来是那样,你早说嘛……”说话间,眼睛瞄到从月洞门进来的苍术,低声道,“不好了……”苍术哥哥这个时候回来,如果刚好撞到哥儿和重楼哥哥亲近,肯定会……

“苍术……”

余容还来不及说什么,可是苍术急匆匆地走来,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进门去了——余容小心地注意着里头的动静,久久,才听到笙哥儿的一声惊呼——

“你说什么?!”

余容再想要听什么,却听不见了。

而里头的情况——

“怎么会这样?”笙哥儿左右踱步,“不是前两天还说好好的吗?怎么才没几天就……”

“怪了,昌阳和杜若两个一向不参与这些结党营私的事的啊。”重楼皱眉道。

“谁知道啊,现在京里传来的消息就是这样。”苍术看着笙哥儿说,“那大公主和小王爷都是那些不甘寂寞的人自己不安分弄出来的,现在他们两个都牵连进去了……”

“我看,这事蹊跷。”重楼望着笙哥儿,“先不说昌阳和杜若的性子,便是他们有这个心思想要做个政治押宝,他们哪里会那么笨让人抓到把柄,还让人上了折子说什么结交皇亲,意图不轨的事了。”

“当今圣上是最不喜这些事的了,原来他还只是殿下的时候他那些兄弟就是这么做的,处处排挤了他,后来双有齐安王和藩阳候的事,杜若和昌阳如何都不会触这个逆鳞。”苍术难得赞同了重楼的话。

“圣上的意思呢?”笙哥儿问苍术。

“消息传到我这边,说圣上已经暂时除了杜御史和昌阳将军的职务,让他们暂时赋闲在家了。”苍术又说,“可是,这也该已经过去几天了,不知道如今又是怎样的情景。”

笙哥儿在椅子上慢慢坐下,脑子里浮现昌阳和杜若的脸,又想起那里在京里的事,目光变得愈加深邃,“不对。”

“哥儿也觉得不对?”

笙哥儿擡头看着他们,“以你们看,圣上是怎样的人?”

苍术和重楼对视了一眼,才说,“以我耳闻和亲见来说,圣上确实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可是,不失为一位明君。”

重楼点头,“当今圣上也深知用人之道,也擅长揣度人心。”这些都是在他登基之前那么多年的皇子生涯日积月累下来的。

“是,”笙哥儿说,“虽然疑心重,可是又会用人……但是你们不觉得这次他太干脆了吗?一道折子,或者说两道折子,就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两位文武大臣给动了,便是对他们有疑心,要收回他们的势力,也该一步步来,这样就卸了他们的官职,就不怕引起臣下怨愤,惹出更大的事来?”

“除非……”重楼缓缓道,“除非,圣上有把握,自己这么做不会有后顾之忧。”

苍术看了看笙哥儿又看了看重楼,脑子几个拐弯就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哥儿的意思是……”

“以杜若和昌阳如今的地位,要想架空他们的权势,除非他们心甘情愿。”笙哥儿的手抓紧了椅子的如意把手。

“哥儿……”重楼和苍术都肯定了心里的猜想。

笙哥儿浅浅地笑了,“今儿初几了?”

“九月初三,”重楼回答,“再过几日就是重九了。”

笙哥儿转头看向窗外,“重九……”

杜若,昌阳……一年之期可是已经到了。

……

重九这日,天气正好,笙哥儿一众人去登高,登的是珞城最高的山珞山,不过没有登顶,那实在太高,他们不过是个意思,没必要为此还要把自己给累死——笙哥儿他们回来以后,就在雁回楼里喝菊花茶——当然,这个雁回楼是珞城的雁回楼,只是取了个同名而已。

“虽说夏季已经过了,可是今天天气好得都和夏天有的一比了。”苍术灌了好大一口茶。

“那也是因咱们去爬山了啊。”笙哥儿的袖子已经撩高了,侧过脸去让重楼给自己扇风,“再扇大力点。”

“这可不行,这要是扇出病来就不好了。”重楼微笑道,“这样刚好。”

笙哥儿倒了一杯茶,把菊花撇开,亲手喂给重楼喝了,“你也喝一些。”

“怎么也不喂喂我?”苍术酸道。

笙哥儿看了他一眼,“重楼给我扇风了。”

“那谁让只带一把扇子呢?”苍术甩甩自己的袖子,“来来,那我给你用袖子扇风。”

“一股子汗味。”笙哥儿推开他的手。

“怎么对我就这么嫌弃呢?”苍术抓住他的手。

“这在外面呢,你收敛点。”笙哥儿睨他一眼。

“这在雅间里呢,又没外人。”苍术不以为然。

“你真是……”

这时,几人听到窗外的街上由远及近传来敲锣声,原本嘈杂的街道安静了许多——

“九下。”重楼说,“该是知府吧。”

“知府?”苍术也偏头去看,“咱们这的知府已经空缺了两年了,这总算是给补上了。”

“不过是又来一人贪官,只是看贪多少而已。”笙哥儿不以为然,自己尝着点心。

随着敲锣声的临近,街上越来越安静了,不过细碎的动静还是不少。

余容早就趴在窗口看了,说,“好奇怪啊,好长的队伍啊,这知府派头也太大了吧。”

“不,”苍术道,“像是两支队伍……不过都是大官就是了。”

“再大能大过京城的官吗?”余容仗着自己在京城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遂有些不屑。

“你啊,不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吗?京城的官大,可是在咱们珞城,到底是地方官厉害。”重楼笑道。

“啊啊啊——”余容突然叫起来了。

“这又是怎么了?”笙哥儿揉揉自己的耳朵,没好气道。

“哥、哥儿!”余容转身去拉笙哥儿,“哥儿,昌阳哥哥!我看见昌阳哥哥了!”

