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2/2)
而大殿的天花板上,是一副未完成的肖像画。那是一个女人的肖像,五官怪异还是又处处透露出女性的柔美。穆澈对艺术只是略懂一二,因为戚绅当年也逼过他跟着一个画家打下手,目的也是让他学会艺术鉴赏。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该忘的也早忘了,穆澈并不想去做什么评价。
“图雅克先生,我国的天气失控了……”穆澈的话被尧真的竖指静音给打断了。
尧真指着天花板,在他的耳边悄悄说着:“小声一点,不要吵醒肖像的魂灵。”他们在距离不到一分米的位置对视,穆澈皱着眉头看着他,但没有把疑惑从嘴里说出来。
他想要擦掉脸上的颜料,结果只是越抹越开,那绿色仿佛扎了根般烙印在了皮肤上,遮住了本来的眼下红色印记。
沾染上的绿色黏糊糊地在手指上拉丝,无论穆澈怎样揉搓都无法清除。颜料仿佛寄生在他的身体上,有了活力一般粘附着。
“它很喜欢你。”尧真抓过他的手,蹭了蹭那点绿。意料之外的,附着在他手上的颜料立刻干掉了。
尧真摊开手展示给他看,那绿色颜料已经干化出现裂痕,轻轻一碰就碎在了手上。
“那个猎户家族的血,栗色长发的弯弓郁金香。哦,伊格纳斯,廖那·伊格纳斯,我记得她是你的前妻,穆间·斯韦纳,可是你身上怎么会有她的血呢?”尧真装作绅士般吻住了他的手背,用舌尖轻轻舔舐着跳跃的颜料,一直延伸到指尖,直到那点可怜的绿走投无路。
穆澈强忍着恶心,想抽回手却被死死拉住。
“很简单一个道理,你并不是穆间,那我该叫你迪斯安先生吗?不,多么生疏。我要叫你穆澈,穆澈,做我的调色盘吧。”
穆澈把手给拽回来,把手背放在身后没有干的泥水上蹭了蹭,强行向他挤出一个微笑:“先生,言归正传吧,我……”
“我们一直都在进行一个有深度的话题。”尧真丝毫没有感觉到不妥,他撩开长袖,上面全是干裂的颜料痕迹,杂七杂八揉在一起,“你母亲曾是我们家族里的调色盘,因为颜色在她的皮肤会变得活泼,不需要水,也不需要担心颜料不够。它以皮肤为养料寄生在人的身上,可以无限再生,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可能唯一的坏处就是洗不掉,不过谁在乎那个呢?”
尧真看着他,擡眸时眼白泛黄。穆澈浑身战栗,他只要一看见尧真的那种眼神就双腿发软,头皮发麻。他想找个理由逃跑,只能边想着边往门口靠近:“看来您最近心情不是很好,要不我们改日再谈?”
“不,我的心情太愉快了。”尧真的下眼皮跳了跳,他像失去了半条腿一般,一瘸一拐地向他逼近。直到穆澈不敢再后退,尧真才步步逼近,把自己的手臂蹭向了他的脸。
那些干瘪的颜料真的活了过来,它们在穆澈的脸上快乐地打转,跳跃起一点又一点。它们如同浮在真空中的水滴,自由地翻滚着,攀附在穆澈的脸上,不断地扩大蔓延。穆澈伸手去抓挠,结果只是触碰到了自己的皮肤——他抓不住那些调皮的颜料。
“完美的调色盘!”尧真咧嘴微笑,他的笑容弯在一边,把弧度扯开,犹如一个失去缝线的布偶露出了棉花。尧真的笑容真的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穆澈,我们做个交易吧。”尧真蓝绿色的眼球不自然地转了转,他双手捧起他的脸,一直到他们鼻尖相抵。
穆澈真的很想一拳打在他脸上,如此的无礼之举让他又看见了里法尔眼里同样的欲望。他想直接拒绝他——可他的国家还在下雨。
“什么交易?”
“不,别那么直接,你先说说你对什么感兴趣?钱、珠宝还是女人?”尧真摊开双手,他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肖像,华丽地转了一个圈。皮质的高跟靴子踏得地板啪啪响。
“事实上,我不贪图物质,我更向往精神上的东西,比如自由。”穆澈实话实说,他望着距离他越来越远的尧真,愈发厌恶人类的俗气。
“你不喜欢国王这个职位吗?”他扶了扶王冠,双腿并拢,脚尖呈八字状。他看上去一本正经,但只有当事人穆澈能揭穿他的虚伪。
“不是很喜欢。我之前有过兴趣,哦,大概是我少年时期,那时候的我还很狂妄自大,想统治一个国家,想发动战争,想活在血腥味的世界里,想享受无人能敌的孤寂。不过那是以前了。”穆澈坦白,“以前了……”他小声重复了一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得到这双翅膀后,我才知道权力其实并不重要。”
“好吧,那如果,我可以帮你逃脱那个国家呢?”
穆澈沉默了。
逃脱?纳里密斯!这太荒唐了!穆澈愣在原地,但他还是在思考着,这是他能够做的事吗?他该逃吗?他能逃吗?不,不对……穆澈无法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微笑,但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么做是不对的,所以他强行压下微笑,但嘴角不自然地抽动起来,妄图反抗这份隐忍的克制。
“你愿意离开那个让你倍感焦虑的地方吗?”尧真知道自己押中了,他得意地又转了几个圈,又重复了那个问题。但穆澈仍旧沉默着,他死死地咬住下唇,表情不自然般地扭曲——他请求似的地看着尧真,请求他换一个交易条件,这太让他心动了。
最后尧真还是替他说出了心中所想:
“你当然愿意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戚绅养育我这么多年,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而且纳里密斯殿下也对我有所期待,你让我走就走吗?!”穆澈心口不一地反驳道,他把手握成拳状,圆润的指甲把手掌抠出了血痕。
但是,他的心跳离奇地开始加速,他呼吸急促着,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的话没有任何威慑力,相反的,他把自己的心中所想暴露无遗。他猜中了,穆澈的呼吸又一瞬间冰冷,他犹豫不决,脑子里一直想着尧真的那句话。他猜中了!他猜中了!!
我想走!
穆澈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右手,做出想要握手的动作。尧真上挑眉毛,咧嘴笑了。他旋转着舞步,慢慢向他靠近。
巨雷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劈开了大殿顶部。木板垂直摔下,木屑四散,稀里哗啦地飞满了整个大殿。肖像里的女人没有蓝宝石的眼睛,只留下空空的窟窿眼。而那道亮光直直地砍在了那金贵的地毯上,火焰瞬间蔓延开来,但同时,暴雨也从裂开的顶部倾盆而下,木板这时才重重坠落,扬起了一浪又一浪的灰尘。
穆澈的手在空中僵住了。他诚惶诚恐地望着那条裂口,恐惧地冒出了些冷汗——他这不忠的思想被里法尔发现了。
但里法尔并没有现身,留在天空上的只有旋转的乌云和满是残骸的狂风。
“可怕的天气啊。”尧真站在窟窿眼下,享受般地淋着暴雨。他展开手臂,低头打了个响指,霎时暴雨像被堵住了嘴巴,势头逐渐减小,最后停止。但乌云仍旧盘旋,如同巨龙在天空的领地上飞翔着。
“如你所见,只能是降水。”
尧真伸出右手,仪式性地摇晃了两下,隔空和他握了手。
尧真慢慢擡头,蓝绿色的眼眸露出了那可怕的笑意:
“合作愉快,穆澈·迪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