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的(1/2)
灿烂的
“真是糟糕。”雷赫笑起来。
真是糟糕……他给每一个人挥手打招呼,但除了几个追逐打跳的小孩刻意绕他而行以外,压根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哦,还有一些摇尾巴乞怜的猫狗。
他就这样不知不觉走到了国界线,在卫兵的视线范围内,他轻易地越过了那座墙下的木制栅栏,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他离开了城堡。
但是,夕城外面的世界并不是他所期望的那样充满自由与和平。当他踏步走出去的那一刻,雷赫就已经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风吹草动。
时间的齿轮在一轮轮印章下旋转,粘稠的印泥宛若腥甜的鲜血,总是不经意间挑起一两滴滚落的热泪。
他想起了一个人,于是他去找他了。
神明抚摸着地下牢狱的号码牌,透明的指尖寻找着那个令人生畏的名字。
“啊……果然还活着。”
雷赫不知为何,他对这个人的执着程度并不亚于对旮赫韦干。
逞英雄救他一命也好,让他发动战争也罢,措不及防的,江免·米利西斯已经和雷赫·里法尔扯上了奇怪的联系,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便是相互妥协。
“真凄惨啊。”他不带一丝怜悯地说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条框之后,棕色的长发在地上画出了一个个小圈,在憔悴而苍白的脸上、两个深邃的眼窝里,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宛若骷髅的双手,它们相互刺挑着,试图把指甲缝里黑色的脏东西剔起来。
新来的狱警正挨个确认犯人的死活。他提着蜡烛灯靠近,铁棍敲响了这个铁笼,震吼一声后又突然收敛了嗓音:“米利西斯殿下?”
江免坐起来,浑身颤抖,忍不住又往墙角缩了缩。杂乱的头发在脸上扑散开,他几次擡手又几次放下,最后捂住脸,嘴角被强制性勾起,声音沙哑却几近恳求:“你认错了。”
“不!怎么会认错!”狱警激动起来,他左右张望着,摸上了自己腰间的钥匙,“我不可能认错的!您以前救过我的命!殿下,殿下……”
他的手不停哆嗦,一个猛抖,差点没拿稳钥匙。
铁门吱呀一声,地上条状的光波变成了方形。狱警紧张地向他招招手,眉头紧锁,却忍不住笑起来。
江免擡眸,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就被狱警的絮叨打断了。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棕发卷曲着散在脑后。他不忍拒绝好意一般向模糊的灯光走去。雷赫这才注意到,他左脚踝上还留有一大块淤青,像是手印的红痕遍布手臂和肩膀,羊皮卷和油墨的味道打湿了监狱里的脓臭和腐烂的酸味。
江免左右摇晃,跌在门口,抚上了铁栏杆,在狱警满是希望的笑容下,他死死抓住门上那条横杆,哐啷一声再次把门牢牢关上。
“殿下!”
江免倒在门边,如释重负笑起来:“如果被他们发现,你也会受到牵连的。走吧,走吧,让我死在这。”
狱警不甘心地想要再次打开门,却突然瞥见了别处的灯光,无奈,只好作罢。他苦涩一笑,在走前给江免丢了一把钥匙。
等到哒哒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江免这才在黑暗中仔细端详起这把钥匙。
然后,出乎意料的。
“就为了看我的笑话?”
江免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雷赫。
初代国王双手握紧铁栏杆,浑身无力一般瘫在地上:“你和露旎迩做交易了?”
雷赫蹲下来,戏谑地看着栏杆后的江免,突然间不是很期望他叫出自己的名字。
江免用头抵着铁栏杆,听着再次靠近的脚步声:“我没通过祂的考验。”
雷赫瞪大了眼睛。
“你要不要猜猜我的考题是什么?”