笙哥儿一愣,听重楼和苍术也说是昌阳,起身探出头去看,果然见到那长长的队伍中,一眼就看到那骑在马上穿着银色铠甲的人——

156

昌阳着一身银色的铠甲,头戴着红缨穗子的银盔,两只手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里握着他那把大刀,看起来依旧是威风凛凛,而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冷峻。

“真的是昌阳……”笙哥儿抓着窗台,眉头都拧起来了,“昌阳竟然来珞城了……如果昌阳来了,那杜若……”

“笙哥儿觉得那轿子里面坐着的是谁?”重楼突然开口道。

笙哥儿定睛一看,原来昌阳后面的队伍里有一顶四人擡的蓝呢官轿,前后左右都有穿着差服的护卫——那轿子里该不会是……

“哥儿之前还担心他们呢,现在看来,倒是用不着担心了。”苍术摸着下巴道,“竟然就这样来到了珞城,只是不知是以什么名义……”苍术给余容打了个眼色,余容马上心领神会地跑下了楼。

“哥儿,现在倒不好出去相认,既然人都来到珞城了,也不怕见不到面了。”重楼拍着笙哥儿的肩膀说。

“嗯。”笙哥儿收回了目光,坐了回去,而这个时候骑在马上的昌阳似乎感觉到了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往这边看过来,却什么都没看到。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余容兴冲冲地跑回来了。

“哥儿,我打听到了!”

“打听到什么了?”笙哥儿忙问。

“说是新任的知府和广威将军……”余容心里嘀咕:杜若哥哥和昌阳哥哥不是在京城做大官的吗?怎么又来珞城当官了?这知府的官大吗?

“知府?广威将军?”笙哥儿拧眉,“怎么会成知府了?还有广威将军,广威将军算起来也只是个三品以下的散官吧?”

“广威将军是正四品的武官,倒是和知府同级。”重楼回道。

“怎么会这样……”

……

“听说城里的大小官员还有乡绅富商,凡是上得了台面的人都去赴那宴席了。”重楼一边清洗着笔刷一边对笙哥儿说。

笙哥儿把画一幅幅卷好,放到画桶里,侧过头,看着他,“老爷去了吗?”

“本来老爷不去的,可是那帖子下了三四次了,老爷这才动身去了的。”那帖子是经了重楼的手,重楼自然是知晓的。

“以老爷的身份地位,他们一定是要让老爷去的。”笙哥儿说,“不知道老爷还会不会认出昌阳和杜若……”

“就是老爷认不出来,哥儿当那两个不会自己上门来吗?”苍术捧着刚买的玉版宣进来,听到他们说话插嘴道。

笙哥儿看了看那些玉版宣,说,“不是说京城的人回来了吗?怎么说?”

苍术点头道,“圣上原先是把两个停职了的,后来就下了道圣旨,降了职贬到了地方上,而这地方就是咱们珞城。杜若是知府,昌阳是广威将军,算是驻守在这里。”

“这京官成了地方官,还降了几级,确实是贬得厉害。”重楼道,“怕是京城里的谣言更厉害了,不过那些京官肯定是不敢再在继承人这件事上多做文章了。”

“不过,这回的是珞城,很难让人不去想他们两个是不是有意而为之。”苍术总觉得这里面古怪得很。

“老爷什么时候会回来?”笙哥儿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心。

“老爷出门才没多久,又是赴的这种宴,说不好就要到很晚了。”

“嗯。”

而老爷真的回来的时候却是两个时辰之后了,也是笙哥儿吃过晚饭没多久,更让笙哥儿三人没想到的是,老爷还带了人回来。

“笙哥儿,老爷有请。”老爷打发过来的是他院子里的丫头绮罗。

“好,这就去。”笙哥儿有些讶异老爷这么早就回来了,也疑惑老爷找自己的目的。

重楼和苍术都在房里,也就跟着过去了。

笙哥儿来到老爷的陌安院,绮罗却引着笙哥儿等人去了老爷的书房一字斋,这一字斋便是笙哥儿也少去,除非是什么重要的客人,否则老爷不会在那里见人的。

笙哥儿进了一字斋,刚要跟老爷请安,却看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杜若?昌阳?”

