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者(2/2)
“干喝伤胃。”
“你哪来的糖啊?跟个小孩似的。”
“夕城城主给的,他是个画家,身边确实有很多孩子。”
“他过来和你建交?”
“他说他觉得我这个人很有意思,希望七古和夕城合并。”
“客套话而已,只想霸占土地罢了。”
“我知道。”
里法尔把糖塞进嘴里,甜腻的果糖一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把酒精给彻底清除干净了。但是,这糖,意外地,比酒要辣啊。里法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感觉浑身上下除了肿胀的脑袋都是软绵绵的。
他的精神气一扫而光,在酒精的加持下,里法尔终于瘫在椅子上,热得快要不能呼吸。他看不见自己的神情,只觉得自己头脑发热,口腔干燥,好像能呛出火来。他在椅子上呜呜咽咽,视线也逐渐模糊,除了大脑,他还能明显感觉到另一个地方同样肿胀起来。
“雷赫,我开始了。”穆澈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端着酒坛在他身边蹲下。
他利落地撕开白袍的下摆,扯下一块布料蘸酒。他翻开那块伤口,轻轻地擦了上去。沙粒混合着劣质绷带的渣屑,从伤口处扯出一条红黑的血肉。里法尔还是能够感受到那微不足道的疼痛,但是他完全不在意这点外伤的痛苦,真正让他感到敏感害怕的,是体内不断升高的温度和难以压抑的欲望。
他低头就能看见穆澈那碧蓝的眸子,在某种欲望的驱动下,里法尔觉得那压低的眼眸竟然刻意向他闪着光,太明亮又太温暖的光。
漫长的手术中,里法尔觉得这份情感才是难熬且致命的。他在迷迷糊糊中小声叫唤着穆澈的名字,希望得到那人的安慰似的微笑。他面色潮红,缩着肩膀虚弱地躺在椅子上,酒香味仍旧勾勒着他的鼻腔。
里法尔顺着眼下人的手上动作看去,那满是血迹的手竟让他有了一丝想要抓住的冲动。他的确是这么做了。
“你干什么!切错位置可不怪我!”穆澈呵斥道,慌张甩开他的手,再次找准要切除的肌肉。
里法尔委屈极了,他想翻身逃跑,但是没有力气动弹。大脑一浪接一浪的热潮快要烧坏了他的理智,里法尔强忍着,耐着性子继续看着穆澈工作。
他真漂亮,里法尔想。那烛光仍旧摇晃着,不甘示弱地挣扎着美好的昏暗,照耀在穆澈的脸庞上,仿佛映出了整个大海荡漾的余晖。
“穆澈,你为什么会做这个?”
“嗯,戚绅教的。”
“他怎么教你的?”
“把我丢到大陆那头,让我一个人走回家,受伤了没人治,只能自己学——但回家以后,他还是会纠正我的急救错误,把我教会后,又把我丢到大陆那头,让我一个人回家。不仅是医学,还有里尔赫斯的语言、防身术以及乞讨时吹的笛子都是这么学会的。”穆澈咬断了线,穿针打结一气呵成,但还没动手,又被里法尔仅剩的一只手给打断了。
“别摸我的脸,我看不见了。”穆澈躲避着那只手的触摸,迎着稍微干净了些的伤口,观察缝合的位置。
“穆澈,我很难受。”里法尔终于长喘一口粗气,扶着椅子把脸凑近。
“废话,这不难受就怪了。”穆澈懒得理会他的无理取闹,自顾自地继续缝合。
里法尔不再忍受心头无法自拔的欲望,索性伸手揉搓着那人软趴趴的金发,没有得到制止后,他变本加厉,扶在椅子的边缘,粗气扑打在了穆澈的脸上。他遏制住上前的冲动,在穆澈缝完最后一根线,还没来得及擦汗时,里法尔就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翻下去,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像一只扑食的狼一般把他摁倒在地。
酒坛子应声打翻,椅子险些倾倒,穆澈还没来得及收拾手上的针线,就被粗暴地推翻。他恼火得很,不知道里法尔是发了什么病。
里法尔咬着下唇呜咽着,埋在他的颈窝处渴求安慰,但手上却毫不留情地撕扯开了他的白袍。
穆澈终于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你他妈……雷赫·里法尔!滚下去——”
他被身上人给死死地吻住了。