棕发乱糟糟地遮住了他的眉眼,但遮不住他身上那时间沉淀的高贵。江免优雅而缓慢地擡起手指,指尖勾住钥匙末端,手腕微微擡高,让那金属物落在了舌尖上。
他吞了下去。
呜咽声顿时响彻了整个地下牢狱。雷赫震惊地看着他,双手忍不住握上铁栏杆。
灯光越来越近,时间越来越瘦,它从栏杆缝钻了出去,挤在阵阵刺耳的兵器摩擦声中,嵌在血流成河的头颅里,它们坠落时掷地有声。
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监狱里逐渐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哭声、叫喊声,它们从不同性别的人的喉咙里吐出来,一声又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嘈杂,而这时,地里的幽灵都钻了出来。
雷赫紧张地看着那些面目模糊的幽灵,他们能够随意穿过墙壁和地面,一点也不受空间的局限。他们漂浮着,苍白无力的雾气穿梭在足下和指尖,他们拥抱着自己的亲人,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
原来我连幽灵都算不上……
一个烧得只剩焦骨的鬼魂站在他的不远处,她静静地面对着栏杆——或许是背对着,因为雷赫分不清她的正面在哪边。
他穿过众多同样的幽灵,无视那些疯狂且无声的咆哮,慢悠悠地走到了她面前。
这感觉很熟悉。
伊格纳斯只是看着铁笼,没有注意到雷赫的刻意接近。
雷赫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栗色长发的女人正靠着土墙,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左臂。那儿上面刻着一行文字:
敬秦林·斯巴勒。
伊格纳斯转过头来看着他,似乎很疑惑他为何在此处停留。
“我一定见过你。”雷赫笑着指了指自己,“你是受獭墨达庇护的人。”
伊格纳斯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两片脱皮的干唇颤抖着:“真抱歉……旮赫韦干之子,我对您没印象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可是,我记得獭墨达所庇护的人都能长生,他们将植物的寿命寄存在玉石里。说来好笑,纳里密斯本来想用那玉石延续生命,结果那冰山上连棵草都没有……”
伊格纳斯没有擡头。
雷赫浑身一抖,意识到了什么,他犹豫着,嘴里想说的话化成了零碎的音节。
“对不起,我不该提到那个名字。他和獭墨达是老冤家。”
语毕,他安慰似的想要拍拍伊格纳斯的肩膀,但刚伸出手就收了回去——他碰不到。
雷赫轻轻吐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监狱。
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没人愿意去探究一个神明的过去,没人想过他走上云层后去了哪里……或者他该换一种方式去看待自己的人生。
他究竟是以旮赫韦干之子的身份活着,还是以雷赫·里法尔这个人活着。
露旎迩为什么敢肯定他通不过这次考验?
事情突然变得可笑起来了。
他继续拜访很多人。但除了江免和穆澈,就再也没有老朋友能感知到他的存在。雷赫·里法尔有些疑惑——但不至于感到害怕或是焦虑——他只是疑惑。
他在钟楼之上,眺望着这个无聊的世界。如此不引人注目还真是不习惯呢……或许他该挑一个好的时间段来给整个齐尔纳洗洗胃?嗯……
现在?
雷电劈断了黑色旗帜。大雨倾盆,倏然瓢泼,夜色浮夸,夏意阑珊。浪漫与玫瑰一齐被硕大的雨滴打散,流尽一地苍老,吹散人家百万。闷雷敏感,土壤血腥,指节擦过一瞬亮白,晕染一道绚烂。
流亡百姓早已习惯神的任性,他们躺在腐烂之中,痛饮这份苦难。只有孩子与猫狗仍旧天真着眼神,对着乌云祈祷不断。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脚下早已尸骨成山,头上统治早已不是王冠!兵荒马乱、世俗烂漫……请相信旮赫韦干,请相信旮赫韦干……
“这才像我。”他握紧拳头,却藏不住神情里的悲哀,“我深知天空同我人生一般如梦如幻,我深知岁月同我心头苦难一般转瞬即逝。我不是来庇佑你们健康与安乐的,我只是神明,我只是齐尔纳的管理者……我只是为自己而活。”
然后他轻蔑了眼神,又重复了一遍:“我是神明,我站在旮赫韦干坟墓之上打量着这个平凡而愚蠢的世界。我是来寻欢作乐的。”
雨柱漫天飞舞,冲刷着这片污秽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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