屋里,在烛火的映照下,坐在椅子上喝茶的两个不是他们是谁?昌阳已经除了铠甲,穿着石绿的窄袖宽袍,杜若也只穿着月白云纹的长衫,都是寻常的打扮,只是这两人为官多年,两人的威势都在,举手投足总是多了几分架势。

“哥儿。”两人都站起身走过来,围在笙哥儿身边,只是因着老爷还在,所以神情都有所压抑——

“许久不见了,哥儿。”

“哥儿一向可好?”

“我很好,我知道你们来珞城了,却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来家里……”笙哥儿见老爷正含笑看着这边,走上前去,行了礼,“老爷找我来是为了他们两个?”

老爷摩挲着那白瓷茶盏,“我今儿去赴宴,见了两位大人,便觉得眼熟,后来言谈间,才知是故人。两位大人想见你,我这边请两位大人来家里做客了。”

“老爷不必这么客气,只叫我们名字就好了,我是杜若,他是昌阳,这名儿还是哥儿取的呢。”杜若笑道。

老爷看了眼笙哥儿,“倒是两位大人客气了……也罢,不过是个叫法,原先听笙儿说过在京城的事,也是你们照顾看护他,也是我要谢谢你们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昌阳很是认真道。

“也是你们之间的情分。”老爷慢慢踱步过来,走到他们面前,“你们与笙儿分离几年,再相逢的时候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了,可是这份情却没变,也着实稀罕。”

杜若看了看笙哥儿,脸上仍是带着笑意,“便是那几年分离了,可是我们的心里都还是想着哥儿,我相信,哥儿也没有忘记我们,这不是时间能划割得开的。”

其实,这话要是往细里想,是暧昧的——老爷的眉略略挑起,才说,“原来就听说,这杜御史和昌阳将军是今上面前的红人,又办事得力,先前的谋逆之乱中可都是立了大功的……可是,这不过多久,竟就遭了此番大祸,还真是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啊。”

“是我们做事不周,犯了大忌。”昌阳道。

“不过,我和那魏月华是做了几年师兄弟的,他的性子虽多疑,可是却不至于反复无常,而且向来虑事周全……这件事倒真是怪了。”

听了老爷的话,笙哥儿便感觉老爷像是知道了些什么,只听老爷继续说下去——

“他倒是让你们回了珞城,这外放的地方挑得也是好,珞城富庶是出了名的,而这里又算是你们的老家,你们又能和笙儿重聚,魏月华这一点还真是做得仁至义尽了,全然不像厌弃你们了。”

听着老爷的话,杜若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重楼和苍术是早有所觉的。

“老爷……”笙哥儿还未说什么,就听老爷说,“不如先坐下吧,笙儿过来我这边坐。”

笙哥儿回头看看那四人,才点头,“是。”

老爷和笙哥儿坐在一块儿,重楼挨着笙哥儿坐,其他三人坐在对面。

“人也算是齐了。”老爷扫视了一圈,最后看着自己身边的笙哥儿,“笙儿,你如今也已过了十九了,都要行冠礼了。我在你这样的年纪,笙儿你比现在的君儿都要大了。”

“老爷……”笙哥儿的亲事,老爷只是以前提过,后来便像是忘记了一样,可是现在……

“再说你们几个,年纪可是比笙儿都要大了……”老爷脸上的笑意不减,“可是,重楼和苍术我知道的,并无妻妾,而怪的是,这两位大人竟然也从未娶亲,这若是一个也就算了,可是却有四个,不是一件奇事又是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杜若先开口了,“老爷,既如此,那我们也不作隐瞒了。”

“好,我听着。”老爷老神在在地看着他们,“不过你们最好说出我愿意接受的话。”

157新郎官

“咚——咚!咚!!”外头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三更了。

房内四角的灯笼依旧亮着,桌案上的蜡烛烧着,时而发出“噼啪”的声音。

书房里很安静,可是却坐着六个人。

笙哥儿的手里托着茶盏,可是那盏里的茶水却早已凉了,他慢慢地喝了一口,其实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了,他看看几个人,又看看老爷,张张嘴,正要开口,老爷先一步说话了——

“笙儿是我的儿子,也是我们傅家唯一正统的继承人。”

“我知道,老爷并不是那古板守旧之人,这人伦大道老爷未必放在眼里。”杜若接话道。

这四个人里面,杜若与老爷的对话是最多的——论口才,杜若要好过昌阳,重楼的性子并不善辩词,而苍术虽会说话,也只是谈生意,而与老爷说话却不是谈生意了,再者,重楼和苍术如今的身份也到底理亏些,说来说去,杜若却是最合适的了。

“你们跟着笙儿,自然也知道我。不错,什么人伦大道我并不在意,不过,”老爷望向笙哥儿,“这是我的儿子,我却由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笙哥儿微微一怔,“老爷。”以老爷的脾性,说出这句话,笙哥儿着实心热。

“笙儿,你同我说实话。”老爷的声音透着几分温柔,“你们现在依旧是发乎情止乎礼,还是早就坦诚相见了?”

