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2/2)
秦林诧异地看着哭泣的古神,心疼地把破碎的袖刀丢在地上,捡起了谢伦的佩剑。他没有把矛头指向古神,而是继续向两人亮出了杀意。
江免尝试捂住那条长长的伤口,温热的手心抚摸着他那血肉模糊的后背,这让谢伦感到一丝安心。尽管江免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但谢伦看清楚了,那埋藏在眉头里的,是担忧。
“顾里拉杰,我让你死了吗?你的命可是我捡回来的。”他的眼眸如同那跳跃的火焰般明亮,让谢伦一时间忘记了后背的疼痛和该死的血腥味。他不知道这一击刺了有多深,他学了十几年的医学,也不知道这该如何处理,因为他不知道伤口怎样,不知道有没有砍碎骨头。
秦林的步伐逐渐走近,谢伦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但他同时也知道江免手无寸铁,如果自己死去,就意味着宣布了至高无上的神明米利西斯的死讯。所以他单手撑地,咬牙站起身来,嘴角还流着鲜血。他摇摇晃晃地挡在江免与秦林之间,严肃着神情稍微站定后,对着持剑的秦林,举起了一只软绵绵的拳头,而另一只手则护住身后满手血迹的江免。
他表情凝重,视死如归。他艰难地喘着粗气,而血液已经漫上喉咙,引得他频频咳嗽。
“殿、殿下,离开这里……”他轻声说着,“殿下给了我生的机会,我做好了为殿下死的准备。”
古神的风沙仍旧没停,藏在长柱后的士兵都震惊不已。而当秦林再次举起他的屠刀,狂笑着说出再见时,那方光波又出现了。
里法尔操纵积满雨水的云冲撞进门,像棉花被榨干一般把雨水挤出,寒气一瞬间漫上了谢伦的骨髓。里法尔踏着积水跨过那逐渐减弱的风沙,越过古神的沙坡横冲直撞。
大雨倾盆,打湿了大殿里所有人的头发,扑灭了那为数不多的明火,湿漉漉地掩盖了那狂沙的燥热,为整个大殿带来难得的清爽。江免牵住谢伦的手腕,将他拉入怀中,在寒气中给予这个孩子一点温暖,江免紧紧地搂住他,任凭血液浸染自己喜欢的酒红色大衣上。
江免看准里法尔的动作,拉着谢伦朝着最近的一朵云靠近,他在余光中看见了哭泣的古神偷偷微笑,尽管生疑但没有追究。
里法尔在大殿里操纵着大雨与雾气,朝着秦林再次打出几道云刃,秦林勉强绕过白雾挡住攻击,却来不及判断江免的位置。
大雨淋在他身上,引得皮肤一阵阵疼痛,他嗅着翻滚的尘埃味,注意到身后那见过一面的古神,此刻他正注视着他,同样轻佻的琥珀色眼眸让里法尔颇为恼火。
不过他并没有管他,那湿淋淋的黑发此刻粘在他的褐色布衣上,沙坡已经重新上了一层颜色,黏糊糊地贴在地板上。
里法尔踩着雨水前进,背手操纵干燥的云接应江免。他一直在狂奔着,缠在秦林附近,在看见了地上了那两把破碎的袖刀,竟喜不自胜,笑出了声。
当年秦林也是用这个东西对付玖衡的,现在终于遭报应了。雨还在稀里哗啦地下个不停,秦林藏匿于雨水之间,莫名其妙消失了踪迹。
雾气终于如愿以偿地到来,里法尔停止明显的脚步,看见江免终于踩上了云。他们恍惚着对视,里法尔懒得和他解释太多,直接一甩手,操纵着云送走了他们。
随着大门一声巨响,里法尔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误判。他慌张地看着大雨下的古神,他已站起身来,向他挥出了沙刃。
裹挟着沙粒的尘风毫不留情地划刺过来,迎着那逐渐减弱的雨,里法尔知道自己已经难以脱身。他匆忙避开那沙刃,绕着大殿的长柱藏匿于雾中奔跑,正当他得意之时,受惊的士兵举起长矛向他示威,里法尔来不及躲避,慌忙中被捅伤了脚踝。他吃痛站地,突然听见了剑刃挥动的声音——
他躲开了秦林的刺杀。
那把佩剑他再熟悉不过,以前江免也给过他一把,不过他只是用来装饰,根本没用过几次。而现在,对剑术的漠不关心终于遭到了报应。他在人群的包围圈中踩着矛头跳跃,在长柱四周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消失在浓雾之中,在他视角盲区,一击沙刃冲刺而来。
血腥味立刻弥漫了浓雾,里法尔感觉自己的左臂似乎失去了知觉,早几十分钟,他还拿着一把长弓四处晃悠,而刚才,他把长弓丢在门口一个人带领着积水云冲了进来,而且丝毫没有考虑后果。
啊,至于为什么冲进来?里法尔只是想逞个英雄罢了,况且如果秦林真的把江免给杀了,那么这片齐尔纳大陆二十年后沉没也说不定。
他拖着快要残废的左臂倚靠在一个长柱下,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死,也从来不在乎自己性命如何。
浓雾继续润湿他的黑色头发,高马尾揪住头皮,水珠顺着发丝滴落。他的额头上有一半是汗,一半是水,手上有一半是血,一半是水。
里法尔一点都不在乎,如果那个古神真的把他杀死了,他也没什么遗憾。毕竟他可没有什么在乎的人。
嗯?我应该是,在乎过谁吧?里法尔突然想起了还要收拾遗言这档事,一下子就不想死了。
他站起身来,沿着大殿的墙壁慢慢走动,希望可以摸到门。
门?这年头谁还走门?!里法尔突然想起来自己那与众不同的身份,懒得去行走,再次一屁股坐下,不过这次,他可没有想要去等死了。
他举起右手,尝试聚集大殿外的处在天空的云,他尝试把它们集中于一块区域,尽管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但举起手这件事还是难不倒他。
浓雾里一片寂静,偶尔会有士兵的杂乱脚步声响起,不过那是在很远的距离,他估计秦林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心里又燃起了丝丝希望——江免·米利西斯,你他妈的可欠我一条命!
他控制云层聚集冲破大殿顶部,但结果是稍微动摇了一下就没有了动静。他尝试了好几次,最后右臂酸疼不已。
他又冲着那顶部挥出了几道云刃,结果也是如此。行吧,他的希望变成了渣,还是等死算了。
他捂着那受伤的左臂,默念起了遗言。
没过一会,士兵的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脆有力的、向他缓缓走来的脚步声——古神的脚步声。
里法尔擡头看着他,浓雾的能见度不过几米,里法尔连他的脸都看不清楚,他倚靠在墙上,挑衅般轻蔑地笑出了声:“如果你想杀死我,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
但最后,他没有动手,正当里法尔疑惑之际,古神举起双手,朝着顶部挥出了一道沙刃。顿时大殿上空崩塌,木渣木屑碎得一塌糊涂,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
里法尔仰望,那大殿上方被拉扯出了一条狰狞的口子,他疑惑地看着他,而古神的表情一直被淹没在浓雾之中,忽远忽近,不清不楚。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沙哑的嗓音宛如乌鸦叫喊。
里法尔并没有急着走,浓雾包裹着古神那脏兮兮的脸颊,和着他的泪水一齐流下。里法尔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痴迷于他的微笑。
他捂着自己受伤的左臂,从天上召下了一朵干燥的云。
里法尔朝着洞口飞了出去,留下那神秘的古神望着他的背影再次流泪:
“雷奇·格勒巴尔,无论怎样,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