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69(2/2)
深夜,外面又下起了雨。
两人躺在床上,连祈忽然说:“岁岁,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妈妈?”
江惊岁摇了摇头。
连祈从来没提过他的母亲,江惊岁只知道他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具体原因并不清楚。
连祈在黑暗中低声说:“她是在我七岁时去世的。”
那天连振成在单位值班,家里只有母子俩人。
蔺絮带儿子去菜市场买菜,问连祈想吃什么,连祈指了指海鲜缸里的虾,说想吃柠檬虾。
于是蔺絮就买了虾回去。
刚到家没一会儿,原本说要值班的连振成回来了。
夏季的天热,防盗门也都敞开着。
连祈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写作业,装虾的塑料袋就搁在旁边。
蔺絮去换衣服了,还没来得及把菜拎进屋里。
连振成中午的酒劲儿还没醒,上来楼往家里走的时候,也没注意脚下,被搁在门口的塑料袋绊了一下。
连祈立刻把袋子拽到一旁,小心翼翼地躲着他。
却没躲开连振成踹来的一脚。
连人带板凳地翻倒在门框上,连祈额头被磕出了一道口子,血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
连振成还在骂骂咧咧。
他心情本就不顺,又喝了酒,借此大发雷霆。
蔺絮听到动静,匆匆地从卧室出来,看到满脸是血的孩子,当时就急了。
顾不上再跟连振成吵些什么,一把推开他,扶起儿子来就要去医院。
连振成被推了个踉跄,扶着门框勉强站稳之后,更是怒不可遏,暴跳如雷,抄起脚下的板凳就砸了过来。
蔺絮将儿子挡在身后。
争执中,两人一起摔下楼梯。
蔺絮当时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送进医院的时候大出血,没能抢救回来。
那成了连祈最后的记忆。
时至今日,连祈仍然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他说要吃柠檬虾,蔺絮就不会买,连振成就不会借此发脾气。
可能也就不会有那样一个结局。
“不是这样的。”江惊岁说。
她的侧脸贴在连祈的心口,咬字清晰地重复一遍:“这不是你的错。”
是连振成的错。
是动手的那个人的错。
跟连祈没关系,跟柠檬虾也没关系。
连振成想打人,只需要随便找个理由,不管这个理由是什么。
要道歉,也该是连振成道歉。
受害者,在终生不安。
施暴者,却没有半点反省和懊悔的心。
没道理这样。
-
第二天,连祈给殷湘打了个电话。
殷湘反复说着没事,又跟他俩道歉,说自己不知道连振成会突然回来,让他俩都没吃好饭,还跟着为自己的事操心。
连祈始终是不放心,又过去两趟。
江惊岁担心他和连振成再有什么冲突,每次连祈过去的时候,也跟着一起去了。
没碰到过连振成。
殷湘这几天一直在杨燕和连华茂这边住着。
连祈又跟她提了离婚的事,江惊岁也跟着说了两句。
殷湘却只是摇头,讷讷地为连振成找着理由,说他已经跟她道过歉了,也在老爷子面前保证过以后不会再动手了。
熟悉的话。
熟悉的说辞。
几乎是旧事重演。
道歉有什么用,保证又有什么用。
连振成的保证,什么时候生效过。
但殷湘只是反复说着这句:“他已经很少动手了,偶尔喝醉酒的时候,我躲着他就是了。”
她还是不想离婚。
江惊岁很想问她一句,这样的婚姻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但毕竟是长辈,有些话也不适合江惊岁这个做小辈的说,她忍了忍,到底把话给咽了回去。
算了。
劝不动就没办法了。
这个年纪的人可能也比较固执,有自己的想法,那就随她吧。
江惊岁起身看了连祈一眼,眼神里带着无奈。
连祈扯了扯唇角,便也不再说什么,面无表情地转身出了房间。
老爷子在客厅里坐着,连华茂和杨燕也在。
还有连华茂的儿子——连祈的堂哥,以及堂哥的两个孩子。
老爷子拄了拄拐杖,叫了连祈去书房说话。
这种话题不适合在孩子面前谈。
但很快,谈话不欢而散。
老爷子替儿子道歉,又劝连祈放下,跟连振成和解。
说他已经知道错了,父子间没有隔夜的仇。
连祈只觉得荒唐又荒谬。
他难受的不是连振成曾经打过他,他已经习惯了连振成这样,所以也没对这个父亲再抱什么幻想。
他难受的是——
时至今日,爷爷仍然是这个态度。
老爷子今年已经八十七了。
可怜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为儿女操心。
连祈对老人家说不出重话来,又不可能答应老爷子的这个请求,只能是沉默。
“我跟他和解,就是对不起我妈。”
连祈最后扔下这一句,压着情绪转身下楼。
他可以不在意自己,说服自己忘掉之前的记忆,但永远也不会忘掉母亲看他的最后一眼。
温柔,眷恋又带着抱歉。
对不起。
没能给你一个正常的家庭。
对不起。
还要留你自己在这个世界上。
连祈擡头看向路边的悬铃木,嗓音很淡:“我不是原谅他了,我只是觉得无所谓了。”
就这样当陌生人,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的。”江惊岁轻轻牵住他的手。
她都懂。
连祈又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岁岁,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漠了?”
“不会。”江惊岁望向他的眼神清透,“无论你什么想法,我都站会在你这边。”
连祈看着她,眼底情绪很深。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力度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