他们四个自小伺候笙哥儿,当然早就坦诚相见——不过笙哥儿知道老爷的意思——他们几个方才也差不多都交代了,可是这种事当然不会说出口——面对老爷,笙哥儿是满怀敬意的,所以他不会隐瞒老爷——笙哥儿轻点头,“不瞒老爷,那颠鸾倒凤之事,我们也都已经做过了。”

老爷虽不意外,可是还是皱了下眉,继续问,“那,你是主动的一方,还是承受的一方?”

老爷问得直接,重楼等人却有些汗颜——这种话,这样当面问出来实在是……不过笙哥儿到底是老爷的儿子,对于老爷的问题也只是愣了下,便老实回答了,“笙儿是后者。”

这下老爷的眉皱得更紧了,脸色似乎也有些不好看。

重楼等人对视一眼,此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老爷的反应摆明了是不怎么乐意自己儿子做承受的一方,难道他们要为此妥协,和笙哥儿调换角色?这一想起来自己被笙哥儿压,便是性子最随和的重楼也是觉得无法想象的……这在平日里如何体贴是一回事,可是到了床上……

笙哥儿也看出来了,其实他是无所谓的,只是他被动习惯了,在床上也没有那么强的需求,而他知道他们四个是喜欢做主动的一方,所以也是由着他们了。

老爷的手指敲着紫檀木的高脚几,沉默过后,老爷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笙儿喜欢你们,我知道。而要我答应你们从此这样天长地久也可以,不过……”

“不过?”杜若四个心一紧——该不会是要从些以后他们在下换成笙哥儿在上了吧?可是,这种事……

他们四个已经紧张得都要站起来了,笙哥儿却是知道老爷应该不会太为难他们的,所以倒觉得还好。

“这件事就是……”老爷就是故意停顿了又停顿,看着他们握拳甚至流汗——其实有的时候看,不,应该说很多时候,老爷还是有些恶趣味的——“你们入了我傅家门,做我傅家人。”

听到这话,重楼和苍术是松了一口气,他们反正本来就是傅家人嘛,没什么差别。可是杜若和昌阳却都觉得这话里有话,昌阳难得开口问了,“老爷的意思是……”

老爷却连看他一眼都不看,只是转向笙哥儿,“笙儿,今儿是初九对吧?”

“是,老爷。”

“若是我记得没错的话,下个月初三倒算是个黄道吉日。”老爷满意地一笑,又看着那四人,“便这样吧,下个月初三,傅家就办了这桩喜事,让你们正式进傅家的门。”

“什么?!”为下,连重楼和苍术都变脸了——这个进傅家的门的意思就是……

“老爷?”笙哥儿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爷对着笙哥儿微微一笑,“笙儿,你就要当新郎官了。”

新郎官……

……

这傅家大公子要娶亲的消息很快整个珞城都知道了,然后又由珞城蔓延开来,周边的小城谁不知道傅家啊,这傅家大公子都已经十九了,总算是要娶亲了——还听说,这傅家大公子一次就娶了四个,这底下羡慕得可不少——别说,人大公子娶亲晚,可是艳福倒是不浅,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啊。而及至后来,人都听说了,原来傅家公子要娶的四个“新娘子”竟然都是男子,这下,全城哗然,应该说是沸腾了。这有听说过逛小倌馆养男宠的,最过的也是娶个男妾,可没听说真的大张旗鼓娶了男妻的啊!还是四个……若是寻常人家,恐怕早就被口水给淹死了,可是偏偏这是傅家,江南首富傅家,这婚事不是傅老爷亲自操办的,这城里的人一开始是有些异议的,可是后来传来传去,大家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了,傅家大公子可都是十九了啊,迟迟不娶亲,也不曾纳妾,甚至逛窑子都没怎么听说过,可不就是好这口吗?要说,这不爱女儿爱男子的也不少,也就是这傅家敢这样明目张胆操办婚事了。后来的后来,又听说这四个“新娘子”也就他们家娶得起了——不过,也有心怀恶意的人偷偷写了信上告知府大人和广威将军行为不检,失德失节,不足以为百姓表率什么的,而这些信据说还没真的到上头手里就被不知道谁截下来了,要知道,杜御史为官这几年,手下有多少门生,又有多少好友,而跟过昌阳将军如今留在京里有权有势的武将又有多少……再说一年不到时间里,上头颁了一条新律,准予大魏子民同性成婚了,那些告状的信更是丝毫意义都没了,简直成了笑话——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先说现在吧,这笙哥儿要成婚了,傅家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忙得不可开交——当然,原来族里也有一些长辈暗地里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可是老爷一出面,那是半句话都没了——老爷是谁,老爷是族长,还是用金山银山养着他们的族长。不过,于笙哥儿来说,那些都算不得什么,问题是,杜家那边不好了,这里当然说的是杜老太太——杜老太太是笙哥儿的舅妈,她老人家对笙哥儿的宠爱自不必说,为了笙哥儿的亲事她也操了不少心,如今好了,终于要成亲了,可是问题是,为什么四个“新娘子”里竟然全是男子?那笙哥儿的子嗣怎么办?香火怎么办?杜老太太由此竟生了一场病。

