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1)(1/2)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1)
他一直知道的。
那个寄生在他躯体内,像拔除不掉的诅咒,趁着他或熟睡、或昏厥时,从灵魂深处跑出来的东西。
很恶心啊,把身体借给别人。
所以他是怪物。
一直知道的、避而不及的。
怪物当然能看见残尸。
断手串着肠子、心脏叠着脑花,被黑蘑菇们毫无规则地装放在一起,足有四五个人的尸堆。
有些人,就算拆卸四肢,重塑出的模样也同原型一般丑陋——京宥想,他便应当如此吧。
于是被后力扯拉着头发往上撞时,他大抵也是这残碎丑恶的模样,同原本的罪混在一起。
应该是很臭的。
京宥被力道抽偏了头,眼睛扫过身旁的身影。
他瞳孔一缩,半个人被压到地上,鼻尖沾了一阵清凉。
有些痛。
不像是撞到了人体软处,倒像是实实在在、扎到一片碎石的地面。
还有蒲公英的味道。
那比记忆里更为强悍的力道又将他扯回,再次撞上去。
嗯,确实是蒲公英的味道。
“看清楚了吗?”他问。
京宥舌根发寒,再度被力道抓回:“……你,早就知道吗?”
那力度猛地止住。
“什……么?”他问。
“我说,你早就知道。”
少年额角碰到地面碎石,左眼眶斜上方破了口,血顺着他歪偏的角度落下,垂到嘴角边。
雨小了些。
“早就知道,汤恕死于我十二岁时。”京宥颤了颤睫毛。
他扭动眼睛,盯着蹲在身边的“白衣男人”。
坠在男人大脸耳畔下颌的肥肉线条扭曲起来,像有什么蛆虫在他体内扭动,一层层从“主轴”上脱落。
露出内部高挺的鼻梁,永远微阖着的眼睑,浓长的睫毛,饱满的骨骼、凉薄得几乎没有暖色的唇。
冰淇淋彻底融化了。
京宥没有等到回答,伸手去触碰他的白色体恤。
体恤衫挨到皙白的指尖猛地膨胀、爆开、脱落,留出男人压低一只脚的蹲姿,皮鞋前段因为脚的动作被折出明显的痕迹。
是幻觉啊。
又是幻觉啊。
欲厌钦松了松力道。
他扣在少年头后的手指朝人脸上挪,顺着雨擦走血迹:“嗯,我知道。”
消瘦也掩不住少年惊人样貌,使得他哪怕一丝细微的鲜活情绪都透出眉目。
无力的悲哀。
京宥鼻尖被雨打得生红,连嗓音都好似被雨声呛得哽咽了:“原来是这样啊。”
那狂风呼啸的暴戾骤地收入刀鞘,削去了七八层力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这位病人,似乎更多的是因为‘恐惧’,一种因为害怕他人伤害到自己,所以自我防备机制先选择‘自乱阵脚’。”
“虽然本质可能是因为脑区问题,但起因情绪还是少见。”
“您平时……有故意恐吓他吗?”】
当然没有。
他从未打过他,也从未在他面前完全发过病症。
“先生,京先生家里的事情查清楚了。”
“没有什么背景,是被家里妇女从外带回来的孩子,不到一年妇女怀孕生了他们自己的小孩。”
“如果非要说值得注意的事情:那个家里的男人已经死亡了。
汤恕先生还年轻时前参与了当地的一项大型工程设计项目,与上级同流合污数据造假以至楼塌,因为涉案不深侥幸跳脱法律制裁,不过因此没有再去找过工作。”
“后来汤先生因妻子的哥哥、即赵江程赵先生欠赌债,被人堵在焦前二十八巷口打断了双腿,还伤及了身体器官。”
“此后因为服用激素药物身体反应强烈,汤先生急剧增胖,终年由妻子赵江雨外出赚钱养家。”
“不久后汤先生心理扭曲,养出了酗酒和家暴的恶习,他的妻子孩子都多次进过医院。”
“京先生终生同手术无缘的右手,就是幼年时期摔断过一次,没有引起注意自动养合了;后来又被打断过一次,再也没办法提力。”
当时欲大少爷靠在沙发上,裹着一件黑毛衣,把腿翘着老高,单手灭了烟道:“讲这种人渣的时候别带什么敬称,恶心。”
“京先生和其弟弟小时候常往柜子里躲避。
汤恕一次酗酒过头,拄着拐杖回到家里时神志混乱,在找孩子时摔进了自己的衣柜,因为失衡及身体过于肥胖,碎酒瓶扎破了他的喉管,当场死亡。”
“事故发生时,唯一清醒的在场人是京先生。”
“京先生当时只有十二岁,可能是被吓坏了,没有立刻报警,也没有采取急救措施。”
欲厌钦没发表什么意见。
当时他还没有觉出什么不对劲。
直到解决了兆文旭的事情,跟着京宥和汤岳鸣回到汤家拿东西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少年在恶臭的客厅转了两圈,畏畏缩缩蹲到某个卧室门口。
那少年轻敲了三下门,喊道:“……爸爸,我们可以进来拿一下东西吗?”
欲大少爷还以为是幻听,披着高定西装尤其惊悚地回头,去看汤岳鸣。
十岁的汤岳鸣拉着书包带子,擡头和欲少爷对视了一眼,怯懦道:“哥哥他啊,脑子有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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