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咒皆终54(2/2)
“放了他,谁来填补世界的缺口?谁来维护世界的平衡?”圣者不急不缓地细数他充分的理由,“他是灯,灯若不让他亮,那就不是灯。他的力量来自世界,也要归还于世界。”
“那正是他出生的意义,他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走这条路。”
楼罗伽却不曾擡头,依然深埋,重复着他的愿求,“求您,放过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您……”
“呵——”圣者轻慢地笑,“做什么都可以?你能做什么?”
楼罗伽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的脊背,如刀锋。
“你拿什么和他比?他可以驱散黑暗,唯有他的到来才能使云之上进一步发展。他是初升朝阳,你是强弩之末,我没道理会做错这样简单的选择题,而且——”
“不是早就见过了吗?从过去到如今这么多年,你未曾有一刻放弃试探,可过去怎么能扭转?正是过去造就了现在,过去无法扭转。”
别求他……银灯跪坐在楼罗伽身边,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心里焦急呼喊,别求他——
圣者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银灯,嘴角勾起,“不过,若你决意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我没办法让他回来,但我可以让你过去。”
“不能让他脱离平衡枢纽之位,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恩典,让你每日都能见到他,如何?”
他俯下身子,与擡头的楼罗伽对视,他知晓,楼罗伽已经走到了道路尽头,必定会心动。
“作为代价,你将分裂成两万一千九百份。”圣者擡起楼罗伽的下巴,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摆出交易的条码,“你每日见他一次,他每日杀你一次,若一甲子后,他斩尽两万一千九百,一只不落,他就能活,反之——”
“你想到了吧,想起自己的模样了吗?”他的手像烙红的铁,钳制时,皮肤相触的地方甚至开始脱落,但楼罗伽却怪异地柔和了眉眼。
“原来是我,那是我的心。”
圣者极为满意楼罗伽的反应,他轻快地笑出两声,意味不明道,“好孩子。”
话音刚落,楼罗伽的身体猛然狰狞着膨胀,衣物被撑破,它不断巨大的身躯穿过银灯,红色心脏被石头一样坚硬的外壳层层包裹,脊背生出脊刺,臂膀躯干向外延伸出六只滑翔翼一般的翅膀,虬起的尾巴如山脉绵延,阴影铺天盖地,愤怒的吼叫震彻整个神山。
最后,呈蜂窝状溶解消失在空气中。
“惊喜吗?是不是有趣极了?”圣者歪着头看银灯,窥视他的反应,“他会本能地攻击每一个人,像深渊那些只剩骨头的黑泥鳅一样。”
“我准许他见到你,我给他在死亡时才有的一瞬间清醒,足够他看清你。你在那里活60年,他也会。”
银灯怔忡地望着,大脑一片空白,他好像第一次看见石怪似的,整个身躯都恐惧地逼向透明,像春日河岸纤薄的冰推,快要破碎。
“要将炭燃起,然后才能活下去。”圣者语调轻快,“多有趣。他每日都会重生,每日都会见到你,每日都要被你杀死。”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银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握过无数次红色石心的手掌此刻疼痛欲裂,连同他的心脏也收缩成坚硬的一团,向下坠着,要钻破身体,要从里面掉出来。
他蜷在地上,皮肤擦过颗粒状的尖锐雪地,窒息般绷紧着身体,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残破的哀鸣,悲痛欲绝。
谁说神明一样强大的存在必定普爱众人?他们的怒与罚只看心情,并没有什么其他因素左右。他们将没有罪恶感与道德观,因为蝼蚁和人从不在一个标准上。
而这一点,银灯在第一次见到圣者时就想明白了。
他攥着楼罗伽残破的衣物,蓦地抓起手边的东西掷向圣光,眼神如利剑,随即跟着抛物线暴起,扑过去时手中持着冰棱,此刻说不愤怒,是假的。
圣者擡手接住被当做石块扔过来的东西,在手心张开,看见它浑圆的表面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形成一个保护层。
他一动不动,任由银灯直接穿过自己,冰棱和银灯一同碰裂在地面,碎片割破银灯的手掌,又飞溅出去,钉子一样残留在体内,灵魂之体竟也浸出丝丝血色。
没能伤到圣者分毫,银灯却顿时萎靡下来,无力地倒在地上。
圣者没有分神看银灯如何,对银灯的冒犯行为也不曾生气。他背对着银灯,低头用手指轻轻一拨,手中那东西旋转的外层顿时卡住,没了青金的外壳,那枚珠子更加明亮莹润。
圣者轻哂,庚金之声嗡然而起,月金轮由小及大,乖巧地停滞在空中。他随意擡手一挥,坚硬锐利的月金轮顿时化作松软积雪,噗噗落地。
他捏着那珠子轻转,银灯的左眼便立刻陷入虚无,什么也瞧不见了。
那是楼罗伽小心翼翼护了许多年的东西,是银灯被夺走的眼睛。
到如今还能做什么?银灯颓然躺在地上,瞎了一只眼也没能激起他半点反应,他知道蚍蜉撼树的道理,可他心中有怨气,盘旋不去。
六十年,六十年啊,他整整杀了楼罗伽两万多次,每一次毫不犹豫地出手斩杀,剖腹挖心。
每日杀一次,楼罗伽该有多痛?他该有多难过?
他都要死了,圣者却告诉他,他这六十年都躺在楼罗伽的血肉里,以骨为柴,以心为火。让他此刻才知晓,一切都无可挽回。
杀人,诛心。
他也曾送云祲远去,可纵有离别,却知道终会再见,虽然难过,却还有良药可医,那不过是暂时的痛苦。
——全不似今日。
这般难挨。
银灯瞳孔溃散,没有定点,心中悲怆,却流不出泪来。他没有想哭的欲望,只是有些混沌迟缓地望着天空,连呼吸都乏力,好疼,真的好疼。浑身上下,心肝脾肺,好像哪里都在疼,又不知道哪里疼。
……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世界,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