笙哥儿在杜府住了三天,这天从杜府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白。

“如何了?”马车上,来接笙哥儿的重楼问他。

“这几天我奉汤侍药,端茶送水的,总算是好了……老太太到底心软……”笙哥儿叹了口气,“说来都是一心为了我好,是我一直瞒着她,辜负了她……”

“哥儿不可这么说,这要有什么不是也是我们几个的不是。”说到底,一开始也是他们把笙哥儿拖下这个“深潭”的。

“是呢,”笙哥儿擡头看他,似笑非笑,“幸好我那日一个都不让你们跟来,那老太太床边放着雀头拐杖呢,你们若是来了,她就是病着也得把你们给打出去……老太太亲口跟我说的,你们可逃过一劫了……”

“老太太是为了哥儿想着,被她老人家找我也心甘情愿。”重楼笑笑,“只要和哥儿一起重楼什么都愿意。”

“别说这些甜言蜜语了。”笙哥儿撩了自己的袍角,露出了里头的白绸长裤,“帮我揉揉膝盖吧,还有些发酸。”

“怎么会发酸?”重楼怪道。

笙哥儿睨了他一眼,“你当老太太真那么容易心软妥协,还不是我使了苦肉计!”

“哥儿你……”重楼看着他,“你……跪了多久?”

“也不久,才两三个时辰,老太太就受不住心软了……这两三个时辰可是值当了。”笙哥儿笑着说。

重楼看着笙哥儿的笑脸,心疼又有些无奈,他把笙哥儿的双腿夹在自己的腿上,轻柔地给他按摩膝盖,“可舒服了?”

“舒服,重楼你的手劲儿就是好,舅妈家的丫鬟可就没你的手艺……”

“你让她们按了?”

“没,老太太让她们过来给我按,我打发她们走了……”

158成亲

一叶扁舟停在湖中央,钓线垂入湖里,等着鱼儿上钓,钓竿的一头架在船上的凹槽处,旁边,一白少年躺在船上,一只腿屈起,两只手枕在脑后,脸上盖着一个鲤鱼戏水的斗笠,一派闲适——远处的水榭上,遥遥传来唱戏声——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是睡茶蘑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另一边划水声由远及近,白衣少年也不知是睡熟了还是不在意,依旧一动不动躺着——

“呦,甚是悠哉啊……”

白衣少年听闻熟悉的声音,拿了盖在脸上的斗笠,坐起身,侧头看去:“你总算是来了。”

那条船上,是个穿着水绿长衫,头上戴着青玉簪,腰里别着白玉扇的翩翩美青年,此时正撑着长蒿笑看着白衣少年。

“我如何不来?这大街小巷都是你傅大公子要成亲的消息了,我如果错过了,就枉为好友了。”

笙哥儿向他伸出手,让他过来自己这条船,“你便就这样进来了?那守大门的人也不拦你?”

“原是拦着的,不过刚好遇见余容,他带我进来的。”赵无居拉拉笙哥儿的钓线,又看看他船上的小桶,“这有多久了?怎生一条小鱼都没?我看你那边的塘里全是肥圆的锦鲤啊。”

“这湖水是引的外面的活水,锦鲤大多投在了荷塘里,这湖里却没几条,这两日秋雨不断,我想着湖里该是有几条外头游进来的鱼儿,这一上午过去了,竟一条都没。”笙哥儿笑道。

“我看你也不甚在意。”赵无居坐在他对面,“果然是在家里了,原先在京城可没见你这样自在过。”

笙哥儿笑笑,“我说,这一年多不见,你却像是越发滋润了,可是可怜了某些人……”

赵无居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打开白玉扇一边扇一边说,“可怜?谁可怜了?”

“装傻呢?”笙哥儿伸手在他如敷了粉一般的面上掐了一把,“你自己逍遥自在,人家可一片痴心难解呢,想当初可是把整个京城都要翻转过来找了……我说你啊,跑了一次又一次,那一次不被找回去了,这一次又当如何?”

赵无居似笑非笑,“你当我是在玩呢?我走自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笙哥儿微微眯起眼,“我可是长着眼睛的,不知人对你有情,你对人也是有意的。要不然,那年在我生辰的晚上,你也不会……”

赵无居难得面红了,他轻咳一声,“难道行了鱼水之欢就要相伴了?我不是女子,也没那么迂腐,要为一夜露水托付一生。”

“那你且老实回答我,”笙哥儿看着他,“你对他有无真心?”

赵无居和笙哥儿对视,久久才轻点头,“还真骗不了你。”

“那就是了,这彼此都有情意,又何必折腾出这许多事来?”笙哥儿不解道。

赵无居却是移开了视线,看着那粼粼水面,轻叹口气,“我早就同自己说过,不会动情,也便能少些烦恼,自在一生。”

“这又是何故?”笙哥儿望着他精致的侧脸,“你……是不是以前被人伤过?”

