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咒皆终49(2/2)
天道满世界追着楼罗伽跑,行动不算迟缓,却始终一无所获,楼罗伽就像天边垂云,眼看着近了近了,伸手一探,空无一物。
连对方影子都没抓到,却再次碰上了孤虚。
那已经是高庭的边缘,与往日深渊接壤的地方。云海中偶有残垣遗迹隐现,三三两两,并不熙攘,像海面崭头露角的礁石。
有鳞目寻了个破旧的崖盘腿而坐,云层翻滚侵扰他的衣摆,似要羽化登仙。
天道不是能欣赏这种意境的人,他剑指对方,开门见山,“屠戮星子的人是你?”
“贼喊捉贼不算新奇,可闹这么大阵仗出来,还要明目张胆地冤枉别人,是不是不太礼貌?”孤虚并不生气,反而像被魔术师挑中的幸运观众般,隐隐展现出期待。
他的目光里终于流露出些真实的情感,好奇地望着天道,“星核一颗在胸膛便已足够,何以世间左右双生?”
他唇角扬得很高,自问自答,“难道成双才是完美的归形,就像眼睛。不过你们两个,谁才是那只左眼?”
天道听不懂他的嘀咕,没什么好脸色给他,也没心思与他斡旋,“不是你,你跑到这儿干什么?”
“这是我的家,我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孤虚垂下的衣角翻飞,“光芒万丈的高庭吗?我上次去,可是差点把小命都交代了。”
天道环视一片荒瘠,收了刀,“你要是不会说好听的,可以当哑巴。”
“脾气真暴,兄弟两个还真像了十成十。”有鳞目闷声轻笑,微阖的眸光凉薄,肩头耸动,抖落满身星屑,“你们高庭的人都这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也盛不下任何人。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
“别对我们评头论足,”天道皱起眉头,“好像很了解我们一样。”
“了解?”有鳞目笑道,“若论了解,你,我不知道,但你那位兄长,我倒是比你了解更多。”
“这世界上最想杀死追光者的人有两个,一个死在了过去,还有一个……”
他狭长的眸斜睨过来,语气飘忽,透着莫名的蛊惑,“你真的认识你这位兄长吗?你说你离他最近,那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天道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若银灯不肯将内心冷暖抛置见光,天道自觉一辈子也读不懂。
但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站在如今的位置,不遗余力地要把那个凶手缉拿归案,亲手递给银灯解释的由头。
就算不知道,直觉却可以给他答案。
他不信银灯会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派别之争手染鲜血,可越是追查,他就越是不自信,甚至萌生了退意。
“你知道那天夜里,银灯是如何打发我的吗?”孤虚的话语裹着风飘过来,听不清明。
“想来不会敬茶行礼。”
天道原本还担忧孤虚所代表的势力会对银灯不利,可如今看来,银灯竟没有吃亏。
“是呀,不曾坐着喝茶,但我们赏了花。”孤虚诡异地露出一丝迷恋与向往,“星子之最,连指尖流出的一点星光,都足以照亮一方天地。”
伤好后,当时的恐惧和无路可逃全都消散殆尽,只剩下华美的阵法在眼前闪耀,惑人心扉。他一遍遍想起漫天蔷薇一样绽放的星阵,想起波涛翻滚,万千光矢射落无痕。
天道只送了一个词给他,“神经。”
“点灯人——”有鳞目也不在意,他开口叫住要走的天道,“其实就是更为极端的追光派,银灯并不赞同他们的观点,他想杀点灯人,想杀了所有点灯人。”
天道脚步一顿,侧头回眸,目光凛冽。
“他们跟游荡的影商人可不一样。大隐于市,哪怕是他们的领袖站在这里,都无法分辨谁是点灯人。”孤虚手中权杖触地,撑着站起来,“可点灯人使命在身,绝不会加入自由派,他们必定是追光派中的某一个。”
“既然冰雪混淆,那就一同倾于水中,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个。”
“饭可以乱吃,”天道神色如冰,“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有鳞目笑了,“殿下应当心似明镜,银灯利用阵法独占光源,其他领域并非毫无异议。那可是一大半的蛋糕——”
“东西就那么点,有人饱腹,就必定有人枯骨。云之上今后之发展,其实就在你一念之间。”有鳞目靠近了天道,“旁人说银灯是刽子手,那视而不见、避而不谈的你,算不算帮凶?”
