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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烂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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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了露旎迩的警告,来自远方的、云层之上的警告:

“里法尔!我不允许你用天气来博得世人的关注!如果你非得这样做,我就会提前结束考试!”

看吧看吧,自然有善良的神护着那群羔羊。

雷赫吹了声口哨,踏上了返程的路。

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

他便不在乎其他的事情了。

于是他回到夕城城堡,随意往书房里一躺,看着蜡油一点点堆积,火苗熄灭又复燃,纸张散落在地,羽毛笔折断了一支又一支。

空白的弦音嗡嗡作响,不肯停歇。而苏新逐渐长大,逐渐看不见他。尧萝倒是没那么多想法,她就只是飘在城堡里面,不停询问着雷赫那些关于旮赫韦干的细节,试图死而复生或者永不消散。

弦音。

直到穆澈毫无征兆地叫了声他的名字,雷赫·里法尔这才清晰地感觉到那层泡沫被戳破了。

此时月亮下山,逼近黎明。

“等会等会等会。”雷赫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故作端庄调整了一下姿势,站在了他面前。

然后穆澈就没再作声了。

雷赫看着他,发现他正对着一个皮革本子皱眉。

“他名字怎么写来着……”穆澈咬牙切齿,笔尖狠狠戳在本子上,“太久没写过了。”

雷赫无语。

穆澈把笔一摔,翘起椅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为什么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写啊?!”雷赫凑过去看他的笔记,最后是“沉默”帮他回忆起了自己是个半文盲的事实。

为什么要用那么复杂的词汇啊……

雷赫绕到穆澈身后,抵着他的椅子,不让他摔下去。

“晚上好,布兰任。”穆澈仰着头,心有灵犀地盯着雷赫的眼睛,“我想他了,我一做梦全是他。”

雷赫突然就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他被猫挠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于是穆澈连着椅子一齐翻了过去。

“你真的,太坦率了……”

雷赫难为情地把视线移到了一边去。

而这一摔,似乎是把穆澈的声带摔通了,他一本正经地躺在椅背上,双腿受到重力而沿着椅面分开。他也懒得起来了,索性躺在地上对着空气聊天。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布兰任,我知道这很奇怪,他也是男人。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生活越是糟糕,我就越想去云层之上。”

穆澈一根一根掰着手指,痛苦地叫唤着:“职责,仇恨,思念,保守党,苏新……我受不了了,我想背井离乡,我想过平静的生活。啊啊布兰任,我也想做鬼魂……”

哪能想到这个工作狂有这样的反差,雷赫刚才还颇为害臊的脸瞬间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刚想安慰他,没想到穆澈又瞬间像个没事人一样腾一声坐起来。他非常随意地抱着椅面,一脸生无可恋:“算了。”

烛火熄灭了。

就像是穆澈说算了就算了的希望、就像是他那跌宕起伏的人生,熄灭得很突然。

巨大的光亮瞬间消失,但他们没有身陷黑暗。

穆澈·迪斯安站起身来,巨大的翅膀被拖在身后。他移步至窗边,背对着窗户坐在飘台上。今夜格外晴朗,月光微风一齐勾勒着每一片羽毛,由着根部,一点一点向上发黑,但最终,那点污秽被他镇压在骨髓之中,不肯放任其自由。

“真压抑啊,城堡里,真压抑啊,真让人受不了……”

雷赫慢慢向他走近,踩上飘台,望向远方。天边没有泛出亮光,一切祥和。

雷赫坐在飘台的另一侧,玩笑似的看着他,最终收敛了嘴角,望向了窗台:“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你了。”

穆澈平静地盯着漆黑的书房,再一合眼,猝不及防地从窗口背身而下。

“穆澈·迪斯安,齐尔纳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和平?”

乘风而起,阒然无声,温厚的天空之下,细雨绵绵。迎着疾速展翅于凡间之上,肆意翺翔,越过不平整的街道和历代国王的雕像,越过夕城百年岁月的划痕和沧桑,越过那美丽的顾里坦和索悉塔,留下一道绚烂的云迹……

“穆澈·迪斯安,请告诉我,七古人眼中的爱是什么?”

在他消失的几年里,太多东西已经被国王遗忘了。他们是世界的两座孤岛,因为同一片海浪而相互联系。但他们仍旧是独立的、自由的、包容的生命,所以,他们只需要去追求他们想要追求的,不会因为另一方而放弃自己的理想。

“那么,穆澈·迪斯安,请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飞起来,飞起来,像鸟一样。请抓住自由、抓住理想、抓住太阳、抓住……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记忆被烧成灰烬,安古兰宣扬着独属于它的美学。这片广袤大陆经历了太多血腥与暴力,政权更替、战争不断,这是属于旮赫韦干的悲剧,其后果却要齐尔纳千万生灵共同承担。

“嘿,嘿,穆澈·迪斯安,听着,所谓生命,是神明轻易碾碎、轻易放飞的无价值的个体,所谓世界,是文明的谎言、是人类茍活的借口……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们仍旧活在自我意识过剩的状态之下,人类尚未突破那层薄膜,人类尚未团结一心。这是真理吗?不,是灾难,人类自诩正义的灾难。”

蜂蜜色的天空煮成焦糖,白鸽开始返航。

这场旅程很短,天空迷迷蒙蒙。

密密的雨珠打湿羽毛、打湿头发。他飞离街道与世俗,径直向上、高空盘旋,他俯瞰这无垠土地,在细雨中狂舞。只有他知道,此刻,他是个真正的有情感的人类。

他足尖一点,稳稳回到了飘台上,发丝间还黏着些许雨水,湿漉漉的呼吸、湿漉漉的白衣,还有,湿漉漉的眼睛。

因为他想要活着,有温度地活着。

“失去记忆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刑罚。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请不要为我讲述过去,可以的话,多谈谈未来吧。”

雷赫伸开双臂,向前两步。

请抓住自由、抓住理想、抓住太阳、抓住……

穆澈径直穿过了他的透明身体。

请抓住我。

“第四次了……还是没听见。”

雷赫失落地垂下手臂,装作满不在乎地自言自语,继续擡头,望着天边。

真抱歉,两手空空就来了,走的时候总得留点什么吧。但是露旎迩……我才不管她。

“你想看彩虹吗?”

只是彩虹。

穆澈没有回头。雷赫手指一划,云雾飘散,一抹七色艳丽架在灰蒙蒙的空中。终于,他像是卸下了全部负担,狠狠喘了一口气。他们相背而行,穆澈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里走着,而雷赫停在飘台之上,迎来了第一缕晨曦,金灿灿的,照亮了他滑着光的琥珀。

“早上好,今天我爱你。”

他闭上眼睛,从容地笑出了声,身体逐渐零碎化,一点点向上飘浮,去往了云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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