赵无居转回头来,看着笙哥儿“扑哧”笑出声,“你觉得,我会被人伤过?要伤也是我伤人心。”

笙哥儿抿嘴,“那你倒是同我说啊,难道是什么说不得的?”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的家人?”

“家人?翁老将军?”

“那是我外祖,你不想知道我的出身?”

笙哥儿点头,“原不讲究这个,不过你要和我说我当然高兴了。”

赵无居轻笑,“其实我娘同我爹的结合是不合礼法的。因为我外公是不同意我娘嫁给我爹的,并非我爹家境不好,而是因为外公觉得他人品不好……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了他的话。”

赵无居的爹娘是一见钟情,他爹是个米商,家境殷实,他娘嫁入赵家以后,一开始还是过了一段幸福美满的日子。可是后来,他爹就喜新厌旧又擡进了好几个妾侍,后来还娶了个平妻,他娘一则没有娘家做靠山,二则性情使然,也都忍了下来,及至后来,因为一场大病,他娘容貌俱损,他爹就完全厌弃他娘了,那时赵无居才三岁。赵无居在赵家的生活明面上是大少爷,锦衣玉食,可是看到自己的娘亲遭受这些折磨,他的心里痛苦不已,原来他娘亲对他说的自己和他爹是如何倾心爱慕,如何定终身的话都成了他的梦魇,那时,他的心里就滋生了一种念头:此生绝不动情,做个无情人才能保全自己。

“……我六岁的时候,我娘熬不住去世了,”赵无居缓缓道,“我便带着我娘的骨灰,离开了赵家,过了一年时间,我才上京到了外祖家,外公已经老迈,对我娘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心心念念了多年,没想到等回来的是一盒骨灰……好在,我娘最终,也回了家,不至于孤魂无归。”

“无居……”笙哥儿心里不忍,没想到看似没心没肺,放荡不羁的无居竟然有这么一段身世,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不知要怎么开口。

“晏笙,你难道还想要安慰我吗?”赵无居爽朗一笑,“这些都是过往了,你看我如今难道过得不好?这人要怎么过生活,不还是要靠自己吗?”

“既然你知道这些都是过往,也知道小王爷对你情真,为什么你就不能……”

赵无居敛了笑容,“晏笙,一个人并不一定就是非哪个人不可的,我现在挺好的,而他,他身上也背负着他的责任,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和他……就像两个在同一条船上相遇的人,在船上我们在一起,可是到了渡头,下了船却又要各奔各的前程了。”

笙哥儿注视着他,叹道:“罢罢,这是你们的孽缘,我是个局外人,说不得什么。我只知道,你赵无居,是我傅晏笙的朋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要真的过得快活就好。”

赵无居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是,只要过得快活就好……你且说说,你们傅家藏着多少好酒吧。”

“放心,够你喝的。”

“哈哈哈……”

……

十月初一,笙哥儿带着重楼、昌阳、杜若和苍太上了杜家的门,与杜老太太在房里呆了一个下午,在杜家用完晚饭以后才回了傅家。

十月初二,傅家的家丁小厮把珞城的全部街道洒水扫尘,傅家灯笼高挂,一片喜气洋洋。

十月初三,傅家开了正大门,朱红色的马车队出发,凡路过处皆抛以瓜果糖点甚至铜钱红包。午后,傅家开始宴请宾客,傅家门口可谓车水马龙。酉时一刻,傅家迎亲队伍出发,新郎官骑在高头大马上,两旁是吹打队伍,身后是彩车队伍,共有六十六辆马车,据说里面都是聘礼。酉时三刻,四位“新娘子”被迎回了傅家,戍时三刻,傅家老爷和杜家老太太坐在高堂,在众宾客见礼下,新郎官牵着四位“新娘子”进了正大堂,拜了天地,自此礼成。

“看来,这次该是我给你挡酒了。”赵无居一身绛紫长袍,一脸喜气,仿若成亲的是他。

“我不胜酒力,可全靠你了。”笙哥儿在他耳边道。

“哥儿,哥儿,这边,这边。”余容在那边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让笙哥儿可以通过。

笙哥儿握了握赵无居的手,这才有些狼狈地逃离了宴席,结果才走出了大堂,就发现脚边被一股力道给缠住了,低头一看,脸上露出了苦笑——

“哥哥!”正是傅砚君小团子。今天他也穿着大红的缎子衣裳,头上戴着的小帽都是银红的,小脸也是红扑扑的,看起来喜气异常。

君儿怎么跟来了?笙哥儿蹲下身和他平视。

哥哥,我要去见四个嫂子。君哥儿睁着圆溜溜如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很是认真的说。

君哥儿,要不余容带你去玩吧,要不去吃好吃的?余容想要把君哥儿诱哄走,省得坏了自家哥儿的“好事”。

唔——君哥儿很毅然地摇头拒绝了,我要去见嫂子!哥哥,带君儿去吧……哥哥……

笙哥儿最不能被人缠了,又是君哥儿,他暗叹口气,把君哥儿抱了起来,好好,哥哥带你去看嫂子!