天道如何不明白?他也不止一次地考虑过这个问题,是要看银灯将九成星子屠戮殆尽,人人自危,放任云之上萧条,还是劝人及时收手、迷途知返?他犹豫了。
天道带领追光派与自由派交战的消息传回高庭时,银灯正在查验神殿新设的排雪渠,等疼痛沿着手掌攀爬而上,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直接下手去掏了堵塞的冰渣,一块一块,像碎掉的玻璃,边缘钝挫又锋利。
众人噤若寒蝉,自从传言兴盛,便任谁也不敢如往日那般随意对待银灯,他们都怕,怕自己也会被扔进那片云海。
银灯独自站在神殿门口,呼出的热气氤氲,让他看不清前程,也看不清退路。
终于到这一天了。饶是银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听到天道站在对立面时,还是由不得空落落的。
寒风凛冽如刀,冷意侵袭时像针扎一样,他掏过冰水的手指通红,未干的水渍凝结成霜,薄薄挂在他的衣袖上、皮肤上。
一股暖意握住他,无知觉的僵硬散去,疼痛和酥麻交缠着爬上整只手,连同那点暖意一起顺着血液流淌。
他侧头,正瞧见楼罗伽扒开衣领握着他的手往怀里塞。宽厚的手掌交叠,将银灯的手心按在那道狰狞伤口上,时不时换换地方,到处寻找暖阳。
银灯目光掠过楼罗伽冻到通红的脖颈,顺着两人掩映的手掌落在楼罗伽胸膛,目光穿不透包裹的衣物,手掌却切切实实感觉到了凹凸不平。
那是他用这只手亲自铸就的。
入骨的寒意,热的心。
“他不会背叛我的。”银灯那令人侧目的笃定如今不再固若金汤,上面崩出几道裂纹,罕见地流露出迷茫的味道,像酒气无法封存,“是不是?”
要知道,连银灯专属的护卫队都曾产生过怀疑,在神殿无人之时询问银灯那些追光派的真实意图。
“不是我。”银灯总这样回答,斩钉截铁,令人信服,“我不曾沾过他们一滴血。”
“那天道殿下他……”
“会回来的。”银灯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回答护卫队,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回来的。跟以前没什么差别。”
可现在,银灯禁不住手指蜷缩,失去了自信,“他会回来的。”
他擡头看着楼罗伽的眼睛,渴望寻求一份肯定,“对吧?”
楼罗伽握紧银灯的手掌,顺着他的意往下说,“嗯,他会回来的。”
可他终究没有回来,直到联合会议再次召开,天道也未能如约到场。
云之上凋敝,纵然天道亲自上阵带领追光派,楼罗伽该杀的人也没放过一个,他形如鬼魅,神出鬼没,从不恋战,从深渊磨练出的手法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是杀人技。
两人曾短暂交兵,虚实不探。
但经此一战,银灯是刽子手的谣言不攻自破,残忍杀伐的外壳被剥去,众人的惧意虽有衰减,怒气却更甚,甚至有人敢在联合会议上公然批判银灯,骂他自私狭隘,并强迫要求取缔阵法。
“取消樊笼?”银灯高坐,对他们的张狂并不在意,只敛眉垂望在座数人,“简单。毕竟它是临时阵法,只要中断力量传输就可以使它消散,换言之——杀了我。”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诡异地闭口不再言。
让银灯死?开玩笑,银灯可不能有任何闪失。至少现在,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他不该为了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死。
“不是要我死吗?怎么现在又不同意了?”银灯言语讥诮,“我还真是好奇,你们到底要留着我的命用到哪里去?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们选择把云之上排在我的生死之后?”
无人应答,一部分不肯说,一部分不知晓,可不管是谁,都不能让银灯满意。
“不说?”银灯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他唇角弧度微弯,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那诸位就继续闭嘴忍着,实在忍不了,第三领域也是很欢迎新居民的。”
“银灯!”有人愤愤不平,“你要□□ □□吗?你是要做云之上唯一的领主吗?”
“怎么会?”银灯道,“我对第三领域以外的疆土没有任何兴趣,我只负责高庭的死活,至于其他……干我底事。”
银灯果真说到做到,高庭域门大敞,管理内部事无巨细,隔绝外部充耳不闻。
联合会议上的内容很快就传遍了各个角落,要护他的,包严了他,要杀他的,恨惨了他。
有人开始考虑落脚高庭,也有人突破层层屏障,还未杀到银灯面前,就被护卫队按压在冰面上。
高庭再次化作金城汤池,他们怎么会允许银灯死去?银灯可是保证光源充足的根本动力,这一刻,银灯跟所有高庭居住之人的利益相联结,所有人都将保护他。
可银灯还是死了。
金钟罩一样的阵法终究还是消散了。