里法尔忍受不了这该死的胀热了,他挑起身下人的舌尖,肆无忌惮地掠夺着甘甜。他揪起穆澈的领子,强迫他与他舌尖情挑,穆澈被一大团可怕的阴影包围,他挣扎着,伸手去捏里法尔的伤口,试图让他停下来。
酒精是不至于如此的,里法尔怀疑是那颗糖的作用。但他现在已经是不受控制,像一只野兽暴露了想吃肉的本性一般,他夸张地扶住穆澈的下颚,胡乱地朝着他的脸亲吻着。
长时间的注视刺激了穆澈的泪腺,他竟屈辱地流下眼泪哽咽着。
“里、里法尔,算我求你,你下去。”宝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恐惧,他举起手上的针,想要刺中他脖子上的动脉。但结果却是被摁住手臂,动弹不得。
他求情了。里法尔的理智线重新接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被那奇怪的欲望给迷糊了大脑,在他抽筋的眼皮下,暴露了他那可怕的本性,就像玖衡·纳里密斯一样恶臭。
他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突然间幻视很多年前森林里的那只蜘蛛。
他想要道歉,但那些话深深卡在了喉咙里。里法尔踢翻了脚边蜡烛,点燃了倾倒的酒,一直蔓延在飘落纸张的木桌上。黑色烟雾迅速缭绕,从营帐顶部开始四散飘飞。火焰阻断了出去的门路,里法尔被里外的火热所包裹,胸口不禁漂浮起一阵阵刺痛。
热浪飘飞起来,里法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明亮。而穆澈也挣扎着站起身来,慌张地冲到木桌前想要拯救他的财政计算。
火焰已经在蔓延,扑拉扑拉地延伸到营帐的布料上。里法尔立刻拉回穆澈,也不顾他剧烈的反抗,扯住那人的臂膀,一击云刃打穿了营帐的另一面,开通了新的一条道路,生拉硬扯地把穆澈拽了出去。他们在呛人的黑烟中如获新生。
黑夜包裹了他们,在巨大的光亮前停住了脚步。里法尔捂住那刚被缝合好的伤口,现在才感觉到那惨烈的疼痛。
穆澈心碎地望着他几天的整理被烧成灰烬,一时间无言以对,他回避着里法尔的视线,挣脱开了他的手。
“穆澈……”里法尔又拽住了他的袖子。
这下穆澈可是真的恼火了,他回身的瞬间,朝着那张对他不敬的臭脸直接甩上了一耳光。这一击比在云层之上的那一击还重得可怕,里法尔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无数马蜂叮过一般。
他惊讶地看着穆澈,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雷赫·里法尔,今后我以此称称呼你。你个无礼的混蛋!不知道感恩的下流胚子!”穆澈的胸脯猛烈起伏着,眉头紧皱,整个人都显得无礼苍白,他举起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蔑地指着他的鼻子咒骂,“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也别指望我以后再帮你!”
不是糖的作用,他真的很漂亮。但里法尔此刻并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他只是愣在原地,看着那人逐渐远去的身影,心头莫名其妙再次升起了一种悲哀。
“那个画家想害你,我亲爱的。”里法尔嘀咕着,召下了一朵伤心的积水云。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去何方,能去何方,于是他乘着云,一路下着雨,越升越高。
他看见那个气呼呼的背影,却忍不住发笑:我究竟在干什么啊,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曾经的朋友悲伤啊?
于是他又假装高兴起来,哼着小曲往云层之上飞去。他吹着这让人快活的晚风,瘫在了云朵上,被云里的积水打湿了全身,他浸泡在这凉爽的云里,翘着二郎腿,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
而他没注意的是,在云的下方,穆澈驻足回头,抚摸了一下脸上被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