君哥儿一只手搂住笙哥儿的脖子,一只手挥着,哦——去见嫂子喽——见嫂子喽——

这个晚上,注定热闹。

《笙哥儿》第一卷 哥儿的生活 第一百五十九章 身份

洞房花烛夜,该是人生得意之时。

不过,同时“娶”了四位“新娘子”却未必那么轻松了。四位新“夫人”各自有各自的房间,而最后笙哥儿歇在哪位新夫人的房里却又成了一件颇为曲折的事——毕竟,这是新婚之夜,和平日不同。到底,最后还是依循惯例:抓阄了事。

翌日,笙哥儿在苍术房里醒来,当然不是他自己醒的,是被苍术叫醒的。

“哥儿,早起要给老爷敬茶,还有祠堂那边也要去祭酒。”苍术一边把红绸帐子给撩起来,一边对笙哥儿说。

笙哥儿起了床,苍术给笙哥儿换上杏红双绣缠枝牡丹长袍,正在系腰带的时候,就听到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然后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重楼。

“怎么慌里慌张的?出什么事了吗?”笙哥儿问他。

重楼拧着眉走过来,神色颇为凝重地把一封信交给笙哥儿,“哥儿,老爷走了。”

“走了?”笙哥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接过那封信以后,看到上面写着:吾儿亲启。

笙哥儿打开信封,抽出信看,看着看着,脸色变白了,看完以后,那封信被他抓在手里,几乎要揉成一团,笙哥儿不顾自己头发还没有梳理整齐就冲出了新房——

“哥儿!哥儿!”重楼和苍术都跟上去,“你慢点!”

笙哥儿往老爷的陌安院跑去,一路上遇上的丫鬟小厮向他行礼他也顾不上回应,跑进了陌安院,直往老爷的卧房而去,门是开着的,房内空无一人,而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他走过去摸摸那床褥,冰冷的,分明昨夜就无人就寝了。

笙哥儿呆呆地坐在床上,神情莫名,“老爷……”

在陌安院里伺候的绮罗和碧玺两个大丫头走过来,在笙哥儿面前跪下,“哥儿,昨夜散席之后,老爷回房了,我们本来要伺候老爷就寝的,可是老爷说要看会儿书,让我们先去休息了……没想到,今儿一早,我们打好水来敲老爷的门,却没有听到回应……按往常,老爷这个时间是起床了的……我们觉得不对,进去之后,发现老爷不在房里,甚至可能昨晚都没在院子里就寝,我们又去几位姨娘那里看了,各个院里的丫头都说老爷不在,园子里也都找了,后来才发现老爷留给哥儿的信,这才送去给哥儿看的……”

笙哥儿看看手里那封已经皱巴巴的信,叹口气,摆摆手,“不与你们相干,你们去通知几位姨娘,到之悟堂一会,两位小姐还有小少爷那里也让过来。”

“是。”

“哥儿。”杜若他们也赶到了,“出什么事了?”

笙哥儿把那封信给他们看了。

“老爷……走了?”杜若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怎么这么突然,明明昨儿晚上还在席上,怎么就走了?还一声不响的……”

“老爷这人行事一向凭自己高兴,不告而别似乎也没什么反常的。”重楼说。

“哥儿,老爷的信里说要出海去看看,却未说明归期。”昌阳擡头看笙哥儿。

“其实,这件事并不是毫无预兆的。”笙哥儿再次叹气,站起身望着他们说,“这次我们的婚事老爷几乎是一手操办的,他费尽心思做这些事,也算是尽了自己为人父的责任。这出海的事,老爷先前其实不止一次和我提到过海外风情,三个月前,老爷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张地图,却不是咱们大魏江山地图,而是海外地图……老爷每次说起这个都是兴趣盎然的样子,我早该想到了的……老爷难得对一件事这么感兴趣……”

“哥儿,其实我觉得老爷出海去无非是想要在有生之年多游历一番。”苍术道,“以前,老爷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傅家,现在哥儿成婚了,老爷便想要卸任了。”

“是啊,卸任,”笙哥儿苦笑,“所以,如今,这背负傅家的职责就轮到我了……老爷啊老爷,你这是负责任还是不负责任呢?你可不只是有傅氏,可还有一整个家呢……”

果然,半个时辰以后的之悟堂里一片哭声。

“老爷啊老爷,你怎么就走了呢……”

“老爷,你要走也把我们娘俩带走啊,留我们在这里算是什么事啊……”

“老爷,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啊……”

“老爷……”

“……”

唯一一个并不怎么在乎的是年方四岁的君哥儿,他只知道扒住笙哥儿的腿,玩着笙哥儿腰上系着的玉佩,才不管几位姨娘和姐姐在伤心什么呢,反正哥哥还在这里。

“姨娘们,就别哭了。”笙哥儿看着

甘姨娘用帕子擦擦眼泪,看着笙哥儿,语带责备道,“老爷就这样走了,哥儿难道就不伤心吗?还是哥儿觉得老爷这一走对哥儿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甘姨娘这是什么意思?”苍术开口了,“哥儿是老爷的儿子,老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哥儿心里自然不好过,只是未必人人都要哭出来才表示伤心。”

“你算是什么东西,也和我这样说话?”甘姨娘不满地瞪着苍术。

“姨娘说话自重。”笙哥儿眼角一挑,看向甘姨娘,“苍术四人如今进了我傅家的门,是我以后相伴一生的人,便也是这傅府的主人。凡是现在在这个之悟堂里的都是傅府说得上话的人,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把姨娘们找来说话。”

甘姨娘神情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便不再说话了。

笙哥儿稍显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才说,“现在都是自家人,该说什么便说什么。老爷这次出海去是为了以后傅家生意海外扩展的事,所以归期未定。从今以后,傅家的一切事宜由我做主,我便是傅家这一任的老爷了……这都是老爷的授意,几位姨娘若是不信,这是老爷留给我的信,你们可以传阅一下。”笙哥儿转头看了一眼重楼,重楼把那封信放到了桌案上。

几位姨娘看着那封信,可是谁也没敢上前去看信。

笙哥儿见她们不动,继续说,“以后几位姨娘都是姨奶奶辈了,除此之外,其他的待遇和老爷在的时候一样的,姨娘们但凡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和重楼说,也可以直接来告知与我。姨娘们住的地方也是原来的院子,或者老爷不在,几位姨娘不想要住在府里,想要出去寻个清净的好去处儿,也可以和我说,我会尽量让几位姨娘满意。”

几位姨娘听到笙哥儿后面的话心里一惊——笙哥儿说出这种话,莫不是老爷他……不过,不论如何,今时不同往日了,她们真正意识到现在开始傅府是笙哥儿当家了。

“……雪卿,雪昭。”

被笙哥儿一叫,傅雪卿和傅雪昭都是精神一震,尤其是对笙哥儿颇为忌讳的傅雪卿,更是挺直了背。

“大哥哥,有何吩咐?”

“从今往后,你们也不必跟着佟姨娘和金姨娘住了,我会给你们另外收拾出院子来,你们可有相好的住处,但说无妨。”当初,老爷一开始是为了惩罚傅雪卿,傅雪昭是跟着遭殃的,现在也该让她们恢复傅家大小姐的规制了。

傅雪卿一时不敢说话,可是傅雪昭却是直接开口了,“大哥哥,我想要住那个木兰轩。”

“木兰轩……好,这离金姨娘的迷津馆也近。”笙哥儿点头,看向傅雪卿,“雪卿呢?”

傅雪卿看看自己的娘亲,才说,“那我就住芳台院吧。”

“好。”

这天,用过午饭以后,笙哥儿就找来了族人,开了祠堂,先和重楼四人祭了酒,然后就把老爷之事说了一通,族人都很是意外,毕竟昨晚的喜宴他们也都是一起参加的,而那时老爷是在场的。而笙哥儿作为傅家的继任人这件事却是无人有意见的,毕竟他是唯一正统的继承人,族长自然也是他继任,就是有少数几个因为老爷不在有些暗暗不服的,可是在那往后,被笙哥儿一一整治下来,也都没了声音。

“傅老爷,如今可气派了。”

笙哥儿正在对库房单子,听到声音,擡头就见赵无居进来了,他拍拍头,“也是我忙,都把你忘了,你可别怪我。”

“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我知道你忙,怎么会怪你?”赵无居在椅子上坐下,抚了抚袍子,才说,“不过,我也不好打扰你了,我便要走了……”

“怎么是打扰?”笙哥儿皱了下眉,“你在珞城,自然是要住在我家的,你还要往哪里去?”

赵无居笑笑,“我虽跟你亲近,可是你知道我的性子,我是随意惯了的。你这傅府是锦衣玉食,是没什么好挑剔的,不过我已经看好了一处地方,这几日也收拾好了,所以便要搬过去了。”

“离你这儿也算不得远,是在西江亭那边的一个宅子,周围好大一片竹林,还有一个天然的酒庄,我可是爱得很,又清净,方便我作画,你说这样的好地方,我能不去?”赵无居笑盈盈的。

“好好,我算是知道了,这重点不还是那酒庄吗?”笙哥儿也笑了,“行了,西江亭确实不远,你说的那么好,我得空了正好去你那里自在自在。”

“好,欢迎至极。”

赵无居走了以后,笙哥儿又对了一会儿单子,觉得累了才端着茶盏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一片浓绿,觉得心情清爽了一些。

如今荷塘的荷叶早就败了,不过被收拾了以后也挺整齐的。野鸭子在荷塘上成群结队地游着,俨然成了这片荷塘的主人。

笙哥儿的手指抚摸着茶盏,轻叹口气:不过一天的功夫,这傅府变天了,自己的身份也变了,从哥儿到老爷,这可不只是个称呼而已……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碗碟放在桌上的声音。

“老爷,用些甜品吧。”

笙哥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好在,自己身边,还有这四个人——经历了这些波折,总算,自己和他们有了个圆满的结果。

合上了茶盖,慢慢转过身去,“好。”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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